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栖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长袖遮住的手腕,声音低了些:“所以你在火刑场上说的研究价值,不只是救命话术,对吧?我现在真的变成你们的研究材料了。”
蕾娅停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记录用语回答。
可隔了几息,她还是用那种冷淡到近乎陌生的声音说:“这是目前能让你活下来的唯一身份。”
白栖月抬头看她。
“唯一身份?”
“是。”
这个字落得很重,白栖月沉默下来。刚才是她有些激动了,和蕾娅朝夕相处这么多年,她早就应该能读懂蕾娅的肢体语言或者眼神。
蕾娅走到桌边,把一份临时文件放下,声音仍然平稳:“接下来需要做初步确认。你是否仍然能主动使用自己的姓名,是否对外界记录存在干扰,是否会在接触他人后造成认知污染,这三项会优先写进监视报告。”
“接触他人后造成认知污染?”
白栖月皱起眉。
“你们怀疑我会污染别人?”
“不是怀疑,是需要排除。”
“那你离我这么近,不怕我现在污染你?”
蕾娅看向他。
“所以我没有靠近到不必要的距离。”
白栖月被这句话噎住。
他看着她站在桌边,距离控制得很准,既能随时制止他,又不会让两人之间显得太近。白栖月忽然觉得有些烦。
这种烦不是单纯生气,更像火刑架上压下来的恐惧、身体发生异变后的荒谬、周围异样目光的恐慌,全都在这一刻找到一个能爆开的地方。
他站起来。
门口执事的手立刻按住剑柄。
蕾娅也抬眼:“坐下。”
白栖月没有坐。
他绕过桌边,往她面前走了一步。蕾娅的声音冷了下来,同时右手准备拔剑。
白栖月盯着她,眼眶不知道是因为疲惫还是情绪压得太久,有些发酸,如果放在平常,他能考虑到此时蕾娅的处境。可现在她不能,被这个世界误会,自己的身体也发生了巨大改变,白栖月不崩溃疯掉都可以说她乐观了。
“蕾娅,你看着我说,我到底是什么?”
她没有回答,白栖月又往前一步。
蕾娅伸手,似乎想把他按回去,却在碰到他之前停住,像是想起了自己刚才说过的接触风险。
白栖月却在那一瞬间抓住了她的袖口。
不是很用力,只是一下下。
可就在指尖碰到蕾娅袖口的刹那,他眼前的世界忽然变了。
他看见了线。
是一缕缕细到快要看不清的线,从蕾娅肩头、手腕、剑柄,还有胸前裁判庭的银焰徽章里延伸出来,有些线很淡,像随时都会散开;有些线绷得很紧,像刚刚被人用力扯过。其中一根落在他身上,细得几乎没有颜色,却异常清晰,仿佛只要再多拽一下就会断。
而在那根线里,仿佛有很多东西,孤儿院冬天漏风的窗,蕾娅把半块面包塞进他手里时不太自然的表情。
他小时候发烧,嘴硬说自己没事,最后还是被她按回被子里的画面。
还有火刑场上,她拔剑挡在他面前时,指尖近乎失控的力道。以及现在,蕾娅的处境,经过刚才临时会议的层层压力,才争取到了白栖月的监管权力。
白栖月呼吸一滞。
蕾娅也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原本冷硬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裂缝。
“白栖月!”
她失声喊出这个名字,声音不大,却像什么东西终于从封死的缝里冲了出来。
门口两名执事同时看向她。
蕾娅自己也愣住了,白栖月抓着她袖口的手指僵在原地。
隔离室里安静得可怕。
蕾娅怀中那份检测文件忽然发出很轻的纸张摩擦声,像被风吹动,可房间里根本没有风。雷纳低头,看见文件上原本写着“临时对象”“白页魔女”的位置开始晃动,墨迹像被什么东西拉扯,一边试图继续凝成其他文字,大概内容....就是白栖月原本的名字。
白栖月、白页魔女。
两个称呼像在同一行记录里互相覆盖,笔画扭曲在一起,最后纸面中心浮出一片刺眼的浅白。
更像有人把那一行字整块挖掉了。
蕾娅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扣住白栖月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袖口上拉开。
“停止接触!”
她的声音恢复得很快,快到近乎冷酷,可白栖月刚才已经看见了那一瞬间的裂缝。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那张文件。
那一行名字已经消失了,既没有白栖月,也没有白页魔女。
只剩空白。
门口执事压低声音:“维兰审判官,是否需要启动约束术式?”
“不需要。”蕾娅回答得很快,“记录,目标与监视者发生短暂肢体接触后,引发真名牵引反应,未观察到明显精神污染扩散,临时文件出现记录空白。此反应由我继续确认,任何人不得在报告定稿前擅自补写目标姓名。”刚才的情况,蕾娅完全没有想到。
她现在还不能有不该有的情绪,而那两名执事立刻拿起旁边的普通纸和笔,开始记录蕾娅刚才说的话。
蕾娅松开他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空白文件,眼神沉得厉害。
“你刚才做了什么?”
白栖月也看着那片空白,心里发毛得厉害,嘴上却下意识回了一句:“我要是知道,还用坐在这里等着被抓去研究吗?”
蕾娅没有被他带偏。
蕾娅松开她的手腕,视线在那张空白文件上停了很久。
“刚才接触的时候,你有什么异常感觉吗?”
白栖月本来想说没有,可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她指尖还在发凉,刚才那些线一样的东西仿佛还残在视野深处,只要稍微回想,就能看见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从脑子里浮上来。她不知道那算什么,也不知道该不该说,更不知道说出口以后,这句话会被记录封印写成什么样子。
于是她看了一眼门口的两名执事,又看向蕾娅,最后只是扯了下嘴角。
“我现在浑身上下都挺异常的,你要我具体说哪一种?”
蕾娅看着她。
那双金红色的眼睛里没有多余情绪,至少表面上没有。她没有顺着白栖月的话往下问,也没有逼她立刻解释,只是低头把那张出现空白的文件收进封印夹里,动作干净得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