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话
一
翡翠谷,如其名般碧绿幽静。
一条清澈的溪流穿过谷地,两岸长满翠竹和不知名的野花。几间木屋错落分布,其中最大的一间屋顶竖着简陋的木制十字架——那是教堂的标记。
“这里就是达芙妮的教堂?”尼克打量着四周,“比想象中……小。”
“人家是隐居,又不是开分店。”艾雪拉坐在尼克的肩膀上,晃着双腿,“不过话说回来,原勇者小队的牧师居然在这种地方开教堂,还真是——”
“清贫?”该隐冷冷接话。
“朴素。”艾雪拉纠正。
贝阿朵莉丝走在最前面,红色长裙在绿意中格外醒目。她回头看了尼克一眼:“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尼克别过脸。
“你每次紧张都会摸后脑勺,现在已经摸三次了。”
尼克赶紧把手放下来。
贝阿朵莉丝嘴角微微上扬,没再说什么。
教堂的门从里面推开。
一个银白色长发的女人走了出来,她穿着朴素的白色牧师袍,腰间束着蓝色丝带,五官柔和,眼神温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欢迎,各位。”她的声音也温柔,“我已经等你们很久了。”
艾雪拉从尼克肩上跳下来:“你知道我们要来?”
达芙妮微微一笑,指了指胸口的圣晶石挂坠:“这东西有感应。三天前它就开始发烫,我就知道有人要来了。”
她看向尼克:“你是新的勇者?”
尼克点头:“尼克·格雷。”
“达芙妮。”她微微欠身,“原勇者小队的牧师。请多关照。”
“还有一个呢?”该隐问,“鲁伊斯在哪?”
达芙妮朝溪流下游的方向指了指:“他在那边练剑。每天从早练到晚,比钟还准时。”
话音未落,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来了。”达芙妮说。
一个深棕色头发绑在脑后、古铜色皮肤、浑身肌肉的男人从竹林间走了出来。他脸上有一道从额头斜拉到颧骨的旧伤疤,肩上扛着一把足有门板宽的大剑。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该隐身上。
“该隐。”鲁伊斯的声音低沉,“你还活着。”
“你也是。”该隐面无表情。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再多说。
但尼克注意到,该隐握刀的手放松了——这是他第一次看到该隐对某个人卸下防备。
“都进去坐吧。”达芙妮推开门,“我刚烤了面包。”
---
二
教堂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得多。
长椅整齐排列,最前方是布道台,旁边摆着一张长桌。桌上放着刚出炉的面包、一锅热汤和几碟腌菜。
“条件简陋,别嫌弃。”达芙妮给大家盛汤。
贝阿朵莉丝接过汤碗,喝了一口,微微点头:“好喝。”
能得到她的认可可不容易。尼克赶紧也喝了一口——确实不错,鲜香浓郁。
“达芙妮小姐的厨艺比艾雪拉好多了。”尼克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艾雪拉从椅子上跳起来,“我做的菜哪里不好了?!”
“哪里都不好。”
“尼——克——”
“好啦好啦。”达芙妮笑着打圆场,“艾雪拉小姐毕竟是女神,厨艺这种事情——”
“我也很会做饭的好吗!只是你们凡人的味蕾无法理解天界的美味!”
贝阿朵莉丝默默把自己的碗端远了一点。
鲁伊斯坐在角落里,大口吃着面包,一言不发。该隐坐在他对面,同样沉默。
尼克试图找话题:“那个,鲁伊斯先生——”
“叫我鲁伊斯就行。”
“鲁伊斯,你和达芙妮在这里住了多久?”
“两年。”鲁伊斯说,“多恩死后,我们就散了。”
空气突然沉重起来。
达芙妮放下勺子,轻声说:“多恩是我们的队长,也是最好的盾牌。他死之后……我们都没能走出来。”
“我选择在这里开教堂,为过往的旅人治病疗伤。”她看向鲁伊斯,“他选择留在我身边,什么话都不说,只是每天练剑。”
鲁伊斯没抬头,但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尼克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蓝色的圣晶石挂坠。
“艾雪拉说,魔王军三个月后要全面进攻亚克王国。我们需要你们的帮助。”
圣晶石发出柔和的蓝光。
下一刻——
鲁伊斯和达芙妮胸口的圣晶石也亮了起来。
三颗石头产生共鸣,光芒交织在一起,整个教堂都被染成了蓝色。
鲁伊斯放下勺子,第一次认真看向尼克。
“……你真的是被选中的人。”
“我说过。”该隐冷冷道,“你聋了?”
鲁伊斯没理他,盯着尼克的眼睛看了很久。
“行。”他站起来,“我跟你走。”
达芙妮也站了起来,微笑道:“我也去。这座教堂……可以交给附近村子的人打理。”
尼克松了口气,正准备说谢谢——
地面剧烈震动。
轰——!!
教堂外传来巨大的爆炸声,窗户被冲击波震碎,木屑横飞。
“怎么回事?!”尼克护住贝阿朵莉丝。
艾雪拉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这个气息……是魔族!”
“不止一个。”该隐已经拔出了双刀,“四个,不,五个——”
教堂的大门被炸飞。
四个人影从烟尘中走出,后面还跟着一个。
为首的男人皮肤呈树皮般的褐色,身上缠绕着藤蔓,双眼泛着绿光。
他身后,一个皮肤如岩石的壮汉、一个全身冒着寒气的女人、一个穿着金属铠甲的男人依次走出。
最后面那个穿着白色研究袍、戴着单片眼镜的男人,怎么看都不像战士。
“找到了。”树将军的声音像枯枝摩擦,“火将军的仇人。”
“等等,”艾雪拉挡在众人面前,“你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圣晶石的共鸣。”树将军冷冷道,“你们在帕诺镇用的时候我们就锁定了位置。只不过火将军抢先一步,结果——”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贝阿朵莉丝身上。
“——死得不明不白。”
“查明真相也是我们的职责。”穿着研究袍的男人推了推单片眼镜,“让我来分析一下。”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类似放大镜的仪器,对准众人一一扫过。
扫描到尼克时,仪器显示:圣晶石持有者,战斗力B+。
扫描到鲁伊斯:圣晶石持有者,战斗力A-。
扫描到该隐:圣晶石持有者,战斗力B+。
扫描到达芙妮:圣晶石持有者,战斗力B。
扫描到艾雪拉:女神,战斗力C+。
最后,仪器对准了贝阿朵莉丝。
嗡——嘀嘀嘀嘀嘀!!!
仪器剧烈震动,数字疯狂跳动,最终——
“危险等级:???”
砰。
仪器炸了。
研究袍男人看着手中的碎片,沉默了两秒。
“有意思。”
他抬起头,眼镜反射着白光:“也就是说,杀死火将军的,是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贝阿朵莉丝身上。
尼克下意识挡在她前面:“不是,火将军是我——”
“别装了。”树将军打断他,“你身上连战斗的痕迹都没有。而她——”
他指向贝阿朵莉丝:“衣服是新换的,但身上残留着火将军梵天炎爆的气息。以为换件衣服就查不出来了?”
贝阿朵莉丝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
“是我杀的。怎么样?”
---
三、三秒钟的爆发
“承认就好。”土将军踏前一步,地面裂开,“那就偿命来。”
“等等。”研究袍男人——钢将军抬手制止,“树、土、冰,你们先退下。”
“卡修斯,你想干什么?”冰将军皱眉。
“你们难道不好奇吗?”钢将军卡修斯推了推眼镜,“一个没有圣晶石、没有魔力波动的普通人类女人,是怎么杀死火将军的?”
他盯着贝阿朵莉丝,像在看一个珍贵的标本。
“力量。她体内有某种极其强大的力量。如果能把这种力量收归大魔国——”
“你在说梦话。”树将军冷冷道,“她是杀害火将军的凶手,必须死。”
“火将军已经死了。”钢将军的语气毫无波澜,“杀了他也不能复活。但如果我们能让她顶替火将军的位置——”
“你疯了?!”
“我很清醒。”钢将军从腰间取下一副银色的锁链,“强者回收计划——这是我向魔王大人提交的提案,已经得到批准。”
“什么?!”土将军和冰将军同时色变。
树将军沉默片刻:“……魔王大人同意了?”
“同意。”钢将军晃了晃手中的锁链,“所以我劝你们别碍事。这是专门克制蛮力的特制锁链,一旦套上,再强的人也别想挣开。”
他将锁链对准贝阿朵莉丝:“乖乖跟我走,我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贝阿朵莉丝没说话。
她看了尼克一眼。
尼克读懂了那个眼神——别冲动。
但他怎么可能不冲动?!
“开什么玩笑!”尼克拔出长剑,挡在贝阿朵莉丝面前,“谁也别想带走她!”
鲁伊斯扛起大剑,站到尼克身边。
该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侧面,双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达芙妮双手合十,白色光芒在掌心凝聚。
艾雪拉飞到半空,水蓝色的魔法阵在脚下展开。
“要打吗?”树将军身上的藤蔓疯狂生长,“不自量力。”
战斗在一瞬间爆发。
尼克率先出手,长剑挥出一道金色剑气——这是他在神界特训时学会的能量攻击,将圣晶石的力量转化为斩击。
树将军抬手,一面藤蔓墙壁拔地而起,剑气劈碎了大部分藤蔓,但没能伤到他。
“就这点本事?”
树将军的手一挥,数十根藤蔓像蛇一样窜出,缠住尼克的长剑和四肢。
“尼克!”贝阿朵莉丝想冲过去,却被冰将军拦住。
“你的对手是我。”冰将军双手结印,寒气凝结成冰锥,铺天盖地射来。
贝阿朵莉丝侧身闪避,但冰锥太密集,几根擦过她的手臂,留下血痕。
“贝蒂!”尼克咬牙挣断藤蔓,但更多的藤蔓又缠了上来。
鲁伊斯冲上来,大剑劈向树将军。树将军闪开,但大剑的剑气在地上劈出一道深深的沟壑。
土将军挡在树将军前面,双臂交叉,皮肤岩石化,硬接了鲁伊斯一击。
“力量不错,但还不够。”土将军一拳轰出,鲁伊斯被震退数步。
该隐利用暗影体质,从土将军的影子中钻出,双刀刺向他的后颈。
钢——
刀刃砍在钢将军突然伸出的手臂上。
不,不是手臂——他的铠甲表面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膜。
“能量反射。”钢将军平静地说,“你的攻击被无效化了。”
该隐脸色一变,立刻遁入影子撤退。
冰将军抓住这个机会,一道冰柱将贝阿朵莉丝冻住半边身体。
“结束了吗?”冰将军冷笑。
贝阿朵莉丝低下头。
然后——
“尼克。”她的声音很平静,“把圣晶石给我。”
“什么?!”尼克一愣。
“给我,快。”
尼克犹豫了不到半秒,摘下胸前的圣晶石挂坠,扔给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接住圣晶石的瞬间——
滋啦!!!
蓝色的电光从圣晶石中涌出,爬满她的全身。
惩罚机制启动了。
贝阿朵莉丝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暴起,但她没有松手。
轰——!!!
一股恐怖的气浪从她体内涌出。
冰将军的冰柱瞬间崩碎,树将军的藤蔓被吹飞,土将军和钢将军都被震退数步。
贝阿朵莉丝的气场完全变了,变得让人本能地感到恐惧。
尼克呆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正面感受到贝阿朵莉丝的力量——不是旁观,而是在她身边亲身感受。
那种感觉就像站在深渊边缘,往下看一眼都会腿软。
“这……这是……”钢将军的眼镜裂了一条缝,但他顾不上换,死死盯着贝阿朵莉丝,“太完美了……这种力量……简直……”
贝阿朵莉丝抬起手。
没有任何咒语,没有任何动作——只是抬起手。
砰。
土将军被看不见的力量轰飞,撞断了三根竹子才停下来。
“什么?!”树将军脸色大变,立刻召唤出数十层藤蔓盾牌。
贝阿朵莉丝看了一眼。
藤蔓盾牌像纸一样被撕碎,树将军被轰飞,在地上翻滚了十几圈。
冰将军想逃,但贝阿朵莉丝只是看了她一眼,她就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钢将军启动了能量反射,淡金色的光膜包裹全身。
“能量反射能对付一切能量攻击。”他平静地说,“你伤不了我。”
贝阿朵莉丝没理他。
她回头看了尼克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有愤怒、有不甘,还有……无奈。
然后——
电击骤然加剧。
“啊——!!”
贝阿朵莉丝惨叫一声,手中的圣晶石被电得弹飞出去。
红色光纹消失,气场回归正常,她整个人软倒在地。
从接住圣晶石到扔掉——不过三秒钟。
但就是这三秒钟,四位将军一败涂地。
---
四、强者回收
“贝蒂!”尼克冲过去扶住她。
贝阿朵莉丝浑身都在发抖,手臂上全是电击留下的焦痕。她靠在尼克怀里,大口喘气。
“我没事……”她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就是……有点麻……”
“这叫有点麻?!”尼克快哭了。
“别废话……他们过来了……”
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从废墟中爬了起来。
三个人都受了不同程度的伤,但比起这个,他们脸上的表情更值得玩味——震惊、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钢将军,”树将军的声音比之前更低沉,“你真的要回收这种东西?”
“正因为是这种东西,才更要回收。”钢将军推了推眼镜,“而且你没看到吗?她使用那种力量的代价很大。只要控制住圣晶石的来源——”
他看向尼克:“比如,把这位勇者先解决掉。”
尼克下意识把贝阿朵莉丝护在身后。
钢将军却笑了一下:“开玩笑的。我的目标只有她。”
他抬起手,银色的锁链像蛇一样在半空中游动,对准了贝阿朵莉丝。
“别想!”尼克挣扎着站起来,举起长剑。
但他已经消耗了太多体力,剑都握不稳。
鲁伊斯和该隐同时冲上来。
“带她走!”鲁伊斯大喊。
钢将军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能量反射开启。
鲁伊斯的大剑砍在光膜上,被弹开。该隐的双刀刺上去,同样被滑开。
“我说过,能量攻击对我无效。”钢将军平静地说,“而你们的物理攻击……对另外三位有用吗?”
树将军的藤蔓缠住鲁伊斯的脚踝,将他倒吊起来。
土将军一拳轰在该隐的腹部,该隐闷哼一声摔出去。
冰将军抬手,一道冰墙将达芙妮和艾雪拉隔开。
“治愈魔法对我无效。”冰将军冷冷道。
达芙妮咬牙,用光系魔法轰击冰墙,但冰墙太厚,一时半会儿打不穿。
尼克冲向钢将军,长剑直刺他的喉咙。
钢将军连看都没看他。
能量反射将长剑弹开,尼克整个人被反震力掀翻在地。
“你太弱了。”钢将军踩住尼克的手腕,“连我的防御都破不了,怎么保护她?”
钢将军转身走向贝阿朵莉丝。
贝阿朵莉丝趴在地上,浑身电击后的麻痹还没有消退。她抬起头,水蓝色的眼瞳倒映着钢将军的身影。
尼克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冰将军一道冰柱将他钉在地上。
钢将军蹲下,将银色锁链套在贝阿朵莉丝的脖子上。
咔哒。
锁链收紧,泛起暗红色的符文光芒。
贝阿朵莉丝的身体猛地一僵——不是物理上的束缚,而是某种更深层次的禁锢。
“这条锁链专门克制蛮力。”钢将军站起来,“封印的不是你的力量,而是你使用力量的意志。从现在开始,你想攻击谁、想保护谁、想反抗谁——都由不得你了。”
贝阿朵莉丝咬着嘴唇,一言不发。
但她看向尼克的眼神,让尼克的心脏像被刀绞一样。
“带她走。”钢将军转身。
“等等!”尼克拼尽全力挣断冰柱——手臂被冰碴划得血肉模糊,但他顾不上了,“把她还给我!”
他冲向钢将军。
土将军一拳轰在他胸口。
尼克感觉像被火车撞了,整个人飞出去十几米,在地上翻滚了好几圈,嘴里全是血腥味。
“尼克!!”艾雪拉冲破冰墙,飞到他身边,“你别动了!你会死的!”
“我不管……”尼克爬起来,嘴角全是血,“我不能让他们带走贝蒂……”
鲁伊斯被吊在半空中,藤蔓越缠越紧,他的脸已经发紫。
该隐躺在地上,捂着腹部,站不起来。
达芙妮的光系魔法对冰墙无效——冰将军的冰不是普通冰,是魔力凝结的永冻冰。
树将军走过来,一脚踩在尼克背上。
“别逞强了,小鬼。”
尼克咬紧牙关,双手撑地,想爬起来。
树将军加重了力道。
“我说,别逞强了。”
尼克的骨头发出一声脆响。
“够了。”钢将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别杀他。留着他的命,以后也许有用。”
树将军哼了一声,收回脚。
尼克趴在地上,看着钢将军、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带着贝阿朵莉丝越走越远。
贝阿朵莉丝被冰将军架着,脖子上的银色锁链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五
五位魔族将军的身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教堂前的空地上,一片狼藉。
鲁伊斯从藤蔓中挣脱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该隐勉强站起来,捂着腹部,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
达芙妮跑过来,双手泛起白光,为尼克治疗。
“别动,你的肋骨断了三根。”
尼克没有动。
他躺在废墟中,看着天空,眼神空洞。
“我们会把她救回来的。”艾雪拉握住他的手,“我发誓。”
尼克没说话。
他的拳头慢慢攥紧,指甲掐进肉里,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竹林深处,贝阿朵莉丝的身影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只剩风声,和尼克无声的怒吼。
(第十一话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