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记录,接触反应没有扩散,目标没有主动攻击行为,也没有出现精神失控征兆。记录完后,你们守在门外,没有我的许可,不准让任何人进来。”
两名执事对视了一眼,最终还是低头退了出去。
门关上以后,隔离室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白栖月原本以为蕾娅会继续问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想好了几种含糊过去的说法,可蕾娅只是站在桌边,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看着她。
那种距离控制依旧很准,既不像亲近,也不像疏远,更像裁判庭教材里写出来的安全距离。
“接下来,灰塔会对你做完整检查,告解院会做精神鉴定,裁判庭会全程留人。”蕾娅说,“你不需要主动解释自己不确定的东西,也不要为了证明自己清醒而乱回答。听不懂的问题可以说不知道,无法确定的感觉也可以说无法确定,不要猜,更不要为了让他们安心编一个答案。”
白栖月听着,此时她的脑袋也稍微平静了一点。
“灰塔的人会对你的记录异常很感兴趣,他们可能会让你重复写名字,接触不同材质的记录纸,或者尝试让圣物重新标定你。告解院那边会更麻烦,精神鉴定不会只是问几句话,他们可能会确认你的记忆连续性、人格稳定性,还有你是否受到了魔女刻印诱导。”
白栖月听到这里,忍不住开始吐槽‘这是在给我提前泄题?’
“我是在说明流程,至于你怎么想,不关我的事情。”
蕾娅回答得很公事公办。
“你现在不是嫌疑人,也不是普通人,而是一个还没被定性的高危异常对象。流程里任何一个环节出问题,裁判庭都有理由重新申请火刑。”
白栖月沉默了一下,低声道:“所以我现在最好什么都别做,什么都别碰,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答不出来就装傻?”
“不是装傻。”蕾娅看着她,“是不知道就说不知道。”
“这区别很大吗?”
“很大。”
蕾娅的声音依旧冷,可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白栖月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她好像很认真。
“装傻会被当成隐瞒,不知道只是无法回答。你要记住这一点。在告解院面前,人身上是没有秘密的。”
白栖月靠在桌沿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被蕾娅扣住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淡淡的疼。
“那如果他们问我想不想变回去呢?”
这句话问出口以后,房间里安静了一下。
蕾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手指放在封印夹边缘,指节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你可以说想。”
白栖月抬头看她。
蕾娅的表情还是冷的,像是连这句话都只是监管流程里允许出现的答案。
“只要这是你的真实想法,就可以说。”
白栖月忽然觉得胸口有点堵。
她本来想问,那你呢,你希望我变回去吗,还是你也觉得现在这个样子更像他们口中的白页魔女。
可性别转换后,白栖月发现自己的情绪变得有些难以控制。
不过好在她这人接受能力很强,不用一秒就接受了这个设定,并且用理智把内心感性的那一部分压制了下去。
“听起来我现在连想法都得谨慎使用。”
“是的。”
蕾娅没有安慰她。
白栖月抬手揉了揉眉心:“行,我记住了。少说,不知道就说不知道,不乱解释,别急着证明自己没有完全疯狂。还有呢?维兰审判官有没有别的监管建议?”
蕾娅看着她。
隔了很久,她才说:“照顾好自己。”
白栖月的动作停住,这句话和刚才那些流程提醒放在一起,就显得很突兀。突兀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蕾娅却已经重新垂下眼,像是刚才那句话也只是某种例行叮嘱。
“你的身体状态不稳定,手腕有伤,精神也处在高压状态。灰塔检查前,尽量休息,不要继续刺激自己,也不要再尝试触碰记录材料。你现在最需要做的事,就是保持清醒。”
白栖月看着她,声音低了一点:“只是保持清醒?”
蕾娅拿起封印夹,转身往门口走,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白栖月张了张嘴,想叫住她,想问她刚才为什么喊出自己的名字,想问她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被吓到了,想问她出去以后会不会被那些人质疑偏袒。
可最后什么都没问出口。
蕾娅在门前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白栖月。”
她这次喊得很平稳,不像刚才那样失控。
“在我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碰你,也不要主动碰任何人。”
白栖月喉咙微微动了一下。
“……知道了。”
门打开,又重新关上。隔离室里只剩下冷白色的灯,还有墙上那圈细密的银焰纹。
白栖月一个人站在桌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刚才碰到蕾娅袖口的那根手指还在发凉。
她没有告诉蕾娅自己看见了什么,不是不信任,只是她自己也还没弄明白。
可就在蕾娅离开以后,那些残留在指尖的凉意反而慢慢清晰起来,像一条被冰水浸过的细线,顺着她的神经一点点往回收。她闭上眼,脑子里忽然又浮出刚才那一瞬间看见的东西。
裁判庭的银焰徽章,蕾娅绷紧的手指和会议室里压低的争论声。
还有蕾娅站在一群人面前,用冷静到近乎没有感情的声音说出“她还有研究价值”。
那不是她想说的话,至少不完全是。
白栖月隐约看见,蕾娅的情绪被什么东西压得很深。那些线一端连着裁判庭,另一端连着她自己,中间还缠着很多细碎的东西,像是规则、职责、审判官身份、旁人的怀疑,以及门外那些随时会记录一切的眼睛。
因为只要她在这里露出一点不该有的偏袒,那根原本连在白栖月身上的线就会被别人当成污染证据,连同蕾娅自己一起被拖进审查里。
白栖月慢慢睁开眼。
她终于反应过来,刚才蕾娅为什么会是那个表情。白栖月低头看着桌上那块已经空掉的记录位置,忽然很轻地骂了一句。
“……这破世界,明明直接放弃我就行了,为了我还那么拼命,真是个笨蛋。”
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只是从喉咙里漏出来。
她坐回冷白灯下,把那根还在发凉的手指慢慢攥进掌心。
阿斯特蕾娅拿着封印夹往会议厅方向走去,卡斯提利亚东区裁判所的走廊很长,墙上每隔几步就有银焰灯,光线落在她的制服和剑柄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她走到转角时,脚步停了一下。
走廊尽头站着一个黑发少女,白银色修士服,细银链束着很长的黑发,链尾几枚星形饰片垂在领口。她的眼睛也是黑色,可灯光落进去时,瞳孔深处隐约浮出一点极淡的银蓝,像很远的星空在暗处闪了一下。
黎明圣疗修会的旁听代表。
塞拉菲娜·露契亚。
她本该在会议厅里,此刻却站在这里,安静地看着阿斯特蕾娅手中的封印夹。
“维兰小姐。”
塞拉菲娜开口,声音很轻。
“那是白栖月的记录吗?”
阿斯特蕾娅没有回答。
塞拉菲娜的视线却像已经越过封印夹,看见了里面那张纸。
准确来说,是看见了那块空白。
就在那一瞬间,塞拉菲娜眼前忽然闪过另一片白。
白....白色!?
在那一瞬间,塞拉菲娜看到了坍塌的卡斯提利亚。
断裂的星轨,以及苍白末日之时第二轮焚烧吞没的王都。
还有那个站在废墟中央、始终看不清面容的白色身影。
白页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