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话
一
亚克王国北境的一处荒芜平原，一所地下设施深处的办公室亮着一盏灯。
是魔导照明装置发出的白色冷光，照在灰白色的金属墙壁上，将整个房间映得像一间手术室。房间不大，墙壁上嵌着几块屏幕，屏幕上滚动着各种数据，数字和图表交替出现，边缘处偶尔闪过一行红色的警告文字，但很快就消失了。房间中央放着一张金属桌，桌面被擦得很干净，没有文件、没有书、没有杯子，只有一张摊开的羊皮纸，纸面上画着几条复杂的魔力回路图。
戴蒙坐在桌子后面的椅子上。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大衣，没有系扣子，敞开的衣摆两侧垂在椅子的扶手上。面具依然戴着，金色的面具在冷光中泛着微弱的反射光。他的身体向后靠着椅背，双腿交叠，跷着二郎腿。这个姿势和他平时的站姿完全不同——不像战场上那种随时准备出手的姿态，更像是在自己的空间里，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的状态。他的手里拿着一叠纸，纸页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反复翻阅过。纸面上密密麻麻地写着数据——实验结果、观察记录、改造过程的各项参数与失败率，字迹是手写的，笔画细密而整齐，像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
他的背后站着一个人。洛克斯。他依然穿着那身通体漆黑的铠甲，铠甲表面没有新增的划痕，像是被仔细擦过。他的右手戴着那枚操控项圈的戒指——戒指上的暗紫色宝石没有发光，处于静默状态。他的面甲视缝中透出的暗红色光也比平时暗一些，像是刚从别处赶回这间办公室，还没有完全进入待命模式。
办公桌的侧面，房间的阴影中，站着五个人。她们穿着黑白配色的女仆装——白色的围裙，黑色的裙摆，领口系着深红色的缎带。五个人站成一排，姿态各异。长姐由莉站在最前面，黑色的长发扎成高马尾，末端沿着后背垂落。她的手腕上戴着金色的护腕，护腕的外侧延伸出尖刺，像狼牙棒一样环绕着手腕。她戴着眼镜，镜片在冷光下反射出淡淡的白色反光。
二姐贝塔站在她左侧半步的位置。她的红色长发编成粗大的麻花辫，垂在肩前。她的皮肤比其他人更深一些，像被阳光晒过后留下的颜色。她的大剑背在身后，剑柄上缠着深棕色的握带。
三姐莉莉丝站在贝塔旁边。她的金色长发分成两束，用黑色的缎带扎成双马尾，发尾垂到腰际。她的皮肤白皙，腰间挂着一把流星锤——锤头是深灰色的金属球，表面布满了细小的尖刺，尖端在冷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泽。
四姐席兹站在莉莉丝的右侧。她的头发是橙色的，长度及肩，发尾微微内扣。她的背后背着一把特制的魔法冲锋枪——和普通的枪械不同，这支枪的枪身更粗，枪管前端有一圈细小的魔导符文，嵌在金属膛线之间的凹槽里。
小妹艾尔玛站在队伍的最右端。她的紫色短发剪得很短，刘海从中间分开，露出完整的额头。她比其他人矮了大约半个头，但腰间佩戴的双刀比她的手臂还长，刀鞘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是两条笔直的黑色刀鞘，像两截被截断的铁管。
五个人站在一起，围裙的褶皱和领结的角度整齐得像用尺子量过。她们的目光都落在戴蒙身上，没有一个人在看他手里的资料之外的地方。戴蒙翻过一页资料，他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等某组数据的支撑信息，然后继续往下看。“用涅槃魔女的骨灰制造出来的不死族精英，实力确实比普通不死族强。魔力反应更稳定，持续作战时间更长，即使受到一定程度的损伤，恢复速度也明显优于普通种类。但每次制造完成后，都会出现同样的问题——它们拒绝执行战斗命令。”他抬起头，目光没有离开资料，像是在和纸页确认自己还没有看漏的条目。“它们的意识里残留着涅槃魔女的记忆碎片。那些记忆在干扰它们对命令的认知。必须在完成改造之后，用大量制作的记忆消除药水彻底清除它们的自我意识，才能让它们成为绝对服从的兵器。”他手指的动作很轻，只是把翻过去的页角重新压平，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习惯了的事。
洛克斯站在他身后，一直没有开口。等到戴蒙说完，他才从面甲的视缝中发出声音，比平时更低一些。“你对那些没有武器和战斗能力的弱者做这些事——虐杀、改造、反复测试——只是为了验证你的实验数据。你完全可以给他们一个更快的结局，而不是把他们绑在手术台上，让他们经历多次失败后才死去。”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冷白色的灯光下，那些字像是被特意从句子中间抽出来晾过一遍，“这可不像强者会做的事情。”
戴蒙放下资料，但没有转头。他的视线依然落在纸页上。“我不是为了取乐才这样做的。”
“你可以给他们一个更快的结局。”
“更快的结局不会产生我需要的数据。我需要知道在多次改造失败之后，他们的身体发生了怎样的变化；我需要知道魔力回路的崩溃是由哪个环节引发的；我需要知道那些变量之间的关联是否存在稳定的对应关系。”戴蒙的声音不大，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把它叫作虐杀。我把它叫作实验。”
洛克斯的拳头在身侧握紧了一下，又松开。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个声音在他开口之前先响了起来——长姐由莉的声音，从办公桌侧面传来，像一把刀削过纸面的边缘：“戴蒙大人的实验是为了路西法大人的霸业。那些数据会让我们制造出更强、更稳定的不死族战士，最终让路西法大人苏醒后有足够强大的势力实现征服世界的目标，其中的过程不需要被质疑。”
“我们在完成一项使命。”贝塔的声音从她旁边传来，“不是每一个步骤都能让旁观者认同，但它的必要性不会因为旁观者的感受而改变。”
“如果洛克斯大人觉得那些实验方式不符合您的标准，您可以选择不看。”莉莉丝的声音比她的两个姐姐更柔软一些，但她的视线没有离开戴蒙的方向，“但请不要干扰戴蒙大人的工作。”
席兹没有说话。她只是把背上那把魔法冲锋枪的枪带调整了一下位置。
艾尔玛站在队伍的最右端，也没有说话。她只是把手放在腰间的双刀刀柄上，动作并不明显，像是随时准备在必要时做出反应。
戴蒙把资料放回桌上。他的动作不快，像是一点也不赶时间，不像是准备继续争执，只是已经确认完了自己需要的那几行数据，准备把注意力转向下一件事。“洛克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路西法大人的霸业。”
洛克斯沉默了片刻。“那你打算如何对付圣灵之王？他会一直躲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不可能主动现身，也不可能被常规手段逼出来。”
“等夺回星核，让路西法大人苏醒，再对付他。”戴蒙的声音依然很平，“如果是正面公平对决，他不是路西法大人的对手。但他用卑鄙的手段盗走了路西法大人体内的星核，导致路西法大人陷入沉睡，还带着星核逃到了这个星球，把星核融入了一个女人的灵魂里面。然后他为了隐藏身份，自称圣灵之王，躲了起来。”他的语气依然平直，像在描述一段他已经重复过很多次的记载，“这笔账迟早要还。”
洛克斯站在原地，铠甲表面的暗红色光芒微微波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过了一会儿，他转身朝门口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我不喜欢这个地方。这里的环境和气味都让人不愉快。”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会先回天空基地继续练武。需要我的时候再叫我。”他推开门，走了出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在走廊里回荡了片刻，然后完全安静了。
办公室恢复了之前的安静。戴蒙还坐在椅子上，那叠资料被放到桌角，整齐地叠好，边缘对齐。五个恶魔女仆依然站在办公桌侧面。由莉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然后转头看向戴蒙。“洛克斯大人似乎不能完全理解您的工作。”
“他不需要理解。他只需要在需要出战的时候出战。”戴蒙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是已经结束了那一段对话，不打算再提起。他伸手从桌面下层抽出一张新的文件，摊开在桌面上，开始读下一份实验记录。冷白色的灯光照在他的面具边缘，将他的影子在金属墙壁上拉成一道细长的、不动的暗色轮廓。
二
办公室的门在洛克斯离开后合拢，金属碰撞的声响在走廊里回荡了片刻，然后完全消失了。戴蒙依然坐在椅子上，面具没有转动，但他握着资料的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下，像是在等那阵声音彻底安静下来。
“由莉。”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刚才的对话没有发生过，“前几天神界派来的那个入侵者——叫尤娜的那个——拷问出什么了？”
由莉从女仆队列中向前走了一步。她的金色护腕在冷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护腕上的尖刺尖端反着细碎的白点。她开口时语气和戴蒙一样平，像是在汇报一组已知的实验结果：“我们尝试了各种拷问方法。拔掉了她的指甲和牙齿，剪掉了所有手指。她始终没有开口。我们也把跟着她来到这里的部下带到她面前，当着她的面全部处理了。她依然没有开口。”
“她没有说任何关于神界的情报？”
“一个字都没有说。她只是看着我们，在行刑过程中没有表情变化，也没有闭上眼睛。”由莉停了一下，“我们判断她可能掌握了一些神界不想让我们知道的内容，但她不会说出来。”
“看来从她身上问不出有用的东西了。”
“是的，已经确认过了。”
戴蒙放下资料，把纸页在桌角对齐，边缘摞整齐，放到一旁，手指的动作和平时一样精确。“那就随便你们处理。”
莉莉丝从由莉身后探出半个身位。“您是指……”
“你们可以把她分着吃了。”戴蒙的声音依然平，像在说一件日常小事，“她已经没有其他用途了。与其浪费，不如用来补充你们的体力。”
艾尔玛的声音从队伍最右端传来，比其他姐姐们高了半个调：“好耶，有肉吃了！”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兴奋，像是听到了最喜欢的晚餐菜单，和办公室的整体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反差。由莉回头看了她一眼，但什么话都没有说。
五个女仆依次转身，走出了办公室。由莉走在最前面，门在她手中被轻轻带上，在门框合拢之前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走廊里传来她们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由莉的靴声均匀稳定，贝塔的步伐较重，莉莉丝的脚步很轻，席兹的脚步声几乎听不见，艾尔玛的步伐比其他人快一些，像是急着要去吃晚饭。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戴蒙坐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事情发生，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重新拿起那叠资料，翻到之前没有看完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他的目光在纸面上缓慢移动，读完一行，翻到下一行。几行数据之后，他的阅读速度逐渐慢了下来。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面甲的视缝对着天花板，面具在冷光下像一张静止的、没有表情的脸。
过了不久，他的呼吸变得平稳了。资料还握在手里，手指松开了，纸页的边缘微微翘起，但没有滑落。他仰躺在椅子上，像是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真正休息过了。
三
墙上的时钟指针已经转过了很长的距离，从她出发时算起，已经过去了将近一个下午。戴蒙睁开眼睛的时候，冷白色的灯光依然亮着。办公室的布局没有变化，但空气中的光线角度已经从白昼的平直变成夜晚的偏斜，在墙角投下更长的阴影。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资料——纸页还保持着原来的位置。他把它放回桌面。
他站起来，大衣的下摆从椅面上滑落，垂到膝盖附近。他没有整理衣着，只是伸手把大衣的前襟拢了一下，走到门口，拉开门。走廊里依然安静，但远处的某个方向隐约传来一些细微的动静——某种沉重的物体被拖动时与地面摩擦的声音。他没有朝那个方向走去。他往相反的方向走。
走廊的尽头是一处向上的阶梯。阶梯不算宽，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暗淡的魔导灯，光线昏黄。阶梯的顶端是一个开阔的空地——像是被挖出来的地下比赛擂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边缘有几根粗矮的石柱，柱面留有干燥的褐色痕迹，不知是血迹还是锈迹。空地边缘的墙壁上有一扇通往更上层的金属门，门的表面有些磨损，像是被频繁开关过。
五个女仆已经吃完了。她们靠在金属门旁边的墙壁上，排成一排，姿态比在办公室里随意了一些——由莉靠在墙上，双臂抱胸，护腕上的尖刺在昏黄灯光下泛着暗光；贝塔蹲在地上，把大剑靠在膝盖旁边，正在用一块布擦拭剑刃上几乎看不见的污渍；莉莉丝坐在墙根下，双腿伸直，双手撑在身侧；席兹站在较远的位置，背靠着墙，眼睛半闭；艾尔玛蹲在队伍的末端，正在系自己靴子的鞋带，鞋带绕了两圈，打了一个看起来会松开的结。
由莉看到戴蒙从楼梯口走上来，直起身，从墙壁上离开。“戴蒙大人，已经按您说的处理好了。她比预想的耐饿，虽然已经没有力气反抗了，但直到被分食的那一刻都还醒着。”
“她看到自己被分食的过程了吗？”戴蒙的视线扫过五个人。
“看到了。在开始之前，我们确认过她的意识是否清醒。她能看清，但没有说话，也没有移开视线。直到最后一刻，她依然没有求饶或咒骂。”由莉的声音依然平直，“躯干部分的肉质最紧实，我和贝塔分食了。双手的肌肉纤维较细，莉莉丝分食了，她觉得口感更好一些。双脚骨肉之间的连接处较硬，席兹用了较长时间。艾尔玛负责头部，她吃得很干净。”
“我没看到脑袋里有太多残渣。”艾尔玛把鞋带系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脸上的皮肤还算完整，我先从外侧开始吃的。不过脑子有点苦，我不太喜欢那个味道。”
“苦味来自她在死前分泌的激素。不影响摄取。”戴蒙的声音平直，像是在纠正一份配料表上的细节，“只要没有浪费就可以了。”
他走到空地的中央，环顾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没有需要处理的残留痕迹，然后重新转向女仆们。“我要回天空基地一趟，检查一下正在制造中的改造人部下的进度。由莉和贝塔跟我一起回去。我的实验室最近缺少帮手，之前几次实验都是我一个人完成的，流程太慢，有一些需要同时操作的步骤无法独立完成，你们来当助理。”
“好的。”由莉向前走了一步，“需要带什么工具吗？”
“不用。基地里都有。”
戴蒙转向剩下三个人。“莉莉丝、席兹、艾尔玛，你们留在这里看家。如果又有入侵者闯进来，抓住了之后你们可以吃掉一部分，剩下的带到地下深处的地牢里去，和之前关押的实验素材放在一起。”
“如果入侵者数量较多呢？”莉莉丝从墙根下站起来。
“分批次处理。数量多的话，先抓几个活的，剩下的就地解决。”戴蒙的声音依然平直，“你们三个能完成吗？”
莉莉丝站在他面前，金色的双马尾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暗光。她的双手交叠在身前，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一个整齐的蝴蝶结。她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更认真一些：“创造了我们的戴蒙大人，对于您来说，我们就是您的孩子。对于我们来说，您就如同我们真正的父亲一般。我们绝对不会让父亲失望的。”
她说话的时候，席兹和艾尔玛也站直了身体。席兹把手从背后收了回来，艾尔玛把双刀的位置重新摆正，刀刃朝下。
戴蒙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原地，面具的视缝中暗红色的光芒比平时更平静。“父亲吗……”他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创造了我的路西法大人，对我来说，也如同亲生父亲一般。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能再和他说说话，听他夸奖我的表现。不过现在想这些都还太早了。他还没有醒来，我还没有把星核夺回来。等到他把一切都完成了，再去想那些也不迟。”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转身朝空地上方的金属门走去，由莉和贝塔跟在他身后，脚步声在泥土地面上留下清晰的踩踏声。
四
他们沿着更上层的阶梯继续向上。阶梯两侧的墙壁从泥土变成了石砖，从石砖变成了灰色的金属板。空气的温度在下降，湿度也在下降，像正在从地下深处逐渐升回地面。每隔一段距离，墙壁的阴影中就站着一些沉默的身影——不死族。它们没有动，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在戴蒙经过的时候微微侧过头——如果有头的话——像是在确认经过者的身份，然后重新静止下来。那些不死族中有一部分外形和普通的不死族不同：肢体更完整，姿态更稳定，像是被特别调整过的改良品种。戴蒙经过它们身边时没有减速。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闩从外侧插着。戴蒙把门闩拉开，推开门，室外光线涌入通道——不是阳光，是夜空的光。月亮被云层遮挡了一半，散落的星光在荒芜的地面上铺成一席幽暗的光晕。旷野很安静，远处偶尔有风从地面卷过。三个人走出地下设施，门在身后合拢。
戴蒙的翅膀展开。黑色的翅膜在星光下几乎看不见轮廓，翅尖的骨刺伸展到合适的角度时，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轻的声响。由莉和贝塔也展开了翅膀——她们的翅膀比戴蒙的小一些，但形态相似，翅膜边缘同样光滑。戴蒙腾空而起，由莉和贝塔在他身后，以接近的距离紧跟着他。他们穿过云层，风从耳边掠过，下方的地面逐渐变小，直到整片荒芜平原在夜色中缩成一片朦胧的轮廓。
天空基地在更高处。它的外壳是深灰色的金属，表面没有可见的光源，在夜空中像一块被遗忘的碎片。
戴蒙调整了一下方向，朝那块碎片飞去。
（第五十话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