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六早上,我被手机震醒了。
在那之前,我大概已经醒了百分之三十左右。剩下的七十还赖在梦里不肯出来。
手机在枕头旁边嗡嗡地抖。
我把手从被窝里伸出去,摸了半天才摸到。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我眼睛有种被便利店灯光照射的感觉。
八点十五。
夏织发来消息。
“醒了没”
没有句号。她不喜欢句号。
我翻了个身,慢吞吞打字。
“现在醒了。”
这句话的意思其实很复杂。
包括“刚才没醒”、“但现在被你弄醒了”、“所以责任在你”,还有一点“我其实还想继续睡”。
不过聊天这种东西,本来就是靠省略活下去的。要是每句话都解释完整,交流的效率会低很多。
比如别人问“你在干嘛”,大部分时候都不是想知道你具体在干嘛。总不能认真回答“我正在侧躺,用右手拿手机,大拇指打字”。
那样的人一般不会有朋友。
消息很快又跳出来。
“那就是刚刚没醒。好险”
“九点集合。现在才八点十五。”
“提前醒来是一种对人生的尊重”
“你昨天上学迟到了二十分钟。”
“迟到也是一种时间观念。”
她甚至发了句号。
有句号的时候,说明她不准备继续聊了。
夏织是个时间感很奇怪的人。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迟到,却不能接受别人一分钟不回消息。
可能迟到在她那里属于预定事项。不回消息不是。
人类似乎都比较怕不知道的东西。
比如鬼。
虽然真要说危险性,鬼应该远不如卡车。至少目前还没听说哪个鬼一天撞死人三百个。
不过夏织确实不太像会思考迟到是不是不好这种问题的人。她迟到的时候态度总是很自然。
自然得像电车晚点。
电车不会一边晚点一边愧疚,所以大家最后也只能接受。
某种意义上,她已经接近交通系统了。
我出门的时候是八点四十五。
早晨空气凉凉的。
有种还没被用过的感觉。像刚拆封的塑料袋。不过空气大概没办法退货。
路上人不多。
星期六早上的车站附近经常只有几类人。
去补习班的学生。提着购物袋的主妇。还有一种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的人。
到了检票口,我低头看手机。
“九点。车站前”
现在是八点五十八。
夏织没来。
当然,也没有“抱歉快迟到了”之类的消息。
她的定义里,时间大概是可以稍微浮动的东西。
九点零三分的时候,我看见她从对面慢悠悠走过来。
白色连帽卫衣。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湿漉漉的。
“早。”
“早。”
她停在我面前。
托特包侧面挂着的兔子晃来晃去。
今天不是平时的黑色双肩包,而是米白色的帆布袋,上面印着我没见过的logo。
夏织很喜欢这种来历不明的东西。
感觉如果哪天有人买洗发水送了一颗人造卫星,她也会挂在包上。
“走吧。”
“去哪。”
“没想好。”
“那为什么出来。”
“待在家里也不会突然想到。”
这话倒是有点道理。灵感这种东西,大概和流浪猫差不多。
你专门去找的时候通常找不到。但人在便利店门口蹲着的时候,它又会自己靠过来。
她往车站外面的商店街的方向迈开脚步。
商店街还没完全醒过来。卷帘门一扇接一扇地关着,只有便利店和几家早餐店亮着灯。空气有点潮。凌晨下过雨,但太阳又已经若无其事地出来上班了。
这种天气很容易让人犯困。
“我们现在是在干嘛。”
“在前往那里的途中。”
“连目的地都不知道?”
“旅行本来就不一定要知道终点。”
“那叫漂流吧。”
“听起来比较浪漫。”
有时候我会怀疑,夏织其实只是单纯喜欢那些听起来像台词的话。至于内容合不合理,她不太在意。
不过人类大部分时候本来也不是靠合理性活着。不然恋爱这种系统早就被淘汰了。
她走在我前面半步的位置。托特包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旁边挂着的兔子也跟着摇来摇去。
那只兔子看起来已经有点脏了。耳朵的一边还塌下来。不过这种半死不活的状态,反而比较像真正会被人长期带在身边的东西。
太新的东西,总会让人想小心对待。但小心这种行为,通常没办法持续太久。
我们穿过商店街经过一个没人的公园。秋千轻轻晃了一下,明明没有风。
有时候看到这种画面,会让人怀疑是不是世界在偷偷运行。
走了十分钟左右,夏织忽然开口:
“悠。”
“嗯?”
“你有没有发现,人走路的时候,其实很难什么都不想。”
“还好吧。”
“总会想下一步踩哪里。”
“那不算思考。”
“为什么不算。”
“那只是身体自动处理。”
“自动处理也是处理。”
她立刻接上。快得像提前想好了,或者根本没想。
夏织的很多话都介于这两者之间。
“那你现在在想什么。”
“叉烧。”
“跨度太大了吧。”
“你不觉得叉烧有老人味吗。”
“……老人味?”
“尤其是煮汤的时候。”
她认真地点头。
“会散发一种已经活了很久的气味。”
“那是高汤。”
“不是。高汤是海的味道。”
她说完后,在一家店门前停下。
我抬头。招牌上写着:“地狱轩”。
门口挂着的布帘已经褪色严重,有种再过几年就会自然消失的感觉。看起来像那种吃完以后会看见走马灯的地方。
“这里?”
“嗯。”
“现在?”
“拉面没有时间观念。”
“是你没有吧。”
“所以我适合吃拉面。”
她推开门。店里很暗。这家店从墙壁到空气,都像被长期浸泡在豚骨汤里。灯光只能勉强活下来。
里面有四张桌子。吧台前坐着一个老头,穿白汗衫看赛马节目。
“欢迎。”
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夏织直接在吧台坐下。我坐她旁边。
过了一会儿,一个矮个子的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皮肤是被热气慢慢熏出来的颜色,看起来像长时间放在锅边的木头。
“吃什么?”
“豚骨拉面,两碗。”
“好。”
老板点点头,又走回去。
动作很稳。人一旦把某件事做太久,就会慢慢接近机械。不过和机器不同的是,人类会老。
电视里的马刚好冲线。播报员大喊着某个名字。老板往那边瞥了一眼,小声“啧”了一下。
听不出来是在高兴还是输钱了。不过赛马这种东西,大概本来就是一边高兴一边输钱。
拉面端上来了。
碗很大。大得像老板把今天也活下来了一起盛了进来。
汤是白色的。白的接近于猪骨头被反复熬碎以后连自己原本是骨头这件事都忘掉的空白感。
表面浮着油。叉烧两片。半颗溏心蛋。葱花。海苔。
配置相当标准。我不禁怀疑日本人是不是在出生时就会被告知豚骨拉面的正确长相。
“看起来不错。”
“毕竟是地狱轩。”
这句话完全没有说明力,但夏织说话经常这样。她脑内大概有一本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辞典。
我拿起汤匙,先喝了一口汤。入口的时候还很好。甚至会让人产生一种这店不错的安心感。
然后热度才慢慢追上来。等舌头意识到危险的时候已经晚了。
上颚传来轻微刺痛。我怀疑那里大概已经熟了。
不过确实很好喝。豚骨味浓得夸张。
感觉老板不是在熬汤,而是在把猪的一生压缩进锅里。
骨头。油脂。时间。还有反正也没别的事可做的执念。
夏织已经开始吸面。
她吃拉面的速度总让我怀疑,她是不是把进食也当成一种战斗。
“怎么样?”
“像被中年大叔殴打。”
“这是高评价吗。”
“当然。”
她用筷子戳了戳溏心蛋。
“真正好的豚骨拉面,都会有一点暴力性。”
这话听起来很像胡说八道。但我认真想了一下,居然没办法反驳。
我开始怀疑拉面界是不是真有这种理论。
“攻击性的辣味”“有棱角的酒”“会刺进身体里的鲜味”。听起来像美食节目和黑道电影进行了融合。
我夹起叉烧。很软,筷子稍微一碰就散开。
“这个也好吃。”
“有股老人味。”
“十七岁的人说这种话,未来会遭报应的。”
“我已经像老太婆一样活着了,所以没关系。”
夏织嘴里还塞着面。她吃东西的时候讲话会变少。
毕竟人类嘴巴一次只能认真做一件事。所以边吃边聊天这种行为,其实有点贪心。
电视里的赛马节目还在播。
主持人兴奋得像马跑赢以后日本经济就会复苏。
有时候我觉得赌马的人很像等待世界末日的人。明明什么都做不了,但还是会认真期待结果改变人生。
老板又“啧”了一声。电视里的马输了。
“没中?”我问。
“差一点。”
赌徒口中的“差一点”,大概和学生口中的“快写完了”属于同一种语言。
永远不可信。
“悠。”
“嗯?”
“你有没有觉得,溏心蛋是很色情的食物。”
我差点呛到。
“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能不要突然说这种话。”
“你看。”
她用筷子夹起半颗蛋,蛋黄轻微晃动。
“软软的,又湿湿的。”
“够了。”
“而且还会流出来。”
“拜托你闭嘴。”
老板往这边看了一眼。我忽然产生一种自己的人生正在被误会的感觉。
人活着的时候,经常会被迫共享别人的尴尬。
情侣吵架。醉汉唱歌。还有夏织。
她倒是完全不在意,继续低头吃面。
店里现在很安静。电视声、煮面的水声,还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响。偶尔会有风从门缝钻进来把布帘吹得轻轻晃动。
这家店很像某种被时代忘掉的空间,类似于地图上没标出来的小房间。
明明存在却不会被大多数人注意。
老板。赛马。豚骨汤。褪色的墙壁。
这些东西组合在一起有种奇怪的稳定感。好像十年后再来,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变化。
当然,世界上其实不存在不会变化的东西,只是有些变化速度比较慢,慢到足够让人误以为永远。
“悠。”
“干嘛。”
“以后老了以后,我们也开拉面店吧。”
“为什么话题忽然跳到老年生活。”
“因为拉面店老板看起来活得很明确。”
我看了一眼老板,他正在因为赛马输了而低声骂人。怎么看都不像明确。
“而且。”
夏织吸了一口汤。
“每天都能闻到豚骨味,应该比较不会孤单。”
我没接话。有些话一旦认真回应,就会变得太明显。而太明显的东西,通常活不久。
老板把新的猪骨倒进锅里。白色蒸汽又冒出来。整家店像漂浮在雾里。
如果世界末日真的来了,最后活下来的地方说不定就是拉面店。老板们看起来都很习惯长时间战斗,而且储备了大量盐分。
人类应该能靠叉烧活一阵子。
夏织喝完最后一口汤轻轻呼了口气,像某种冬眠动物终于恢复机能。
“活过来了。”
“你刚才死了吗。”
“差一点。”
有时候她这种毫无幽默感的玩笑,会反而变得很像认真。
我低头继续吃面。汤已经没那么烫了,但味道反而更重。
和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一样。
刚认识的时候总是热闹。稍微冷却以后,真正的部分才会慢慢浮出来。
这种想法有点恶心,所以我决定不说。
毕竟人长大以后,都会学会把一部分自己留在心里。和便利店不会把仓库展示给客人看是一个道理。
夏织忽然看向吧台后面。
“那个电饭锅不错。”
我顺着她视线看过去。角落摆着一个圆圆胖胖的奶白色老式电饭锅。上面还贴着褪色贴纸,像昭和时代留下来的遗物。
“哪里不错。”
“有种会煮出幸福的感觉。”
“电饭锅还能负责这个?”
“米饭很重要。人会原谅很多事情。但不会原谅难吃的饭。”
老板哼了一声。
“那锅用了二十年。”
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像在介绍老战友。
“以前老婆买的。”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下。这种时候人通常应该说点什么。
比如“原来如此”“很珍惜啊”。但我和夏织都不擅长这种。尤其面对陌生人的人生。
于是夏织只是“哦”了一声。
老板也没在意,继续低头擦碗。
电视里的赛马节目结束了,开始放午间新闻。
主持人正在说哪里又发生诈骗案件。这个国家每天都有人被骗,但大家还是愿意相信陌生电话。人类果然很难从历史里学习。
夏织忽然放下筷子。
“悠。”
“干嘛。”
“我有个计划。”
她说这种话的时候通常都不会有好事。
“什么计划。”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盯着角落里的电饭锅。
我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人类的第六感,大概就是大脑替自己准备遗书。
“你别——”
“老板。”
夏织举手。
“干嘛。”
“那个电饭锅卖吗?”
“不卖。”
“为什么。”
“不卖就是不卖。”
夏织沉默两秒。
“可是它看起来想跟我走。”
老板抬起头。我也抬起头。只有电饭锅什么都没说。
“你有病吧。”老板说。
“有一点。”
她承认得很坦率,我有点理解为什么疯子通常不觉得自己奇怪了。他们总能找到比自己更正常的人负责尴尬。
老板懒得理她,转身去后厨了。
“悠。”
“我拒绝。”
“我还没说。”
“我已经知道了。”
她像松鼠一样鼓起脸。
“人生偶尔也需要冲动。”
“冲动和犯罪还是有区别的。”
“区别是有没有成功。”
“你这发言已经很危险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个锅。
我忽然开始担心。
夏织这种人最大的麻烦在于她想到奇怪事情的时候,表情通常和平时没区别。
所以你永远不知道她到底是随口说说,还是已经开始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