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个普通的清晨

作者:兔子糕 更新时间:2026/5/28 23:28:43 字数:6143

我做了一个噩梦。

梦里我在一片荒芜的地面上奔跑,头顶是无边无际的黑暗,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世界压得死死的。地面龟裂成不规则的网格,缝隙里透出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呼吸。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腿已经没有知觉了,肺里火烧火燎的,但我停不下来,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逼着我往前跑。

然后我看见了一个背影。

它就站在前方不远的地方,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我慢慢靠近,脚下的龟裂地面不知何时变得平滑起来,暗红色的光也消失了。四周安静得可怕,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我走到那人身后,伸出手——还没碰到,它就转了过来。

那张脸没有五官,光滑得像一面镜子,映出了我自己的脸。我在那张脸上看到了自己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发白,汗水顺着额头往下淌。我想往后退,但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地上。然后那张脸从中间裂开了,裂缝里涌出一片血红的光,漩涡般旋转着,像要把一切都吸进去。

紧接着一阵红光闪过,那个人影消失了,像是从未存在过。一颗宝石漂浮在半空中,拳头大小,棱角分明,散发着幽蓝色的光。与其说是宝石,不如说更像……星星。一颗被人从天上摘下来、囚禁在这颗石头里的星星。它闪烁着,明灭不定,像心脏在跳动。

我注视着那颗宝石,目光无法移开。它很美,美得让人心悸。偶然间一抬头,我看见天上出现了一张巨大的脸,正缓缓向我靠近。那脸没有表情,眼睛像两个黑洞,嘴慢慢张开,越来越大,大到能吞下一整座城市。血盆大口,深不见底,我甚至能看到那张脸的喉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然后它把我吞噬了。

黑暗淹没了我,但不是彻底的黑暗,黑暗中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在缠绕,在钻进我的皮肤、我的骨头、我的血管。我张嘴想喊,但喊不出声音——

“啊!”

我猛地睁开眼睛,书房的天花板出现在视野里,日光灯管有些年头了,两头已经发黑,灯罩上积了一层灰。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黏在皮肤上,又湿又凉。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太阳穴突突地疼。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确认五官还在,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嘴巴是嘴巴。

还好,只是梦。

我环顾四周,书房还是那个书房,三面墙都打了书架,塞满了设计类的书籍和杂志,有些是公司发的,有些是我自己买的。桌上摊着几张没改完的方案稿,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已经暗了,风扇还在嗡嗡地转。角落里那盆绿萝长得还算茂盛,藤蔓沿着书架垂下来,在空调风里轻轻晃着。窗外有蝉鸣,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居然又在改方案时睡着了。

看了看桌上的电子钟,早上六点十五。闹钟还有十五分钟才响,但我已经不打算再睡了。梦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还留在脑海里,像烙铁烫过的印记,怎么都挥不去。

我长舒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然后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正当我撑着桌子站起来、活动活动僵硬的脖子时,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老爸?”

小雅站在门口,穿着校服,头发还没梳,披散在肩上。她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另一只手揉着眼睛,脸上带着那种“我又猜到了”的表情。这孩子今年刚上初一,个子已经窜到一米六了,随她妈,五官长得也像,尤其是那双眼睛,每次看到我都会恍惚一下。

“您又做噩梦了?”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超越她年龄的无奈,“我刚才在刷牙,听见您在书房里喊了一声,超大声的。”

“没事,就做了个普通的梦。”我扯了个笑容,“可能是昨晚加班太晚了,脑子没休息好。”

小雅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种审视的目光,活像是在审犯人。然后她叹了口气,摇了摇头,那架势跟个小大人似的:“老爸,您知不知道您每次说‘没事’的时候,表情都特别假?嘴角往两边咧,眼睛不跟着动,一看就是在敷衍人。”

我被她噎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反驳,她已经转身往外走了,边走边说:“算了,我先去上学了,早饭在桌上,豆浆是我自己打的,您记得喝,别又凉了倒掉。上次那杯豆浆您倒掉的时候被我看见了,您还骗我说喝了。”

“我那会儿真喝了——”

“垃圾桶里的豆浆您当我瞎啊?”

她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背上书包,在玄关换鞋。我走到客厅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鞋,拉开门,一股热浪从外面涌进来。夏天的琅玕市,早上八点不到,气温就已经奔着三十度去了,蝉叫得更欢了。

“那我走啦老爸。”她回头看了我一眼,“您少熬点夜,三十岁的人了,身体要紧。”

“你才多大就教育起你爸来了?”

“十四岁,明年就十五了。”她一本正经地说完,笑了笑,然后关上门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嗡嗡的震动和窗外没完没了的蝉鸣。我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看着地上她换下来的拖鞋,齐整整地摆着,跟我的鞋并排放在一起。

我去了卫生间洗漱,镜子里的自己脸色不太好,眼袋明显,下巴上的胡茬冒了一层。用冷水洗了把脸,感觉清醒了一点,但还是隐隐约约能看见梦里的那片血红。我用力眨了眨眼,把那些画面赶走,换好衣服,拿了桌上的豆浆和小雅给我留的两个包子,下楼带上头盔,骑上我的小电驴,去上班了。

琅玕市的夏天,街道上总是弥漫着一种混合了沥青、烤串和西瓜的气味。我住的小区在老城区,巷子窄,两边停满了电动车和三轮车,电线像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缠。早点摊已经过了最忙的时候,但煎饼摊的大姐还在收拾炉子,油锅里剩下的油还在滋滋地响。隔壁卖水果的大叔正往门前的遮阳棚上泼水降温,水浇在水泥地上,蒸起一股热腾腾的潮气。

我骑着电驴穿过这些巷子,拐上人民路。人民路是琅玕市的主干道,双向四车道,早高峰的时候堵得水泄不通。但骑电动车的好处就是可以钻缝,我在车流里灵活地穿行,风吹在脸上,带着一股闷热的湿气,像有人拿了一块热毛巾往我脸上捂。路两边的法国梧桐长得郁郁葱葱,树冠在空中交握,洒下一大片浓荫。树荫下有几个老人在下棋,旁边蹲着一条吐舌头的黄狗。

琅玕市这几年发展很快,到处都在盖楼,新城区的高层住宅和写字楼拔地而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阳光。但老城区还是那个样子,街边的店铺换了一茬又一茬,但那些五金店、杂货铺、修鞋摊,还牢牢地扎在原地,像这个城市的钉子一样。经过菜市场的时候,门口的大喇叭还在循环播放着“新鲜猪肉,十五块一斤”,夹杂着讨价还价的声音和电动车的喇叭声。

我工作的广告设计公司在新城区的一栋写字楼里,叫“鲸鱼广告”,因为老板总觉得鲸鱼在深海里发出的声音跟广告这个行业很像——你知道它在喊,但你不知道它在喊什么。公司在十二楼,从窗户看出去能看到琅玕市的城际线。

进了公司,前台的小姑娘正在吃煎饼果子,满嘴酱香地跟我打了个招呼。我点头回应,穿过走廊,经过设计部的时候已经听见里面在放音乐了,是谁的蓝牙音箱连上了,放着一首不知道名字的电子乐,鼓点又密又沉,跟打字的声音搅在一起。空调开得很足,走廊里弥漫着一股咖啡的味道,混合着打印纸和墨粉的气味。

我在自己的工位上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的时候,桌面壁纸是小雅上小学时画的画,一幅水彩,画的是三个人,两个大人牵着一个小孩。她把我们三个都画成了长着翅膀的圆脸小人,头顶上有一颗星星。那是她六岁时候画的,现在她十四岁了,早就不画这种画了。

没等我打开改方案的软件,隔壁工位的小张就探过头来了。小张全名叫张远,二十六岁,刚来公司两年,人挺好的,就是话多,尤其喜欢聊动漫游戏这些东西。他今天穿着一件印着某个动漫角色的T恤,头发睡得翘了一撮在脑后,两个黑眼圈比我的还重,一看就是昨晚又熬夜追番了。

“孙哥,来了?”他端着咖啡杯,一脸兴奋,“我跟您说,昨天我刷了一遍《魔法少女小圆》,卧槽,神作,绝对的。您看过没有?”

我正在开电脑上的AI软件,随口应了一句:“听说过,没看过。”

“那您一定要看!我跟您说,这片子真的神,前面几集看着像是普通的魔法少女动画,结果第三集直接——”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咖啡差点洒出来,“总之就是特别震撼,完全颠覆了您对魔法少女这种题材的认知。”

我停下点鼠标的手,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我跟您说,”小张越说越来劲,把椅子挪近了些,“魔法少女这种东西,本质上就是一个特别残酷的设定。你想啊,让一群小女孩去战斗,去面对生死,还包装成很美好的样子,这不就等于是——”他比划了一下,“用美好的外衣包裹残酷的内核,让你先心甘情愿地入坑,然后所有的后果和代价都得你自己承担。这种叙事结构,简直就是社会给人画大饼的翻版,先用宏大叙事忽悠你,什么正义、什么希望、什么守护,然后等你真上了贼船,发现一切后果和损失都得你自个儿担着。这不就跟那种先让你交钱、再让你背锅的诈骗手段一模一样吗?”

我盯着他看了几秒钟,没说话。

“而且你看哦,”小张越说越激动,“这种要通过献祭才能获得救赎的行为,本质上跟恶魔有什么区别?你出卖自己,换来力量,然后用这份力量去战斗,战死了还得被说成是‘为了大家’,这不就是——”

“行了行了,”我打断他,语气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冲一些,“你说的这些我都懂。”

小张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

我调整了一下语气,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说:“我今年刚过三十,社会阅历比你丰富,这些东西我看得比你透。”

这话说得有点倚老卖老了,但我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小张讪讪地笑了笑,说他去倒杯咖啡,转身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我转过头看向窗外,远处琅玕山的轮廓在热浪中微微扭曲,电视塔尖上的红灯一闪一闪的,在白天看不太清楚。

小张说的那些话,我当然懂。不只是因为社会阅历。

因为琅玕市这个地方,是真的存在魔法少女的。

当然,官方的叫法不一定是这个词。但老百姓喜欢这么叫,久而久之,连新闻里也开始用这个称呼了。那大概是十五六年前的事了,琅玕市第一次出现了那种东西——人们管它们叫“魔物”。没人知道它们从哪来,有人说它们是宇宙法则在这个世界上投射出来的具象化现象,也有人说它们是更高维度的生命体在我们这个三维世界里投下的影子。科学家们研究了好几年,最后得出的结论大概是:它们存在,但我们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存在,也不知道怎么彻底消灭它们。

但有人能对抗它们。

这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人,性别不同,称呼也不同。女性被称为“魔法少女”,男性则被称为“魔法士”。官方文件里通常用“特异能力者”这个更中性的称呼,但大家还是习惯叫魔法少女,因为这个群体里女性的比例确实高得离谱,大概每十个特异能力者里面,有九个半都是女性。男性魔法士极其稀少,稀少到很多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个,以至于有些老百姓甚至不知道还有男性这回事。

关于魔法少女的新闻在这座城市里不算罕见。哪里的魔物被击退了,哪里的魔法少女在战斗中受了伤,哪个街区因为昨天的战斗需要封闭清理,这些消息时常出现在本地新闻的第三条或第四条。琅玕市的老百姓已经习惯了这种生活,就像习惯了夏天的台风和冬天的雾霾一样。该上班上班,该上学上学,只是出门的时候会下意识地看一眼手机上的“魔物预警”APP,看看今天的哪个区域被标红了。

去年秋天那次魔物出现在城东的商业区,正好是周六下午,商场里人最多的时候。我在家里跟小雅吃午饭,电视开着当背景音,突然就插播了紧急新闻,说城东发现魔物反应,等级暂不明确,周边区域已经开始疏散。我放下筷子去看窗外的天,东边的天空果然不太对劲,云层的颜色很奇怪,像是有人在云里倒了一瓶红墨水,正慢慢洇开。

小雅也凑到窗边来看,问我是不是有魔法少女在那边。

我说大概是吧。

她说那她会不会赢。

我说会的。

其实我当时心里也没底,但你不能在一个十四岁的孩子面前说这种话。后来那天的魔物确实被击退了,死了十七个人,伤了六十多个,经济损失还没统计完。电视新闻里没有提到魔法少女的伤亡情况,这通常是两种情况:要么没人受伤,要么伤得很重但不方便公开。我后来从一些渠道听说,那天参战的魔法少女有三个,其中一个在医院里躺了将近两个月才出院。

“魔法少女”这个词,在那些动漫里听起来总是闪闪发亮的,像是什么美好的、值得憧憬的东西。但在这个真实存在魔法少女的世界里,那不过是一群还在上学或者刚出社会的女孩,被迫拿命去跟一种人类尚未理解的东西战斗。没有人问过她们愿不愿意。没有人给她们选择的余地。能力的觉醒通常发生在青春期,来得毫无征兆,当你发现自己能在手心凝聚出一团光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回头了。

因为你不管它,魔物不会不管你。

因为它们出现的地方,一定会有你认识的人。

这跟小张说的那些话何其相似。先用宏大的叙事包装——保护这座城市,守护大家的安全——然后等你真的站上去了,才发现所有的后果和损失都得你自己承担。你的身体、你的精神、你的人生,全都像筹码一样押在赌桌上,赢了是大家的,输了是你自己的。

而这种要通过献祭才能获得救赎的行为,与恶魔有何不同?

我重新点开了方案文件,屏幕上的字却怎么都进不到脑子里去。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顿了好几秒,然后我放下手,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天花板的吊顶有几块被水渍泡变色了,像是地图上的某个陌生大陆。空调出风口挂着一根红绸带,被风吹得不停地飘,像是什么人留下来的信号。

外面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有同事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抱怨甲方又在改需求了,有人哈哈大笑说着什么八卦。打印机在隔壁房间匀速地吐着纸张,饮水机偶尔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这些声音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上班日早晨。

我深吸一口气,把梦境里那张没有五官的脸、那颗像星星一样的宝石、那个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统统压到意识的最深处。然后我重新把手放在键盘上,准备开始改方案。

桌角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水滴顺着杯壁慢慢滑下来,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我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未读消息,小雅的头像在置顶的位置,头像是一张她拍的天空,湛蓝湛蓝的,什么也没有。

窗外蝉还在叫。

远处城际线的方向,天空看起来一切正常,蓝得发白,有几朵云慢悠悠地飘着。琅玕山上的电视塔一闪一闪的,像在跟什么人打暗号。城市的街景在夏日的热浪里微微颤抖,车流、人流、外卖骑手、快递小哥、满头大汗的交警、树荫下等红灯的上班族、菜市场门口讨价还价的大妈——所有的这些,构成了琅玕市最普通不过的烟火人间。

我低下头,开始看方案。

第一页,甲方要求改logo的大小,改三次了,从大改到小,从小改到大,现在要改回最初的大小。第二页,文案的卖点排序要调整,理由是领导看了觉得“气势不够”。第三页,配色方案要换成暖色调,因为甲方觉得“夏天太热了,暖色调让人舒服”——这个逻辑我没太懂,但客户是上帝,上帝说了算。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改着,尽量不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跑出来捣乱。但每改一行字,鼠标移动一次,我的余光就会扫到桌面角落里的那个小东西。那是小雅上幼儿园时做的手工,用黏土捏的一个小人,歪歪扭扭的,五官都挤在一起,不知道是哭还是笑。底座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给最爸爸”,少写了一个“好”字。

我伸手碰了碰那个黏土小人,指尖触到表面粗糙的颗粒感。

然后我移开目光,继续工作。

夏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线。我的手在光的这边,键盘的影子落在光的那边,黑白分明,像两个世界。电话响了,是甲方来催方案的。我接起来,声音平和,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好的好的,王总,下午三点前一定给您。”

挂掉电话,我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几下。

桌面上贴着公司今天的待办事项清单,最后一条写着:“下班记得交物业费。”

我把那条指给坐在对面的小刘看,小刘笑了笑说她也忘了,要不一起交得了。

我说好。

阳光照在桌上,我低下头,继续敲键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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