汇报工作是每天上午的固定流程,十点半,雷打不动。
我拿着方案稿从工位起身,穿过设计部和文案组之间的走廊,走到走廊尽头那扇贴着“总经理”铭牌的门前。门是实木的,深褐色,把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只手摸得锃亮。门上没有玻璃窗,看不清里面的情况,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因为每天早上十点十五分她会准时泡一杯茉莉花茶,然后花五分钟把那杯茶晾到刚好能入口的温度。
我敲了三下门。
“进来。”里面传来一个清冽的女声,不冷不热,像是深秋早晨的第一口空气。
推门进去,白百灵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捏着一支笔,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开着什么文件。阳光从她身后的落地窗照进来,把她白色的长发照得近乎透明,像是融化的月光凝成了丝线。那头发是天生的,不是染的,从发根到发梢都是那种纯净的、不带一丝杂色的白,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泽。她每天都会把头发盘起来,用一根黑色的木簪别住,但总有几缕碎发不服帖地垂在耳边,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眼睛是很深的灰蓝色,瞳仁周围有一圈极细的银边,是使用魔力时间过长留下的痕迹,一般人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我认识她太久了,久到能分辨出她虹膜颜色在不同光线下的微妙变化。那种灰蓝色有时候看上去像是雾天的湖面,有时候又像是雨后初晴的远山,总之不管什么时候,都带着一种天然的疏离感,像是隔着一层玻璃在看你。
今天她穿的是那套深色的西装,剪裁很合身,肩线笔挺,腰身微微收窄,把她原本就修长的身形衬得更加利落。西装裙的长度在膝盖上方三指左右,露出下面裹着透肉黑丝的小腿,线条匀称,踝骨纤细。脚上是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鞋跟大概七厘米,她的脚背在鞋口处弯出一道好看的弧线。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位职业女性身上都只能算是得体,但穿在她身上就莫名多了几分距离感,像是某种警戒线,提醒别人不要靠得太近。
当然,那是给外人看的。
“白老板,最新版的方案改好了,您过目。”我把这份让我至少三天没有睡好的方案稿递过去,态度端正,姿态恭敬,毕竟在办公室里她是老板,我是下属,这个分寸我还是有的。
她接过方案稿,翻了两页,面无表情地看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抬起头来看我,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嘴唇微微抿着,一副“我有很多意见但我在斟酌怎么表达”的表情。
我等着她开口。
她盯着我又看了五秒钟,然后忽然——
“孙长生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
她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软绵绵的,像是一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那种距离感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天真的专注。她放下方案稿,鼻翼微微翕动,像一只嗅到了鱼干的猫,眼神在空气中四处搜寻。
“什么味道?”我愣了一下。
“甜的!”她很肯定地说,身体微微前倾,西装裙的裙摆因为这个动作向上提了一点,“你身上有甜的味道,像是什么烤的……”
我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恍然大悟:“哦,应该是小雅早上烤的饼干,装了几块在我包里让我当零食。自打那孩子最近迷上了烘焙,厨房里的烤箱就没有一刻凉下来过。”
白百灵的表情肉眼可见地亮了起来。
那种变化不是循序渐进的,而是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她的眉毛先是微微上扬,然后眼睛也跟着睁大了一圈,灰蓝色的虹膜里像是突然点亮了一盏灯,整个人从一尊冰雕变成了一团软乎乎的棉花糖。她把方案稿往旁边一推,双手交叠在桌上,身子往前探,下巴几乎要搁在手背上了。
“能给我尝尝吗?”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在甜品店橱窗前犹豫要不要开口的小孩。
我在心里叹了口气,把包里的那袋饼干拿出来。那是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小雅用红色丝带扎了个蝴蝶结,里面装着大概七八块曲奇,形状不太规则,但闻着确实很香,黄油和糖的甜味混合着一点肉桂的气息。
白百灵接过袋子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温度比我预想的要低一些——这也是长时间使用魔力的后遗症之一,四肢末端循环会变差。她解蝴蝶结的动作很快,但打开袋子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她拿出一块饼干,先看了看,然后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嗯——”她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眼睛微微眯起来,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好吃。这个黄油的量放得刚刚好,不会太腻。你女儿厨艺越来越好了。”
“她才十四岁,做的东西也就是图一乐。”我说,“您别吃太多,一会儿该吃不下午饭了。”
白百灵已经在吃第二块了,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饼干屑。她含着饼干含混不清地说:“没关系,甜食和正餐不占用同一个胃的空间。”
这套理论我听过不下五十遍了。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饼干,小口小口地吃着,姿态倒是很优雅,像是在吃英式下午茶。如果不是亲眼看见她抽屉里那些存货——各式各样的巧克力、糖果、曲奇、蛋糕、布丁,甚至还藏着几包小孩子才吃的彩虹糖——你很难把眼前这个吃着曲奇、眼睛弯成月牙的女人,和五分钟前那个神情清冷、穿着深色西装的冰山女总裁给联系起来。
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几乎没有声音,但是那个幸福的表情实在太过明显,眉头舒展,嘴角微微上翘,整个人像是一只被阳光晒得舒服了的大猫,浑身的刺都收了起来,露出底下柔软的那层绒毛。
我有时候真怀疑她是不是有双重人格。
但我知道并不是……
白百灵。她就是这样的人,能在两种模式之间无缝切换,比任何演员都自然,像是她身体里住着两个灵魂,一个负责应对这个世界,一个留给自己。至于哪个是真实的她,连我都不太好说。也许两个都是,也许两个都不是。认识她这么多年,我唯一能确定的是,她从来不在不喜欢甜食的人面前吃甜食。
“说正事吧。”她忽然开口,语气又变了。
那一瞬间的变化几乎可以用“精准”来形容。她放下手里吃了一半的饼干,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手指和嘴角,然后重新靠回椅背,下巴微微抬起,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恢复了那种清冷的、不带感情的注视。嘴角的弧度归零了,肩膀的角度也调整了,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变了。就好像刚才那个眯着眼睛吃饼干的女孩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是我的幻觉。
她拿起方案稿,这次翻得很认真,一页一页地看,偶尔停下来用笔在某个地方圈一下,或者在旁边写几个字。我看不到她写了什么,但从笔尖落下去的力度来看,意见应该不少。
“这一版的视觉动线有问题,”她头也不抬地说,声音恢复了那种恰到好处的清冷,“从产品图到购买按钮的引导不够顺,中间少了两个视觉锚点。还有这里,副标题的字重用错了,视觉层级拉不开。回去让小张把字重调一下,再加一组引导线进去。”
“行。”
她把方案稿合上递给我,我伸手接过来的时候,我们的目光短暂地交汇了一下。她的眼神很平静,但嘴角有一个非常细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变化——如果我不认识她,我一定不会注意到。但问题是,我认识她太久了。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没了,就方案的这些。”
“那公事说完了。”她忽然放松了肩膀,靠回椅背里,那个清冷的表情像是被一阵风吹散的薄雾,露出了底下更柔软的东西。她伸手又拿了一块饼干,“说点别的。”
我知道她要说什么了。
“孙长生,你昨晚又做噩梦了是不是?”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表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袋,”她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比昨天深了一个色号。而且你刚才进门的时候,右手一直在转那支笔,那是你焦虑的时候的小动作。从我们认识那年你就有这个习惯,十几年了都没改掉。”她顿了顿,咬了一口饼干,嚼了两下咽下去,“梦到什么了?”
我不想说。不是因为不能说,而是因为说出来之后,事情就会从“一个普通的梦”变成“需要被分析的事件”。而一旦进入“被分析”的阶段,就意味着它可能不再只是一个梦。
“没什么特别的,”我说,“就是普通的噩梦,被什么东西追啊、然后掉了下去啊之类的。”
白百灵看着我,没有说话。她就这样看了我大概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她的眼神变得很深,像是要透过我的眼睛看到我的脑子里面去。那种目光我太熟悉了,那是魔法结社主席“天权”在审阅情报时的目光,冷静、犀利、不留情面。
但她最后没有追问。
“好吧,”她移开了视线,拿起桌上的茉莉花茶喝了一口,茶水温了,她微微皱了皱眉,“那换个话题。你看到这个月的结社报告了吗?开发区那边的修复工作基本上收尾了,损失比预想的要小一些,主要是因为当时把魔物拦在了核心商业区外面,没有造成更大的蔓延。那几个受伤的魔法少女恢复得也不错,有两个已经出院了。”
“看到了。”我说。
“其中有一个,你猜她醒来以后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什么?”
“她说,‘魔物消灭了吗?’”白百灵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念一份普通的报告,“不是问自己伤得怎么样,不是问家人有没有受牵连,而是问魔物消灭了没有。一个十六岁的姑娘,躺在ICU里,浑身缠着绷带,醒过来第一件事是确认自己有没有完成任务。”
我没有说话。
“她甚至还不是正式的结社成员,”白百灵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的城际线上,“是三个月前那场A级魔物袭击时临时编入战斗序列的预备队员。觉醒才不到半年,实战经验几乎是零,但那天她挡在了最前面。她的防护罩撑了大概四十秒,被魔物的攻击击穿之后,又用身体护住了身后的两个平民。”
她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所以有时候我就在想,”她转回头来看我,声音轻了一些,“我们这些所谓的‘前辈’,到底有没有资格让她们去冒这种风险。”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如果不是办公室里足够安静,我可能都听不清。但她没有等我回答,大概是知道我不会回答,或者说这种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她重新拿起了笔,在指间转了一圈,笔帽上那枚小小的金属徽章闪过一道光——那是魔法结社的标志,北斗七星的图案,七颗星排成斗形,其中一颗的光泽比其他几颗更暗淡一些。
我的目光在那颗暗星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对了,”白百灵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发区那次战斗的总结报告里提到了一件事,我本来想在结社会议上讨论的,但觉得应该先跟你说一声。”
“什么事?”
她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照片。她把照片拿出来,但没有直接给我看,而是先翻过去扣在桌上,像是在斟酌要不要让我看到。
“那次魔物被消灭之后,现场清理的时候发现了这个。”她把最上面那张照片翻过来,推到我面前。
照片上是一颗魔晶。
但这不是普通的魔晶。普通的C级魔晶大概指甲盖大小,颜色浑浊,像是被磨砂处理过的玻璃珠。B级的大一些,透明度高一些,会有一些颜色上的层次。A级的我曾经见过,那是一种近乎完美的晶体结构,内部的光泽像是液态的,会在某个角度突然亮起来,然后又暗下去。
照片上这颗不一样。
它大约有一颗核桃那么大,形状不规则,但棱角分明,表面有一种幽蓝色的光泽,那种蓝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蓝,更像是某种存在于物理定律之外的颜色——你盯着它看的时候,会觉得它在动,在呼吸,在向你传达某种信息。照片当然是静态的,但我的眼睛却产生了一种错觉,仿佛照片里的那颗晶体的内部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旋转。
不。
不是晶体。
它看起来更像是一颗被人从天上摘下来的星星。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方案纸的边缘在我掌心压出了一道印子。那个梦里的画面忽然涌了上来——荒芜的地面,龟裂的缝隙里透出的暗红色光,那个没有五官的人,那张裂开的脸,那颗悬浮在半空中的、像星星一样的宝石。
“这颗魔晶的等级评估出来了吗?”我问,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一些。
白百灵看了我一眼,把其余的照片也收回了信封里。
“这就是问题所在,”她说,“按大小和能量反应来看,它至少应该是A级。但南宫那边的分析结果是——”
她顿了顿,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光,像是两枚被太阳照亮的浅水硬币。
“无法定级。”
办公室里的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蝉鸣忽远忽近,像潮水一样涌来又退去。远处琅玕山上的电视塔在午后的热浪里微微摇晃,塔尖的红灯不知疲倦地亮着,明灭、明灭、明灭。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白百灵把信封放回了抽屉,没有上锁,但也没有再拿出来。她看着我,那个表情既不是开会时那种清冷的公事公办,也不是吃饼干时那种孩子气的满足,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带着某种我说不上来的意味,像是担忧,像是试探,又像是什么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一个缝隙准备冒出来的东西。
“孙长生,”她说,声音很轻,“你有没有想过——”
她的话被一阵电话铃声打断了。
桌上的座机响了,她看了看来电显示,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接起来,说了几句“嗯”“知道了”“让他等着”之类的话。挂掉电话之后,她叹了口气,那个复杂的表情已经从脸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略带疲惫的、属于成年人的平静。
“你回去改方案吧,”她说,“小张那边让他动作快点,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定稿。”
我拿着方案稿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她的声音。
“饼干很好吃。替我跟小雅说声谢谢。”
我回过头,她已经重新低下头在看文件了,白色的长发从肩上垂下来,在深色西装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她用左手把碎发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很随意,甚至有些漫不经心,但就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好看。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刚好落在她的侧脸上,在她白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我会转告她的。”我说。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冷气涌了进来,夹着咖啡和打印纸的气味。远处有人在大声打电话,有人在讨论中午的外卖,打印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吐着纸。这些声音汇在一起,嗡嗡地响着,像某种大型昆虫在振翅。
我关上门,在走廊里站了一秒。
手里攥着方案稿,纸被我攥出了几道褶皱。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热风灌进来,带着夏天特有的那种蒸腾的、快要下雨之前的潮湿气息。窗台上蹲着一只灰色的鸽子,歪着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无法定级。”
白百灵的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
我在走廊里站了大概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走回了我的工位。小张正戴着耳机在改图,屏幕上是五颜六色的图层和曲线。我把方案稿放在他桌上,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白百灵要求的修改意见。他点点头,摘下耳机说了句“好嘞孙哥”,然后又戴回去了。
我坐回自己的位子,打开电脑,桌面壁纸还是小雅画的那幅水彩画。三个长着翅膀的圆脸小人手拉手站在一起,头顶上有一颗金色的星星。六岁的小雅用的是那种最普通的儿童水彩笔,颜色涂得里出外进,有些地方涂了两遍,纸都快破了,但那个笑容画得很认真,嘴角的弧度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像怕画歪了。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钟,然后最小化了所有窗口,打开了方案文件。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了一下,十一点零三分。
窗外蝉还在叫。
夏天的琅玕市,日子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