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焦的柏油路和蝉的尸体(2)

作者:和你贴贴 更新时间:2026/5/29 19:15:56 字数:5685

放学铃声响了。周五的铃声不一样。

“铛——铛——铛”的传统铃声。

夏织站起来,开始收拾书包。

她把课本放进书包,把铅笔盒放进书包,把那只兔子从桌子侧面拿起来,挂在书包上。

动作很慢。她做什么都慢。吃饭慢,走路慢,连眨眼都慢。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有一天发生火灾,她大概是最后一个逃出去的。

“走吧。”

“嗯。”

我们走出教室。

走廊里人很多。有人赶着去社团,有人赶着回家。

夏织走在我前面。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说:“等一下。”

“干嘛?”

“我想买饮料。”

她走向自动贩卖机。

从口袋里掏出硬币。投入。按下“宝矿力”的按钮。

咚。

瓶子掉下来。

她弯腰拿出来,贴在脸颊上。

“好冰。”

“废话。”

“你说话真温柔。”

“这是讽刺?”

“是事实。”

“你要吗?”

“不用。”

“那我买了。”

她又投了硬币。

按下“可乐”的按钮。

咚。

“给你。”

她把可乐递给我。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她开始往前走。

我拿着可乐,跟在她后面。

可乐的冷气从瓶身传到手指上。

我忽然想起她刚才在纸条上写的那两个字。

河边。

为什么是河边我不知道。

但我在跟着她走。

大概这就是信任吧。

是我相信你的信任呢,还是那种反正也没别的事做,跟你走也无所谓的信任?

后者比较真实。

起码对我来说是这样。

外面果然在下雨。

这种雨不会让人觉得浪漫。我现在的感觉是“明明带了伞但不想撑因为撑了也会被风吹歪”。简单来说,就是很麻烦。

“你带伞了吗?”

“没带。”

“你在等雨变小吗?”

“嗯。”

“雨不会变小的。”

“为什么你这么肯定?”

“因为雨也有自尊心。既然开始下了,就要下到大家都承认今天雨真大啊为止。”

她一本正经地说。

这人经常会说出这种像动漫台词一样的话。问题是她说话的时候完全不觉得害羞,反而让听的人想找个课桌钻进去。

“雨有自尊心?”

“有啊。自动贩卖机也有反抗期,雨为什么不能有自尊心。”

“你说的自动贩卖机的反抗期该不会是吞钱吧?”

“对。雨的反抗期是把你晾在外面的运动服再打湿一次。”

“那不是反抗期,那是恶意。”

“差不多。”

这就是绫乃夏织。她会在今天晚饭吃什么和解释雨有没有自尊心之间花同样多的脑力。换句话说,她对所有事物的重要性判断标准是随机的。

她把伞从书包侧袋抽出来看了看,伞骨好像一个营养不良的鱼骨头。

“你的伞看起来好脆弱。”

“你说的话听起来好伤人。”

“我是说真的。它撑得住吗?”

“撑不住的时候,我会变成魔法少女飞回去。”

“魔法少女不用飞的,她们会变身。”

“那我就变身。”

“变成什么?”

“变成一把伞。”

“那不是变身,那是变形。”

“都一样啦。”

她挥了挥手,像是要把这个话题从空气中扫掉。

“你家骑车来学校多远来着?”

“骑车十五分钟。”

“真好。”

“哪里好?”

“距离刚好适合发生恋爱剧情。”

我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把轻小说当成人生指南在读。

“那五分钟呢?”

“太短了。男女主角还没进入暧昧阶段就到家了。”

“原来如此。”

“半小时以上也不行。”

“为什么?”

“会变成公路片。主角开始思考人生意义,然后在加油站打工。”

“为什么会跑到加油站打工?”

“因为旅费不够。”

她认真分析的样子,让我觉得这个世界可能本来就坏掉了。别人坏得比较正常,她坏得比较有条理。

“那你呢?”

“我家很近。”

“四分钟?”

“七分钟。”

“微妙啊。”

“是吧。”她点点头,“只能发展成关系暧昧但销量普通的作品。”

我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刚刚笑得像反派角色终于理解爱是什么。”

“哪有那么夸张。”

沉默了一会儿。

日光灯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是和雨在合唱。但是唱得很烂。

“喂。”

“嗯?”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见了,你会怎样?”

“你会不见吗?”

“我是说如果。”

“那我会报警。”

“……好无聊的答案。”

“那你想要什么答案?”

“我想要你说你比自动贩卖机重要多了。”

“你比自动贩卖机重要多了。”

“好敷衍。”

“是你要我说的。”

“但你说了我也不信。”

“那你还让我说。”

“因为说出口的东西,就算不信也会留在空气里啊。”

“……”

“没关系。反正我不会不见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变成自动贩卖机的灯。”

“红灯?”

“对。红灯亮了,就是在说该想起我了。”

“那不就是该买饮料了的意思吗。”

“也可以是该想起我了的意思。好了悠,我们先回教室坐一会吧。”

她把雨伞塞进书包走回教室。

教室有扇窗户是开着的。雨飘进来,沾在她袖口上。

“你不冷吗?”

“冷啊。”

“那为什么还把窗户开着?”

“因为下雨的味道比较像青春。”

“青春原来是潮湿的吗?”

“至少比你干巴巴的人生湿润一点。”

“好过分。”

“谢谢夸奖。”

我走到她旁边把窗户关上。

“干嘛?”

“怕你着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体贴了。”

“刚才。”

“为什么是刚才?”

“你说你会变成自动贩卖机的红灯。”

“……这个理由好烂。”

“嗯。”

夏织没有继续说话。她看着窗外。雨比刚才小了一点,介于“撑伞会被风吹歪”和“不撑有点蠢但不撑又会湿”之间。

“雨停了叫我。”

“你要干嘛?”

“睡觉。”

她走回自己的位子,趴下去。脸埋在手臂里,只露出头顶。

我也坐回自己的位子上,转着手里的可乐瓶。可乐已经不冰了。瓶身上凝着水珠,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流,在桌上留下一圈水渍。

夏织穿的是短袖。下雨之后气温掉了一点,不算冷,但趴着不动的话,可能会有一点凉。

我从书包里翻出一件运动外套,站起来,走到她旁边,把外套披在她背上。

夏织动了一下。大概是想找个舒服的角度。

“外套。”

“为什么?”

“你穿着短袖。”

“所以?”

“会感冒。”

“雨停了?”

“没有。”

“那我不起来。”

“没让你起来。披着就好。”

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自己也觉得别扭。这种台词通常出现在恋爱漫画男女主角已经互相喜欢但还没表白的那段时期。

她没再说话。没拒绝也没有说谢谢。就是那样趴着,像一团被晒干的海草。

我回到自己的位子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

我的外套穿在她身上显得很大。大到让人觉得她像一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但她不是小孩。

我们是高中生了。

高中生是什么意思呢。你已经不能把自己当成小孩了,但也没有资格把自己当成大人。就是夹在中间,不上不下。

像我坐的这个位子。

不好不坏。

雨很小了。

“雨停了。”

夏织没有反应。

“雨停了。”

我又说了一次。

她动了一下。从手臂之间抬起头,头发被压得乱七八糟,脸上还有桌子的印痕。

“几点了?”

“四点二十。”

“哦。”

她站起来,把我的运动外套从背上拿下来叠了一下。叠得很随便,叠完放在我桌上。

“谢谢。”

“嗯。”

“走吧。”

“嗯。”

她背起书包走向门口。我跟上去。

走廊里没人了。我们的脚步声在走廊上回响。我的鞋是运动鞋,踩在地上没什么声音。她穿的是帆布鞋,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把伞塞回书包。

“你不撑吗?”

“雨停了。”

“还有一点。”

“快停了。”

“那万一不停呢?”

“跑回去。”

“会淋湿吧。”

“青春本来就该湿漉漉的。”

她今天已经第二次说青春了。青春推广协会派来的宣传员。

“你怕淋湿的话我的伞给你。”

“不用了。”

“为什么?”

“感觉接受之后会进入什么奇怪路线。”

“比如?”

“比如多年后我们参加同学会,你喝醉了,然后忽然说其实那天我故意想和你撑伞。”

夏织安静了两秒。

“……你意外地恶心呢。”

“为什么是我被骂?”

“因为正常人不会脑补到那里。”

她迈开脚步。

“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走廊里响着。

快到一楼的时候,我把手伸进书包摸了摸。

黑色的伞。在最里面。

“你等一下。”

“嗯?”

“给你。”

“你不是说你没带吗?”

“骗你的。”

“为什么要骗我?”

“想看你怎么办。”

“……好无聊。”

她看着那把伞没有接。

“我有伞”

“我知道。”

“你不打伞不会淋湿吗。”

“青春本来就该湿漉漉的。”

“现学现卖。”

“现学现卖。”

她又安静了两秒。然后从书包里把那把蓝色的伞抽出来。

“一起撑吧。”

“伞够大吗?”

“够。”

她走到伞下面,抬头看了一眼。

“进来啊。”

我走进去。

伞确实不大。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会碰到。

“你靠近一点。”

“再近会触发事件CG。”

“你脑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二氧化碳、脑浆,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我们走到一楼的时候,雨已经小到可以不用撑伞了。但我们都撑着。也许是因为撑开了就不想收回去。收了还要再撑。人类的懒惰在这种时候表现得淋漓尽致。

出了校门左转,走大概两百米,有一条河。不是什么有名的河。没有名字,大概也不需要名字。就是一条从山上流下来,穿过市区,最后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河。

夏织走在我左边。河在右边。

“你有没有发现河在夕阳下的时候特别好看。”

“现在没有夕阳。”

“我知道。我在说如果。”

“那如果有夕阳的时候,确实好看。”

“你这个人真不会聊天。”

“是你问的问题不好。”

“什么问题好?”

“没有好的问题。”

“那你怎么回答?”

“不回答。”

“那你现在就在回答啊。”

“……烦死了。”

她轻轻呵了一声,大概是很开心看到我出糗的样子。

河面是灰色的。因为天空是灰色的。雨刚停,空气里还有那种湿湿的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

“今天为什么想来河边?”

“没有为什么。”

“然后呢?”

“没然后。就是来待一会儿。”

“来待一会儿干嘛?”

“看看河还在不在。”

“……河又不会不见。”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二十四小时盯着它。”

“这种东西不用盯着也知道。”

“你对自己真有信心。”

她看我的表情介于“懒得理你”和“算你厉害”之间。

我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路。

经过一个铁护栏。漆成绿色,有些地方生锈了。

“这个护栏好旧。”

“嗯。”

“应该修一修了。”

“嗯。”

“你只会说嗯吗?”

“嗯。”

她停下来。我也停下来。

夏织蹲下去,摸了一下护栏生锈的地方。然后站起来,把手指上的锈擦在我袖子上。

“喂。”

“怎么了?”

“你擦我袖子上干嘛。”

“你的衣服比较深色,看不出来。”

“……那倒是。”

“悠。”

“嗯?”

“你觉得河会累吗?”

“河不会累。它没有神经。”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一直在流,一直往同一个方向,不会腻吗?”

“大概会吧。”

“你不是说河没有神经吗。”

“那是我替它想的。”

“你好自作多情。”

“谢谢夸奖。”

她直起身,离开护栏。拍了拍裙子上沾到的锈。

“走吧。”

“去哪?”

“回家。不然你想跳下去游泳吗?”

“不想。”

“那就回家。”

走了一小段,她忽然放慢脚步。

“刚才那个护栏。”

“嗯?”

“你猜它还能撑多久?”

“不知道。可能很久。可能明天就倒。”

“好暧昧的回答。”

“现实本来就是暧昧的。”

“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刚才。”

“为什么是刚才?”

“如果我说河不会累,你大概会回我你又没当过河。所以不如先发制人,装一下哲学家。”

“……好狡猾。”

“这叫战略。”

“那你的战略成功了?”

“失败了。被你识破了。”

夏织现在看我的眼神介于“你这个人真无聊”和“但也没有那么无聊”之间。

“你再说一次,护栏能撑多久?”

“谚语说,铁栏杆的寿命和人的耐心成正比。你越盯着它看,它倒得越快。”

“哪里的谚语?”

“我刚才编的。”

“……你意外地适合当骗子。”

“谢谢夸奖。”

“不客气。”

路过便利商店,她停下来看着自动贩卖机。

“你想喝什么?”

“不用。”

“我请你。”

“为什么?”

“刚才你借我外套。”

“你不是还了吗。”

“还没还。那是你的外套。我披过就是我的了。所以我还欠你一件外套。”

她按下按钮。咚。

“给你。”

她把可乐递给我。

“我刚才喝过了。”

“再喝一瓶又不会死。”

“……好吧。”

我接过可乐。冷气从手指传上来,有点刺骨。

夏织又从口袋里掏出硬币。咚。

她把宝矿力瓶盖拧开,喝了一口。

她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两个人喝着饮料,走在同一条路上,去同一个方向。

这种时候我就会想,高中生活大概就是这样吧。

没什么特别的事。

没什么特别的话。

就是一起走路,一起喝饮料,一起说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

“悠。”

“嗯?”

“明天见。”

她在我家路口停下来。

“明天见。”

她挥了一下手,转身走了。兔子在她书包上一晃一晃的。

走了大概十步,她忽然停下来。

“对了。”

“嗯?”

“那个橡皮擦。”

“什么?”

“画了兔子的那个。”

“我的橡皮擦怎么了?”

“现在是我的了。”

“……什么时候变成你的了?”

“从我画上去的那一刻起。这叫艺术家的所有权。”

“那叫强盗。”

“随便啦。反正我不会还了。”

“为什么?”

“因为你不会珍惜它。你会把它用完,用成一个小圆球,然后丢掉。但我不一样。我会把它放在铅笔盒里,偶尔拿出来看一看。”

“那不就是不用吗。”

“对。所以它永远不会变小。”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了。

雨彻底停了。云散开了一点,露出的天空呈现出快要变成蓝色但还没变成的颜色。

我回到家,把书包丢在房间地上,坐在床上。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夏织的头像。那只兔子。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拍的,大概是某天闲着没事,把兔子放在课桌上,用手机随便按了一下。背景还是教室的窗户外面的天空。

我看着那只兔子,又看了看自己的头像。

默认的。一个灰色的圆圈,里面有一个白色的轮廓。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大概是某个抽象图案。也可能是代表人类的符号。反正不是我选的。也懒得换。

换头像这件事,就像整理房间。你知道应该做,但总觉得又不是不能住人,于是就放着。放久了,那个乱糟糟的房间就变成了你的风格。别人看了会说“啊,这个人就是这样”。

夏织不一样。她的头像是她自己选的。虽然选的是一只莫名其妙的兔子,但至少是她选的。

这种差别大概就是活着和存在着的差别。

“到家了”

“嗯”。

“晚饭吃什么?”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好巧”

我想着大概就这样了。把手机放桌上,躺下来。

手机又亮了。

“明天的早饭也不知道怎么办?”

“明天是明天。”

“明天的明天的早饭也不知道怎么办?”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活着好麻烦。每天都要吃三顿饭。为什么不能一顿吃三天份的”

“会撑死。”

“那就一天吃一顿。一顿吃三天的量”

“那跟一天吃三顿有什么区别?”

“省事。少洗两次碗”

我看着屏幕。这个人总是在奇怪的地方发挥合理性。

“对了”

“嗯?”

“明天有空吗?”

“你不是在讨论一天吃一顿吗。”

“那个话题结束了”

“什么时候结束的?”

“刚才”

“……”

“所以呢。有空吗?”

“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

“哪里。”

“还没想好”

“那怎么陪?”

“你先出来。出来了就会有灵感。灵感这种东西,困在家里是不会来的”

“你从哪学来的这套。”

“漫画家访谈。他们说截稿日之前灵感不会来,但走出家门就会来。因为外面有自动贩卖机”

“自动贩卖机跟灵感有什么关系?”

“红灯亮的时候,你会想该买饮料了。这就是灵感”

“那是口渴。”

“差不多。”

夏织。

她总是这样。

把普通的日子变得有点奇怪。把奇怪的事变得有点普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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