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话
一
晚饭的香气从厨房里飘出来，穿过走廊，在客厅里弥漫开来。瑠音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围裙上还沾着一小片油渍，但她没有注意到。蕾音已经把碗筷摆好了，位置分得均匀，连筷子尖都朝着同一个方向。艾雪拉坐在桌尾，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菜在桌面上一个接一个地摆好——今天的菜色比前几天丰富了几样，其中一道像是瑠音自己试着做的：蒸蛋的表面浇了一层薄薄的酱汁，酱汁的颜色和贝阿朵莉丝的做法不完全一样，但很接近。
艾雪拉没有先动筷。她等所有人都坐下了，瑠音和蕾音也分别在桌边找了位置坐下之后，才开口。“今天店里发生了一点事，我觉得应该和你们说一下。”
“什么事？”戈麦斯已经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
“中午来了几个贵族家庭，是之前没来过的生面孔，点了菜单上没有的宴席大菜和糕点甜食。”艾雪拉说到“菜单上没有”的时候，瑠音握着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自己今天应对那桌客人的情景，“瑠音说那些她不会做，只能上家常菜。那几个贵族原本有点不太高兴，不过我说了几句，用笑容把场面兜回来了，没有闹出什么事。”
“你说了什么？”尼克问。
“我说‘今天的家常菜是主厨的拿手作品，如果诸位想品尝宴席大菜，可以提前预约，我们会在菜单准备好之后专程为您定制’。他们也接受了，还多点了两道菜。”艾雪拉放下水杯，“但这件事说明了女神餐馆真的需要扩大经营了。如果只是做家常菜，现在瑠音的水平已经够了。但如果想要留住更多客人，尤其是那些愿意在餐馆花更多钱的客人，就需要菜单上有宴席大菜和甜食点心。”
贝阿朵莉丝坐在桌尾，面前放着一碗汤，正在用勺子在碗里轻轻地搅动，像是在等它凉下来。“你是想让我来做那些菜？”
“等你的魔晶石到了之后，你是唯一一个有可能做出来的人。”艾雪拉的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请求，更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过的事，“我没有那个手艺，瑠音还没有学到那个程度，达芙妮也不可能一直顶在后厨。如果餐馆要继续扩大，那些宴席菜和甜点总得有人做。”
贝阿朵莉丝把汤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我可以试试。不过得先看几本书学一下做法，实际操作也需要时间练手，不是看一遍就能上桌的。”
“可以。”艾雪拉点头，“书我明天去图书馆找找看，关于宴席菜和甜点的应该有不少。”
“我自己去买就行。”贝阿朵莉丝放下汤碗，“明天去训练场的路上，会路过王都东街的书店，正好可以顺便看一下。我听说那家书店有几本从元素魔法王国翻译过来的食谱，酒宴菜和甜食类的都有。”
瑠音坐在桌子的另一端，一直没有说话。等到对话的间隙出现，她才开口：“如果以后菜单上有宴席菜，那些菜也是我做，还是贝阿朵莉丝小姐做？”
“初期应该是我来。”贝阿朵莉丝看向瑠音，“你可以先看几遍做法。等学会了，你来做也可以。做菜这种事不在于谁先学会，在于谁更愿意多练习。”
瑠音没有接话，但她也没有移开视线。
二
晚饭后，客厅里的人慢慢散了。贝阿朵莉丝的父母和双胞胎先回房间了，艾雪拉在厨房整理厨具，戈麦斯在后院继续调整爆炸符的配比。尼克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把剑放在旁边，但还没有完全结束一天的感觉。鲁伊斯走到客厅中央，站在沙发前面，目光落在贝阿朵莉丝身上。她正在沙发上看书，是休伊特给的那本宫廷食谱，翻到了甜点章节。他站在几步开外的位置，开口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明天有空的话，能指导一下能量化形吗？”
贝阿朵莉丝的手指停在书页上，没有抬头。“能量化形？”
“休伊特今天教了我们把能量具象化成武器的方法。他说核心原理和你之前在大魔国用的影分身术、法象天地类似。你用过那些技能，应该知道更快上手的技巧。我试了一整天，还没能让具象化的武器稳定超过十秒。”
该隐从客厅角落的阴影里浮现出来，站在鲁伊斯旁边不远的位置。他的存在感很淡，像他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现在才被注意到。“我也需要指导。我的能量化形比你们更不稳定，具象化的光粒会散开。”
贝阿朵莉丝把书页合上，手指停在封面的边角上。她抬起头，目光在鲁伊斯和该隐脸上各停了一下。“你们今天已经练了一整天了，身体和精神都需要时间消化。明天我会去训练场，但主要是指导达芙妮的光系魔法和缪斯的魔法体系。如果你们在练习能量化形的时候遇到卡住的地方，可以过来问我，但不能指望我全程站在你们旁边。”
“不用全程，”鲁伊斯说，“只要关键步骤能演示一次就行。”
“那明天你们先按自己的节奏练习，遇到具体问题再过来问我。”贝阿朵莉丝重新翻开书页，像是准备继续看下去，但她又加了一句，“影分身术和法象天地的核心区别在于，前者是把能量分割成多份，后者是把能量集中成一体。你们的能量化形走的是‘集中’的路线，和法象天地的方向更接近。休伊特教的方向是对的，只是你们还需要时间适应。”
鲁伊斯点了一下头。“谢了。”
“不用谢。”贝阿朵莉丝的视线已经回到了书页上。
尼克坐在沙发上，一直没有加入对话。等到鲁伊斯和该隐走向门口的时候，他才开口：“休伊特今天教的内容，我觉得你们可以先按他说的练。贝蒂现在自己的体力都还没恢复，如果一个人当太多人的指导老师的话，真的会撑不住。她的魔晶石还没到，状态也不稳定，你们都来找她的话，她自己也承受不了。”
鲁伊斯停下脚步，没有立刻回答。
该隐站在他旁边，声音从阴影边缘传过来：“你说得对，我没考虑到这一点。”
“我也欠考虑了，”鲁伊斯没有回头，“明天我们自己先练。等实在卡住了再问。”
贝阿朵莉丝没有说话。她的视线还在书页上，但她的手指在页边的角度换了一下，像是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来握住书页。客厅里安静了片刻，鲁伊斯和该隐的脚步声在走廊里逐渐远了。
尼克坐在沙发上，把剑靠回沙发边。他没有转头看贝阿朵莉丝，只是对着他正前方的墙壁说了一句：“如果你太累的话，休息几天也好。”
“我没事的。”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像是在说一件不需要被讨论的事。
三
第二天早上，阳光已经升到了训练场东侧的围墙上方，在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整齐的亮区。尼克站在场地一侧，掌心朝上，正在试图让那团金色光芒凝聚成更规则的形状。今天比昨天好了一些——光芒的边缘不再像被揉皱的纸那样毛糙了，虽然轮廓仍然不算清晰，但至少可以看出他在试图把它拉长。
鲁伊斯在他旁边，掌心的暖橙色光芒已经凝聚成了约一臂长的形状，边缘比昨天稳定，看起来像一把没有开刃的剑胚轮廓。他握着那团光芒，像是在感受它的重量和平衡感。他在尝试维持它的时候，前臂的肌肉微微绷紧，像是他也还在适应。
该隐站在训练场边缘的阴影中。他的暗色光粒已经初步聚合成了一把细长刀刃的轮廓，边缘仍然有细小的粒子在逸散和重组，但比昨天稳定了许多。他抬手挥了一下，那道黑色光刃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弧线，然后从中间开始碎裂，消散成细小的黑色光粒，慢慢落回地面，像灰烬一样消散。他低头看着那些光粒，像是在估算自己的体力还能支撑多久。“六秒。”
“比昨天多了两秒。”尼克收回手掌，那团金色光芒也消散了，“明天可能就能到八秒了。”
“不急。”鲁伊斯把他掌心的光团收回去，“今天的重点是让形态更完整。时长可以慢慢来。”
训练场的另一侧，达芙妮正站在场地中央，双手平举，掌心朝外。她的掌心里没有白光在凝聚，但空气中悬浮着三根半透明的光锥——它们没有弓弦支撑，不需要任何发射工具，就那样静静地悬浮在她的掌侧和肩侧，像三根无形的箭已搭在无形的弦上。她闭上眼，调整了一下呼吸，那三根光锥以几乎相同的速度同时射出，掠过五十步外的木靶，钉在靶面上。两根钉在了环内，一根偏到了靶缘。达芙妮睁开眼睛，看着那根偏出的光锥，微微皱了一下眉。“第三根还是偏了。应该是我在释放的时候手腕微微内翻了。”
“左臂稳住之后保持直线，就不会偏了。”贝阿朵莉丝的声音从她侧后方传来，“你刚才左臂的稳定时间没有跟上右臂——两根光锥先射出，第三根晚了零点几秒。如果同时释放的瞬间左臂先松了力，它的落点就会偏。”
达芙妮重新调整了站姿，又试了一次。三根光锥再次同时射出，这次全部钉在了环内，其中一根正中靶心。她放下手，看着自己的成果，像是在用目光确认那些轨迹是否真的属于自己。“我可以做到连射了。”
“继续。”
缪斯站在训练场的另一端。她的法杖依然握在手中，白水晶的杖尖没有发光，像是在等待什么。梅尔斯站在她对面，法杖已经收回了腰间，今天他没有拿法杖。“你的体能不够支撑你连续释放太多中阶技能。”他说，“如果这一发也失败，就休息。不要硬撑。”
“我知道。”缪斯没有放下法杖，但她的手指在杖身上微微调整了一下握法，换了一个更放松的位置，“我会自己判断要不要继续。”
梅尔斯看了她一眼，没有反驳。
戈麦斯坐在训练场边缘的木箱上，面前摆着两排箭矢和一小捆爆炸符。他正在把爆炸符一枚一枚地绑到箭矢的杆身上，绑完之后还要用手指压一下接口处，确认它不会在拉弓时脱开。他旁边的地上放着一个比平时更宽的箭囊，里面已经插了将近三十支箭，比平时的箭囊容量多了一倍——这个箭囊是用宽边的旧背包改造的，能装下双倍的箭矢。
“你带这么多箭干嘛？”尼克从场地另一侧走过来，在木箱旁边蹲下来，看着那排绑好爆炸符的箭矢，“你以前不是只带一个箭囊吗？”
“以前的箭不够用。”戈麦斯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没有停，“连续射完十几箭之后，如果敌人还没倒，我就只能干瞪眼。现在多带一个箭囊，能多打几轮。我给自己增加了两个箭囊的量，正好一个放普通箭矢，一个放爆炸符箭，背在背上两边都能抽。”
“那你背得动吗？”
“背得动。我又不是法师，体力没那么差。”
戈麦斯把最后一枚爆炸符绑好，然后把箭矢一支一支地插进新的箭囊里。他站起来，把箭囊背在背上，活动了一下肩膀。“重心比我想象的稳。右边这个略重一些，不过问题不大，等我走几步之后应该就能适应了。”他说完，把弓从肩上取下来，拉了一次空弦，确认弓弦没有因为新箭囊的重量而偏移位置，然后满意地点了一下头，“下午去试射几发，看看它会不会在跑动中移位。”
远处，休伊特站在训练场的入口处，手里没有剑，像是在等谁。他看到了尼克朝这边走来的方向，但没有催他。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不会移动的树，让人无法判断他是否真的在等待什么。
四
傍晚的阳光偏西，在训练场的石板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斜长的影子。训练已经接近尾声，大多数人都停了下来。尼克坐在石阶上，鲁伊斯在他旁边，该隐坐在更远处的墙根阴影里，旁边的地面上散落着几粒细小的黑色光粒，像是能量化形练习结束之后残留的痕迹。
“今天的成果展示一下？”戈麦斯从木箱旁边走过来，“你们的新技能练得怎么样了？”
尼克站起来，走到训练场中央。他伸出右手，掌心朝上。金色的光芒从他的掌心中浮现——今天的光比昨天更亮，边缘更稳定。它在空气中拉伸、变形，最后凝聚成一把约两臂长的长剑轮廓，剑身笔直，剑尖微微扬起，和实体剑相似度明显高于昨天。他握着那把光剑，挥了一下。光剑划过空气，留下的轨迹在空气中延迟了两秒才消散。“能维持十二秒。”
“十二秒可以了。”戈麦斯说，“比我预想的好。”
鲁伊斯也站了起来。他的手掌中出现的是大剑的轮廓——比尼克的光剑更宽、更厚，剑脊和剑刃的界限分明，像一块实心的光板被他握在手中。他握着它，稍微向前方举了一下，然后放下来。他的手掌一松，光剑在他手中碎裂成细小的金色光粒，从指缝间散去。“十八秒。形态完整度比昨天高一些。”
该隐从阴影中走出来，没有走到训练场中央，只是在墙根附近站定。他的手掌中浮现出两把暗色的光刃——比他的实体刀更薄、更长，尖端微微弯曲。它们在空气中存在着，边缘的粒子逸散率明显比昨天低了不少。他双手各自握着一把光刃，没有挥动，只是让它们静静地停在那里，保持着完整的轮廓。过了片刻，他把手放下，两把光刃同时消散。“还不太稳定，比我预想的差一些。”
“比昨天好就行。”戈麦斯说，“你们昨天连形状都聚不齐，现在已经能保持十多秒了。”
尼克把消散的光刃收回去。“明天试试能不能把能量附着在实体剑上用。”
“可以试试，如果能把能量覆盖在实体武器上，挥出去的剑气应该会有变化。”鲁伊斯这么说。
“那就明天试。”
远处的达芙妮正从木靶旁边走过来，光之盾和光之箭都已收了回去，只剩她身后的那片靶场还留着今天射出的痕迹。缪斯已经坐在树荫下，法杖横放在膝盖上，像是今天没有继续尝试高阶魔法。她和梅尔斯并没有约好明天的时间，但她也没有站起来的迹象。
太阳又沉了一截，在训练场的石板地面上拉出更长的影子。
五
晚上回到房子后，客厅的灯光亮起来。瑠音和蕾音已经先到了，正把晚饭的菜端上桌。戈麦斯把新箭囊放在门边的架子上，该隐先上楼去了。尼克在桌边坐下，看到贝阿朵莉丝坐在自己座位上且手里拿着一本书，封面是淡黄色的，边角印着几幅甜点的简笔画，标题用烫金的字体写着《甜食制作秘籍·基础篇》。
“今天买的？”艾雪拉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新炒的菜——瑠音还没有完全掌握那道菜的配料顺序，艾雪拉帮忙收尾了一下。
“嗯，回来的路上顺手买的。”贝阿朵莉丝这么说道。
晚饭开始了。桌上的话题很分散，瑠音在问蕾音明天轮休的安排，戈麦斯在说他的新箭囊背着不太习惯，鲁伊斯在夹菜的时候说了句“味道好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对谁说的。贝阿朵莉丝吃得不快，和平时一样，偶尔会拿起旁边那本甜点书翻一两页——翻页的节奏很稳定，像在看一道新菜谱，而不是在消磨时间。
饭后，其他人陆续散了。艾雪拉上了楼，瑠音和蕾音去厨房收拾。尼克坐在客厅里，把剑擦了一遍，但他注意到贝阿朵莉丝没有起身。她坐在沙发上，那本甜点书摊开在膝盖上，正在看某一页关于奶油打发的技巧。她翻页的节奏和她平时看食谱时一样，专注但不着急，像是在看一道她打算在某个时间做出来的菜。
她没有说话。她只是坐在那里，灯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她的手指在页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某个步骤的先后顺序，然后翻到了下一页。
过了一会儿，走廊尽头的时钟敲了十下。
“我先上去了。”她合上书，站起来，“明天还要早起。”
“嗯。”尼克说，“晚安。”
“晚安。”
她的脚步声在楼梯上逐渐远了。
（第四十九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