白栖月再次醒来的时候,火把已经举起来了。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离谱,但他现在确实没什么心情去纠正现在的开场方式。
风从火刑场旁边卷过去,带着一股呛人的油脂味,干柴被堆在脚下,粗麻绳从肩膀一直勒到手腕,后背抵着木桩,木头表面没处理干净,硌得他半边肩胛骨都在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银白色的长发垂在胸前,乱得像刚从雪堆里捞出来,囚服领口有点大,锁骨附近露出一小片过分白皙的皮肤,上面隐约浮着几道淡到快看不见的白色痕迹。不像是伤疤,更像有人拿橡皮在他身上擦了一下,把那块地方从现实里擦薄了。
再往下看,白栖月沉默了。
不对....怎么这么奇怪啊?
此时,白栖月不用看太仔细也知道出大事了。
虽然现在不是研究身体构造的时候,自己的身体被捆绑以及身边的火把明显是更大的问题。
但他还是很难不注意到某些变化,肩膀窄了,手腕细了,胸口那里被囚服压着,却依然有一种非常不讲道理的存在感,那种感觉...像是胸口多了些什么东西。而且,声音也不太对,他刚刚试着咳了一下,咳出来的动静轻得他自己都想装没听见。
白栖月抬起头,看见火刑台下挤满了人。
洛伦王国的平民,审判庭的修士,穿着黑白长袍的裁判执事,还有几个站得更远的贵族和灰塔记录员。所有人的目光都往他身上压过来,像一群人围着一只刚从笼子里拖出来的怪物。
有人害怕,有人厌恶,也有人兴奋得很明显,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魔女……”
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然后声音一下子散开。
“烧死她!”
“别让她开口,魔女最会蛊惑人!”
“听说原来还是男人?男人怎么可能变成魔女,肯定早就被污染了!”
“审判庭都判了,还等什么?”
白栖月听得眼皮直跳。
“哈?魔女?是在说我吗?”白栖月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好像确定了下面的人好像真的是在说自己。
不对,就算给自己判了火刑,能不能先尊重一下当事人的性别认知?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旁边看守他的审判修士立刻把手按在剑柄上,冷冷扫过来:“闭嘴,魔女。”
白栖月把话咽了回去。
好好好,现在连申诉的通道都关闭了。
他本来以为自己这辈子已经够低调了,从婴儿时期带着上一世记忆来到这个类似中世纪的世界上,自从有记忆就被丢在孤儿院门口。
一路靠黑面包、稀汤这种狗见摇头套餐,和院长那套“孩子要懂得感恩”的教育活到现在。
他小时候其实认真想过要不要靠现代知识混口饭吃,后来试探着跟院长提了一句“炉灶可以改成更省柴的结构”,院长听完沉默很久,最后小声问他最近是不是梦见了什么奇怪的低语。
白栖月当场改口,说自己只是饿晕了乱讲。
后面白栖月才知道,她这是来到了一个....类似克苏鲁的世界?如果乱讲话乱碰东西,或者学习了不该学,看了不该看的,真的可能会发疯或者变成怪物。
不过至于那些是什么,其实白栖月现在也没弄清楚,不过从那以后,他的人生目标就变得特别朴素。
她懂得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只要在这个奇怪的世界或者,不该看的别看,不该说的别说。
然后他长大一点,靠着识字和还算不错的记忆力,被灰塔圣炉体系选进去,成了一个预备承印者兼遗物整理学徒。
听起来很厉害,实际上就是整理档案、搬箱子、抄编号、给前辈递工具。白栖月当时还觉得这工作不错,虽然工资不高,但灰塔至少讲规矩,文职嘛,再危险能危险到哪去?
现在看来,他对“异世界文职”的安全性存在非常严重的误判。
白栖月看着脚下那堆干柴,感觉自己这十几年活得像个笑话。
一时间,白栖月想到了他当年在孤儿院的经历。
有时候也会被蕾娅投喂半块黑面包,被冬天漏风的窗户冻得半夜睡不着,那时候都没想过自己最后会死得这么隆重。
还是公开处刑,这算是在人们的簇拥下去死吗?
排面大得有点过分,而且....
‘我能不能在死之前先搞清楚身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以吗?’
白栖月内心这么吐槽着,可脑海里逐渐想起来昏倒之前发生的事。
事情是从那面镜子开始的,灰塔前几天临时接收了一批从旧礼拜堂地下挖出来的遗物,编号混乱,污染等级不明,前辈们忙着处理真正危险的东西,就把几箱“低危疑似镜影系物件”丢给白栖月和另外两个学徒做初步分类。
白栖月当时还挺高兴。
这次的遗物是镜影谱的,不像平常整理的那种堕落遗物那么恶心或者危险。
当时他甚至还在心里感慨了一下,今天运气不错。
然后他就在一堆蒙灰的铜镜、破碎玻璃和旧银框里,看见了那面没有边框的镜子。
它放在那里,干干净净。
别的遗物多少都有划痕、锈迹或者封印残蜡,只有那面镜子像刚被人擦过,镜面平整,颜色却不对。它不反光,也不映人,白栖月低头看过去的时候,里面没有他的脸。
只有一片白空白,当看到这个镜子的时候白栖月他还以为自己眼睛出了问题。
不过一瞬间,白栖月就已经觉得不妙了,他突然想起来之前灰塔的前辈讲述的恐怖故事。手也往后缩了,可惜来不及。镜面像水一样轻轻晃了一下,白色从里面涌出来,缠住他的手指,顺着皮肤钻进血管和骨头。
白栖月疼得眼前发黑,耳边有人尖叫,有人喊着什么,自己的周围十分嘈杂。可他却听不清了,他记得自己倒下之前,最后一个念头还挺没出息。
这个月工资好像是拿不到了,而且....自己藏的私房钱位置还没和蕾娅说。
不对,现在是在意这种事情的时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