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焦的柏油路和蝉的尸体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28 20:22:00 字数:4740

我最喜欢的是夏天。

如果我在网上看到有人写这句话,大概会直接关掉页面。因为说“最喜欢夏天”的人,通常接下来会描写太阳、蓝天、被风吹起的窗帘,以及女主角被汗水浸湿的白色衬衫。

然后他们会说“那个夏天,我遇到了改变我人生的人”。

很抱歉,我没有那种东西。

我喜欢夏天,单纯是因为暑假很长。长到可以让人产生“人生大概也就这样了”的错觉。这种错觉,比任何励志故事都让人安心。

教室里开着空调。那种冷气让你感觉到以为自己站在便利店的冷藏柜里。有人把温度调到了十八度,大概是为了报复这个夏天。

我坐在靠窗倒数的位子。这个位子不好不坏,既不会太显眼,也不会太隐蔽。如果人生是一间教室,那我应该是被分配到这个位子的那种人。

前面的位子是空的。

夏织还没来。

她的桌子上放着一个被压扁的牛奶盒,可能是昨天喝完忘记丢的。牛奶盒上面画着一只牛。我盯着那只牛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视线。

盯着别人的桌子看,会让人误会。至于误会什么,我也不太清楚。但总之,在高中这个空间里,盯着某人的桌子看,就会被归类为“对那个人有意思”或者“想要那个人桌子上的橡皮擦”。两者都很麻烦。

窗外是七月的天空。颜色是那种因为湿度太高而变得有点发白的蓝色,像是被洗了太多次的牛仔裤。云很大,但没有形状,就是一团一团地堆在那里。

蝉在叫。

蝉这种东西很奇怪。它们明明活不了太久,却叫得那么大声。如果人类也这样,比方说,知道自己只能活一个夏天,就在街上大声喊“我好想谈恋爱”大概会被人报警。

但蝉不会。

因为它们是蝉。

人类对昆虫的容忍度比对人类高很多。

教室的门被拉开了。

开门声有种“我实在不想来学校但既然来了就随便拉一下”的意味。

夏织走进来。

她的头发是湿的。

几根头发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海草。虽然穿着校服,但领结歪了,歪得很有节奏感,大概是出门的时候根本没照镜子。

“早。”

“早。”

我们的对话就这样结束了。

她走到自己的位子,看到了那个被压扁的牛奶盒。

“啊。我忘了丢。”

“嗯。”

她把牛奶盒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的牛,然后放进了抽屉。

放进抽屉了。

这个人把喝过的、被压扁的、放了至少一整天的牛奶盒,放进了抽屉。

“那个。”

“嗯?”

“你把它丢了啊。”

“会丢的。”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都可以。”

“你能不能把盒子给我?”

“你要干嘛?”

“拿去卖。”

“一个盒子两毛钱。”

“积少成多。”

“你的人生观比那个盒子还廉价。”

“谢谢夸奖。”

“不客气。”

她说完这句话,开始从书包里拿课本。她的书包是普通的黑色双肩包,侧面挂着一只兔子玩偶。那只兔子很旧了,看起来像是经历过某种不可描述的创伤。

那只兔子叫什么呢。

没有名字。至少我不知道。夏织从来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她只是把它挂在书包上,偶尔摸一下它的耳朵,仅此而已。

如果说这世界上有“不需要名字的东西”,那这只兔子大概就是其中之一。

“你昨天看了天气预报吗?”

夏织转过来问我。

“没有。”

“今天下午会下雨。”

“哦。”

“概率百分之六十。”

“那不就是可能会下吗。”

“对。但是百分之六十的意思是,十个天气预报员里有六个说会下雨。”

“原来如此。”

“剩下四个说不会。”

“那到底会不会下?”

“不知道。所以他们才是天气预报员。”

她说完这句话转回去了。

我觉得她刚刚说了一句很有道理的话。但仔细一想,又觉得什么都没有说。

这就是夏织的说话方式。让你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但其实只是空气在震动。

第一节课是古文。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徒”字,说这个字有“白费”的意思。比如“徒劳”,就是白费力气。

古文课结束的时候,夏织又转过来。

“你中午吃什么?”

“不知道。”

“我也是。”

“那你去买的时候帮我带一个。”

“为什么是我去?”

“因为你刚好会经过。”

“我怎么会刚好经过?”

“你会绕路的。”

“……”

她说得对。我确实会绕路。

直接走的话,会经过国三的教室,而三年级的走廊有一种你走在这里会觉得自己很渺小的气场。为了避免那种感觉,我会从体育馆后面绕过去。

多走大概三分钟。

而这三分钟,刚好会经过小卖部。

所以从结果上来说,我确实会“刚好经过”。

“我要炒面面包。”

“知道了。”

“还有牛奶。”

“什么牛奶?”

“咖啡的。”

“知道了。”

“谢谢。”

“嗯。”

她转回去了。

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她的头发还是湿的,海带一样贴在脖子上。她真的没吹干。明明有吹风机,明明只需要三分钟,但她就是不吹。

这个人对三分钟的定义,大概和对永远的定义差不多。都是一种反正也做不完的东西。

第二节课是数学。

老师在讲概率。

“某件事发生的概率是百分之一,意思是尝试一百次,大概会发生一次。”

“但这不是绝对的。可能第一次就发生,也可能第一百次都不发生。”

“这就是概率的有趣之处。”

我看着黑板上的公式。那些符号我大概认识一半,另一半像外星文字。

我昨天没复习。至于为什么没复习,可能是因为我看了三十分钟的短视频,看完之后完全不记得看了什么。

那种感觉就像吃掉一包薯片。吃的时候觉得“嗯,还不错”,吃完之后只剩下手指上的一层油。

“人生其实也是概率。”

这句话让班上几个认真活着的人点了点头。而我属于剩下的那部分。倒不是说我不认真活着,而是我觉得认真活着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种被定义好的规则。

就像游戏里有个成就叫“认真活着”,达成条件是“每天睡满八小时、吃三顿饭、不迟到”。

而我,光是不迟到就已经快不行了。

如果人生真的是概率,那我大概是抽卡时附赠的废纸。

既不能兑换奖品,也没有收藏价值。

然后有一天你会把它丢掉,丢的时候不会犹豫,因为它从一开始就是顺便附上的。

夏织的手伸到后面,戳了一下我的橡皮擦。

“干嘛?”

“借我。”

她没转过来,手朝后伸着,掌心朝上。

我把橡皮擦放到她手上。

她的手很普通。指甲剪得很短,没有涂颜色。右手食指上有一个小小的茧,估计是写字写出来的。

她拿了橡皮擦,转回去。

过了大概十秒,又伸过来。

还回来了。

我拿起橡皮擦看了看。上面多了一个小小的涂鸦。

是一张脸。圆圆的,有两个点当眼睛,一个弧线当嘴巴。嘴角是下弯的。

它在生气。

或者看起来在生气。

也可能只是面无表情。

夏织画的表情,通常介于“生气”和“什么都没想”之间。我觉得这大概不是技巧问题,她可能觉得这两种表情本来就没有区别。

“哔——哔——哔”的电子音响了。这种铃声大概是某个工厂批量生产的,装在每一间教室里,每天响好几次。

同样的声音。

同样的时间。

同样的生活。

夏织站起来,走到窗边。她把窗户打开了。

“好热。”

有人说。

“关起来啦。”

但夏织没有关。

她就这样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外面只有操场、围墙、和围墙外面的几栋民宅。

“你不热吗?”

“热啊。”

“那为什么还开着?”

“因为夏天的风有一种特别的味道。”

“什么味道?”

“烤焦的柏油路和蝉的尸体。”

“……好文艺。”

“谢谢夸奖。”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湿的部分还没干,但被风一吹,看起来像海草在摇。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她在窗户旁边,而窗户是亮的。所以她的轮廓变得很模糊,像一个还没画完的角色。

这种人通常会在故事的第一章出现,然后在第三章消失。

理由大概是“转学了”“去了远方”之类的。

也可能是“掉进了河里”。

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到这个。大概是因为今天太热了。

第四节课是英语。

老师在讲被动语态。“The cake was eaten by me.”蛋糕被我吃了。

英语的逻辑很奇怪。明明是同一件事,为什么要换一种说法。大概是人类太无聊了,觉得“我吃了蛋糕”不够有趣,所以要换成“蛋糕被我吃了”。

就像有些人觉得我喜欢你不够有趣,所以要换成你被我喜欢着。

结果还是一样。只是听起来比较奇怪。

夏织又在戳我的橡皮擦了。

我低头看。橡皮擦的另一面,多了一个新的涂鸦。

这次是一个小小的兔子。和她的书包上那只一样。

“你画的?”

我小声问。

她没回答。但她把橡皮擦拿走了。

我决定不再要回来。反正橡皮擦这种东西,用完了可以买新的。但一个被画了兔子的橡皮擦,丢了会心疼,留着也没用。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纪念品吧。

中午。

我去小卖部买炒面面包和咖啡牛奶。

排队的人很多。前面的人有十几个,每个人看起来都像是今天一定要吃到炒面面包的样子。

如果这时候有一个人说“算了,今天吃菠萝面包”,那他应该就是那种“懂得放弃”的人。

懂得放弃,在这种场合算是优点。你可以比别人早回教室吹空调。

但我没有放弃。我答应了夏织。

如果我没买到,她会说“果然啊”,然后用那种我早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看着我。

等了七分钟左右。

我买到了。

两个炒面面包,两盒咖啡牛奶。我把它们放进塑料袋里,提着走回教室。

绕过了三年级的走廊。绕过了体育馆。经过了自动贩卖机。

自动贩卖机的红灯亮着。

大概在说“该补货了”。

也可能在说“该想起我了”。

不知道。

回到教室的时候,夏织不在。

我把炒面面包和咖啡牛奶放在她桌上。

坐回自己的位子开始吃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教室的门被拉开了。

夏织走进来。这次她的头发干了。不知道是因为自然干还是因为她去厕所用烘手机吹了。不管是哪一种,都很夏织。

“买到了?”

“嗯。”

“谢谢。”

“你要喝哪个?”

“什么?”

“咖啡牛奶有两盒。”

“都一样。”

“也是。”

她把其中一盒放在我桌上。

然后开始吃。

教室里的空调还是开得很冷。但夏织坐在前面,挡住了出风口。所以我没有那么冷。

“下午会下雨。”

她含着一口面包说。

“你刚说过了。”

“概率变成百分之八十了。”

“那不是几乎肯定会下吗。”

“对。但百分之八十的意思是,十个天气预报员里有两个在说谎。”

“为什么是说谎?”

“因为他们说不会下,结果下了。”

“那不是猜错吗?”

“不一样。猜错是无意的。说谎是有意的。”

“那他们为什么要有意地说不会下?”

“因为想让大家不带伞。”

“为什么?”

“伞会湿。”

“……那他们不说谎,大家也会带伞,伞也会湿啊。”

“对。但说谎的话,大家就不会带伞。伞就不会湿。”

“然后人呢?”

“人会湿。”

她咬了一口面包。

算了。

反正是中午。中午不需要思考太多。

吃完饭后,夏织把垃圾丢进垃圾桶。

中了。

“好厉害。”

“我初中可是篮球社的。”

“篮球社学的是投篮,不是丢垃圾。”

“差不多。”

她坐回位子,然后趴下去了。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

“你不睡?”

“我在听。”

“听什么?”

“听空调的声音。”

“空调有什么好听的?”

“它很努力。”

“它在努力把教室变冷。但外面太热了,所以它可能做不到。但它还是继续吹。”

“……”

“有点像人类。”

“哪里像?”

“明明做不到的事情,还是假装可以做到。”

她的声音从手臂之间传出来。

“比如?”

“比如改变一个人。”

空调继续吹着。

冷气从出风口出来,把教室里的空气搅动起来。

夏织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头发散在手臂上,我看着她的后脑勺。如果有一天这个后脑勺不见了,我大概会想念它。

这个人说话很奇怪。做的事很奇怪。连睡觉的姿势都很奇怪。

但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习惯本身也许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

下午第一节课。

地理。

老师在讲地形。他说“河流会在下游形成冲积扇”。

我看着课本上的图。河流从山上下来,带着泥沙,到了平地上就散开了,像一个扇子。

如果从夏织嘴里说出冲积扇,那大概是另一种东西。

她又伸手到后面。

这次不是戳橡皮擦。

是把一张纸条放在我桌上。

我打开。

上面写着:“今天放学后,陪我去一个地方

我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哪里?”

揉成团,丢到她桌上。

她打开,过了大概一分钟,又丢回来。

上面写着:“河边。”

我看着这两个字,想了一下。

河边。

为什么是今天?

但我写了“好”。

丢回去。

她看了一眼,把纸条折起来,放进铅笔盒里。

接着继续听课。或者假装听课。

下午第三节课。

班会。

老师说了一些关于下周考试的事情。我听着听着就开始放空。

考试这种东西到底有什么意义呢?

测试你记住了多少,但不测试你会不会用。

所以你可以考很高的分,但完全不会生活。

反过来也成立。

我觉得后者比较厉害。

学校和社会的规则不是这样的。学校和社会喜欢前者。

所以大家都变成了“前者”。

或者假装是“前者”。

夏织或许也是“前者”。

她成绩不错。每次考试都在前十名左右。

但她会把喝过的牛奶盒放进抽屉。

所以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这个人。

她应该也不需要我评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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