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话
一
回到国王安排的房子里后，晚饭是瑠音和蕾音一起做的。瑠音主厨，蕾音打下手。菜端上桌的时候，艾雪拉看着那盘青椒肉丝，沉默了片刻——肉丝切得比上次更细，青椒的断面平整，酱汁的浓稠度刚好挂在食材表面，没有淌到盘底。艾雪拉夹了一口，嚼了两下，放下筷子。“可以了。以后我不再需要担心厨房了。”
瑠音站在桌边，没有坐下。“只是把贝阿朵莉丝小姐教的东西记住了而已。”她的语气依然懒散，但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那盘菜上，像是也在确认它是否配得上那句评价。
蕾音没有坐下，站在瑠音旁边，双手交握在身前。“饭还合口味吗？”
“合。”尼克夹了一筷子，嚼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比昨天好。”
贝阿朵莉丝坐在桌尾，面前放着一碗饭和一小碟菜。她吃得不快，但每一口都吃得很认真。她的手指已经不再抖了。缪斯坐在她斜对面，一直在等合适的时机开口。等到瑠音和蕾音收拾好碗碟回了厨房，等到艾雪拉抱着悠悠去阳台透气，等到贝阿朵莉丝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的时候，她开口了。“贝阿朵莉丝。”
“嗯？”
“我想请你指导我。”
贝阿朵莉丝放下水杯。“指导什么？”
“魔法。”缪斯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一件已经想了一整个下午的事情，“你在大魔国的时候学过五行魔法，掌握得很快，能把低阶魔法打出中阶的效果，中阶打出高阶的效果。你对魔法的理解比我现在看到的任何人都要深。我想请你教我。”
贝阿朵莉丝看着她。“你是想变得更强？”
“是。”
“为了什么？”
“为了能靠自己的实力站在该站的位置上。”缪斯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收拢了一下，“我今天在训练场遇到了我哥。他比我强，强很多。他用火线对轰我的冰锥，我用了圣晶石才勉强和他打平。如果没有圣晶石，我挡不住他的普通火线。我想变强——不是为了超过他，是为了不再觉得‘自己什么都不行’。”她停了一下，“我以前一直在躲。躲在他的阴影里。躲在冰霜堡的书房里。躲在圣晶石后面。我已经不想再躲了。”
客厅里安静了片刻。贝阿朵莉丝看着她，水蓝色的眼瞳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映出细碎的光。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明天我去训练场。”她说，“但我不保证你能变得超强。”
“我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你那样的天赋。”
“我当初在大魔国的表现，一部分是天赋，一部分是项圈解除后力量自然外溢的结果。你学了五行魔法，未必能打出同样的效果。”
“我知道。”缪斯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我还是想学。”
贝阿朵莉丝放下水杯。“那就学吧。”
二
深夜。房子里的人都睡了。客厅只亮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芒在深色的木地板上铺成一块柔和的光斑。贝阿朵莉丝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厚厚的书，封面上印着烫金的标题——《世界剑术大全》。那是休伊特送给她看的，原本是给尼克和鲁伊斯的，但被她借来了。
她翻到某一页停住，看了一会儿，又翻到下一页。她的手指在书页边缘轻轻划过，像在记住纸张的触感。缪斯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两本书。一本是卡尔给的《亚克王国魔法大全》，厚得像砖头，书脊已经开裂，里面用密密麻麻的细字记录了亚克王国从建国到现在开发出的所有魔法。另一本是从元素魔法王国引入的《自然元素魔法书》，开本更大，纸张更薄，记录了世界上几乎所有元素的魔法——金、木、水、火、土、雷、冰、风、光、暗。
缪斯正在读《自然元素魔法书》的中段。她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页面上写着几行话，字体比正文小一号，像是编者特意加注的说明：
“所有元素魔法皆有低阶、中阶、高阶之分，阶级越高威力越大，掌握难度亦随之递增。掌握中阶魔法是加入魔法部队的基本门槛，掌握高阶魔法则可成为国家的王牌战力。在此之上，还存在比高阶魔法更为强大的‘神阶魔法’。此层级已超出常规元素魔法的范畴，需对魔法本质有极深的理解方能触及，掌握者皆为百年不遇的奇才。然而，在神阶魔法之上，尚有更为罕见的‘超神魔法’——其威力超越了元素魔法的限制，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元素分类。掌握此级别魔法的存在，便拥有了弑神的能力。历史上仅有唯一一人掌握过此级别的力量——一名金色长卷发的女性。她曾凭一己之力对抗世界联军，并在正面压制过圣灵之王，但终因不敌全世界合力作战而落败。”
缪斯的手指在“金色长卷发的女性”这几个字上停了一下。她想起了那些梦境。那个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女人，那个被称为“涅槃魔女”的女人，那个和贝阿朵莉丝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她合上书，放回膝盖上。“贝阿朵莉丝。”
“嗯？”
“你为什么要看剑术书？”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停在某一页的边缘。“以后可能用得到。而且我现在没有力量，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多看点书。”
“你不是没有力量。你只是暂时无法使用。”
“差不多。”贝阿朵莉丝翻了一页，“等魔晶石到了就能用了。在那之前，先做准备。”
缪斯没有追问。她站起来，把两本书叠好抱在怀里。“我先去睡了。”
“晚安。”
“晚安。”
缪斯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贝阿朵莉丝还坐在沙发上，暖黄色的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她翻书的动作很轻，像在触碰一件易碎的东西。
三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云层缝隙中漏下来，在训练场的石板地面上投下移动的光斑。
贝阿朵莉丝站在训练场中央，穿着一件红色连衣裙，手里没有拿任何武器。她没有力量，不能示范，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根竖在地面上的标尺。缪斯站在她对面，法杖握在手中，白水晶的杖尖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彩虹光斑。训练场边缘，尼克、鲁伊斯、该隐、达芙妮、戈麦斯站成了一排。休伊特今天不在——他有别的公务，临时离开了王都——卡尔安排了其他人监督训练。
“五行魔法的核心是相生相克。”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训练场上很清晰，“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你不用全部学会，选一两系深修，效果比每系都学要强。你主修冰系，冰系是从水系演变而来的。先学水系，再转冰系，比直接学冰系更稳。”
“水系和冰系的区别是什么？”
“水系是流动的，冰系是凝固的。你之前学的冰系魔法是‘冻结’，是直接跳过了‘流动’这一步。如果你先学会怎么让水按你的意志流动，再把它冻住，冰锥的结构会更稳定，威力也更大。”
缪斯没有回答。她放下法杖，双手抬起，掌心朝上。水元素从空气中被抽离，在她掌心中凝聚成一个小小的水球，不大，像一个拳头，在阳光下微微晃动。“试着让它转动。”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要用魔力推它，用魔力‘引导’它。想象你的手是一条河床，水沿着河床流动。”
缪斯闭上眼睛。她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水球开始转动，一开始很慢，像被风吹动的水面，然后越来越快。水球在旋转中拉长了，从球体变成了扁平的圆盘，又从圆盘恢复成球体。她睁开眼，看着那个正在旋转的水球，像是第一次看到水能从自己掌心里拧成旋涡。“可以了。”贝阿朵莉丝说，“现在把它冻住。”
水球的旋转慢了下来。白色的霜从表面开始凝结，从顶部到底部，一层一层地覆盖。水球变成了冰球——表面光滑，内部没有气泡，在阳光下像一颗透明的玻璃珠。缪斯把它捧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放下手，冰球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比昨天更稳了。”
“温度再低一点，释放速度再快一点。不要着急。”贝阿朵莉丝走到她身边，“你昨天和梅尔斯对练的时候，冰锥的威力不够，不是因为你魔力少，是因为你释放的时候用了太多时间蓄力。如果你能在半秒内完成从凝聚到释放的全部过程，威力可以提升两倍以上。”
缪斯没有说话。她重新举起法杖。水元素在杖尖凝聚，旋转，冻结，释放——这一次比刚才快了半拍，冰锥的形状更细长，尖端更尖锐。它飞过五十步的距离，钉在岩石靶上，刺入的深度比昨天练习时多了一截。“好了一些。”
“再快一些。”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稍快，冰锥的轨迹更直，击中靶面的声音更清脆。戈麦斯站在训练场边缘，手里拿着弓，但没有射箭。“她在进步。真的在进步。我看到她第五次释放的速度比第一次快了将近一倍。”
“她本来就有底子，只是她以前只是没有方向而已。”达芙妮的声音带着一丝欣慰。
尼克看着训练场中央的缪斯，看着她那根在阳光下微微发光的冰锥轨迹，没有说话。
四
中午。阳光从正上方直射下来，将训练场的影子压缩到了最小。缪斯坐在训练场边缘的石阶上，手里捧着水杯——她的嘴唇有些干，指尖的皮肤也因为连续释放魔法而微微泛红，贝阿朵莉丝坐在她旁边闭目养神。
脚步声从训练场入口处传来。缪斯抬起头。梅尔斯站在门口，穿着深蓝色的骑士团长袍，手里拿着那根乌木法杖。他今天没有戴肩章，像是刚从别的任务中抽身赶来，还没有来得及换上正式的外袍。他看了一眼训练场——岩石靶上布满了新的冰锥痕迹——然后把目光移回缪斯身上。“你今天是在练水系转冰系？”
“谁告诉你的？”
“我能一眼看出来。”梅尔斯走进训练场，“既然你在尝试新的训练方式。我正好有空，来看看效果。”
缪斯站起来。她放下水杯，拿起法杖。“你不是来看效果的。”
“你说得对。”梅尔斯走到她面前，距离五步左右，“我是来对练的。昨天你用了圣晶石才勉强接住我的火线。今天我想看看，没有圣晶石的话你进步了多少。”
“今天不打算用。”
“不用最好。”
缪斯没有再说话。她站在梅尔斯对面，举起法杖。白水晶在阳光下亮起，比昨天更亮——不是亮度上的提升，是一种更凝聚的、像从内部点燃的光。冰蓝色的光芒在杖尖成形，旋转、压缩、冻结，然后释放。
冰锥射出。轨迹笔直，尖端泛着白霜，破空声细而长。梅尔斯的火线迎了上去。冰与火相撞，这次不是冰锥被瞬间蒸发了——它穿过了火线，虽然尖端被烧去了一小截，但剩下的部分依然击中了梅尔斯身后的地面，在石板上撞出一个浅浅的白痕。梅尔斯低头看了一眼那条白痕，又抬起头。“你做到了。没有圣晶石，用了不到半秒。”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评估自己刚才的话是否合适，“你如果继续这样练下去，也许真的能在两到三个月之内掌握高阶魔法。”
缪斯没有放下法杖。“那就继续练。”
梅尔斯看着她。他握着的法杖从攻击位收了回去，杖尖朝下。“我明天还会来。”
“我知道。”
他没有说“我会换个方式”或“今天你做得不错”。但他转身走的时候，步伐比昨天慢了一些。缪斯握着法杖，指尖仍然有些发红，但她的目光落在梅尔斯消失的方向，比昨天更直。
（第四十六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