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话
一
训练场的石板地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缪斯站在场地中央，法杖举到齐眉高度，杖尖的白水晶中凝聚着冰蓝色的光芒。她试了第七次了——每一次都觉得自己离那个门槛更近了一些，但每一次都在最后一刻差了一口气。
她的呼吸比平时快。连续释放高阶魔法的前置尝试对体力和精神都是极大的消耗。高阶魔法比中阶魔法复杂得多，它不仅要求更强的魔力输出，还要求更精密的操控，像把一根丝线穿过针眼，而针眼还在风中晃动。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魔力。
“停。”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但很清晰，“你的手臂绷得太紧了。高阶冰系魔法需要放松腕部来释放，不是靠肩膀的力量硬推。”
缪斯放下法杖，活动了一下手腕。“我觉得已经尽量放松了。”
“你每次觉得‘尽量’的时候，其实比不觉得的时候更紧。试试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不去想‘这次能不能成功’。”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有一种精准的指向性，像是她知道在哪儿松一下绳子整条线就会顺过去，“先确认魔力在体内的流向，再移动杖尖。如果你在掌心聚能，再引导到杖尖，释放时就会有延迟。尝试直接从杖尖开始凝聚。”
缪斯看着她。“你之前在大魔国的时候，也是这样练出来的？”
“差不多。钢将军让我练了无数次基础循环，直到肌肉记忆替换掉脑子的计算过程。”贝阿朵莉丝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段并不重要的经历，“他说我的天赋比别人好，但不练的话也发挥不出来。你也一样。”
缪斯没有再问。她重新举起法杖。这一次她没有急着聚能，而是先调整了呼吸，把注意力从“结果”移开，只感受体内魔力的流动——从胸口流向手臂，从手臂流向手腕，从手腕流向指尖，再到杖尖的白水晶。冰蓝色的光在水晶中成形，缓慢地，稳定的，然后旋转。她把它释放出去。冰锥比之前更细，尖端更尖锐，击中岩石靶的时候留下了一个比之前更深的孔洞，孔洞周围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
“比刚才好。”贝阿朵莉丝说，“但离真正的‘高阶’还有一段距离。”
“我知道。”缪斯放下法杖，走到石阶上坐下。她的手臂还在微微发抖。她看着自己掌心的纹路，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岩石靶。“高阶魔法到底有什么不同？”
“威力不同，消耗也不同。低阶到中阶是量变，中阶到高阶是质变，不只是威力翻倍，是释放方式和魔力回路的运转模式全都不同。低阶魔法就像用木桶装水，中阶像用水管引水，高阶则是让水自己知道该往哪儿流。中阶魔法靠的是熟练度，高阶魔法靠的是理解——你不能只记住怎么放它，你得知道它为什么是那样运作的。”
缪斯把手收回去，低头看着地面。“五行将军都掌握高阶魔法？”
“树将军、土将军、冰将军都掌握高阶魔法。钢将军本身的金元素魔法强度上限是中阶，但他靠科研能力弥补了自身劣势，所以依然是五行将军之一。”
“火将军呢？”
“火将军是神阶魔法初期。前任魔王是神阶魔法中期。”贝阿朵莉丝的语气依然很平，“同级别魔法之间也有差距。神阶初期和中期之间的跨度，比低阶到高阶还要大。”
缪斯沉默了片刻。她看着远处那根被冰锥击中的岩石靶，靶面上布满了她今天留下的痕迹。每一道痕迹都比上一道深一些，但离“突破”那个位置还有一段距离。“神阶魔法太远了。我暂时不去想那个。高阶魔法我一定要掌握。”
“为了什么？”
“为了至少能达到冰将军的实力水平。”缪斯的声音很轻，但很稳，“这样无论以后遇到什么，我都能确保自己不是最先倒下的人。”
贝阿朵莉丝看着她，没有说“好”或“你一定能做到”，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戈麦斯的声音从训练场边缘传来。“我想到一件事。”他放下弓，走到石阶旁，“如果贝阿朵莉丝去担任王都骑士团魔法部队的总教官的话，没准几年后亚克王国就能能量产高阶魔法掌握者。要是王都的魔法师都能学到她传授的五行魔法技巧，亚克王国的国力可能比现在强出二十倍以上。”
训练场安静了片刻。尼克从训练场另一侧走过来，身上还带着刚才和休伊特对练时沾的灰。他的脚步在戈麦斯面前停了一下。“我不希望她去当什么总教官。我只想让她能好好地、作为一个平凡的女人陪在我身边。”他的声音不大，但他的语气比平时更沉一些。
贝阿朵莉丝坐在石阶上，没有接话。她什么话都没有说，但她也没有否认。
二
晚上，餐桌上的气氛比平时热闹一些。瑠音和蕾音把菜端上来，尼克和鲁伊斯在聊今天训练时的几处失误，戈麦斯在给该隐讲他今天炸飞的第三个木靶——该隐没有回应，但也没有离开房间。艾雪拉坐在桌尾，面前放着一碗汤，像是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等大家的谈话出现一个自然的间隙，然后放下了筷子。
“有一件事要跟大家说。”她停顿了一下，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她，“之前在海洋王国举办的那场演唱会——当时在场的一些贵族用魔法记录水晶把画面和歌声录了下来。现在那些水晶已经流传到了亚克王国，王都有了不少我的粉丝。”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戈麦斯第一个反应过来。“那不是好事吗？你现在可是王都的名人了。”
“对，是好事。”艾雪拉点头，“卡尔殿下今天来找我，说我可以举行一场演唱会，能收获更多人气，让餐馆的生意更加火爆。他会帮忙提供场地和工具。”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办？”瑠音靠在厨房门框上问。
“一周后。在王宫外的小广场上。卡尔殿下说那个地方能容纳几百人。”
“几百人？”戈麦斯的勺子停住了，“那不比餐馆的客人多出十几倍？”
“所以我才需要大家的支持。”艾雪拉的视线依次扫过在场的人，“场地和工具卡尔殿下会安排，但现场的秩序维护需要帮忙。”
“王都警卫团会派人来维持秩序。”尼克说，“塞德里克团长那边我去说一声。他对我们餐馆的印象一直不错。”
“那演唱会当天，餐馆还开门吗？”蕾音的声音从瑠音身旁传来，不大，很清晰。
“中午正常营业，下午提前关店，所有人一起去现场。”艾雪拉说，“你们也可以来看看。”她的目光在瑠音和蕾音身上停了一下，“如果你们想来的话。”
瑠音还没有回答，蕾音先开口了。“我想去。”她的声音依然很轻，但比之前清楚一些，“上次的演唱会在海洋王国，我没有看到。这次想看。”
瑠音侧过头，用目光确认了一下妹妹的神情，然后转回来。“那就去。我跟着你。”
贝阿朵莉丝的母亲从厨房端着一盘水果走出来，“我年轻时也喜欢听歌，不过那时候没有这样的机会。现在能看到你们年轻人站在台上，心里很踏实。”她说完把水果放在桌上，又回厨房去了。她的父亲没有多说，但点了点头。
三
晚饭后，缪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摊着那本《自然元素魔法书》。客厅里只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落在书页上，在纸张的纹理间投下细小的阴影。她正在读关于高阶冰系魔法的章节。书页上画着复杂的魔力回路图，线条像树根一样从中心向四周延伸，每一根分支都有对应的文字注解。她用手指沿着一条支路划过去，停在一个注脚上。“施法者需在释放前完成完整的魔力循环，否则冰晶结构将不稳定。”
她合上书，闭上眼睛，把那个回路图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她能记起大部分节点，但有两处分叉不够清晰。她把书重新翻开，找到那一页，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
贝阿朵莉丝坐在沙发的另一侧，面前摊着那本剑术大全。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像是在看一幅插图。“缪斯。”
“嗯。”
“高阶魔法不是光靠看书就能掌握的。你白天练得够多了，晚上再看几页，早点休息，让身体和脑子都有足够的时间来消化你白天练习的内容。”贝阿朵莉丝停了一下，“如果你想把不同元素的魔法配合使用，等冰系练稳了之后，我再教你火系。两个元素配合使用可以出组合技，效果比单元素强。但组合技的前提是两种元素都要达到至少中阶以上。”
“那我先把冰系练到高阶，再学火系。”
“嗯。”
缪斯低头看着自己摊开在膝盖上的书页，银白色的眼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映出纸页上的字迹。“你白天说的那些关于大魔国五行将军的事……你是从哪里知道得那么详细的？钢将军告诉你的？”
“有的是他说的，有的是和那些将军们对练的时候自己试出来的，还有一部分是艾克斯告诉我的，他和他父亲在训练场讨论过几次，我在场。时间久了，就记住了。”
“那你自己觉得——我要达到高阶魔法，大概需要多久？”
“看你怎么练。如果每天都能保持白天的强度，两到三个月有可能。如果中间断了，时间要翻倍。”
“够了。”缪斯合上书，站起来，“我先去睡了。”
“嗯。”
缪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贝阿朵莉丝。”
“嗯？”
“谢谢。”
贝阿朵莉丝没有抬头。“明天继续。”
缪斯上楼去了。楼梯上的脚步声很轻，像她不想打扰任何人。过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关门的声音——她已经进了自己的房间。
贝阿朵莉丝依然坐在沙发上，翻了一页剑术大全。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微微低垂的侧脸上，在地板上拖出一道安静的、没有移动的影子。走廊尽头，钟摆的滴答声规律而持续，像夜在房间之间匀速穿行。
（第四十七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