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蝶抱着虚脱的小雅,稳稳停在半空。
小雅的身子轻得吓人。体温凉得反常,是魔力几乎透支的征兆。冰蓝色的发丝散乱地落在梦蝶月白色的袖口上,发梢还在滴水,混着汗湿和战后的细碎狼狈。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开,小雅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陷入了半昏半醒的状态。纤长的睫毛时不时轻轻颤动,像一只负伤的蝶,微弱地扇着翅膀。
梦蝶一手环住她的肩背,一手托住膝弯,尽量让她躺得安稳。
小雅的脑袋软软靠在梦蝶肩头。哪怕意识模糊,掌心依旧死死攥着那根黯淡无光的法杖,指节绷得泛白。像孩童梦魇里紧抓着被角,固执又脆弱,不肯松开最后一丝依仗。
梦蝶慢慢抬升高度。
从临街屋顶攀升到两百米高空。
整座琅玕市平铺在眼底。人民路的梧桐缩成细细一缕绿线,新城区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灰白天光里泛着沉闷的冷光,老城区纵横交错的窄巷像一道道深浅斑驳的刻痕,烙在城市肌理之上。
风很静。
可梦蝶浑身紧绷。
她清楚得很,地面无数视线正牢牢锁在自己身上。不是错觉。密密麻麻的目光如细针刺骨,从城市各个角落汇聚过来,扎得头皮发麻。下方的惊呼、尖叫、汽车鸣笛层层叠叠,隔着两百米高空衰减,揉成一片嗡嗡的轰鸣,像被惊扰的巨大蜂巢,喧嚣不止。
下一瞬,无数细碎的光点亮起。
遍地举起的手机。
数不清的屏幕微光散落全城,拼成一片倒扣在大地之上的人造星空。光点不断移动、聚拢,无数人流循着她的踪迹,朝同一个方向奔涌而来。
梦蝶忽然生出一阵荒谬的清醒。
此刻的她,长发及腰,身着露肩改良鹤氅、百褶短裙,白袜衬着黑皮鞋,发间阴阳玉缀着猩红流苏。一身极具违和感的装束,怀抱着昏迷的少女,凌空掠过繁华都市。
这幅画面一旦传遍网络,必然掀起滔天波澜。
可比舆论更刺骨的寒意,骤然浇透了四肢百骸。
暴露了吗?
方才救援心切,所有动作皆是本能。见小雅遇险,纵身跃窗、变身出战、击碎魔物,全程凭着肾上腺素驱动,没有半分理智思考。直到此刻尘埃落定,怀中少女安然无恙,宕机的理智才骤然归位,劈头盖脸砸下最冰冷的拷问。
高空、移动、无遮挡。
无数长焦镜头对准天际。两百米的距离,够不够清晰拍下她的眉眼?
杂念疯狂翻涌,搅得心神大乱。
但她没有减速。
比起身份暴露的恐慌,怀里奄奄一息的小雅,才是此刻唯一的重中之重。
脑海里瞬间跳出一个名字。
白百灵。
身居高楼、西装革履、白发盘起、永远冷静淡漠的那个女人。也是梦蝶深埋记忆里,久违的、熟悉的模样。
她一定在等。
梦蝶调转方向,朝着三公里外的写字楼掠去。
不过一分钟的航程。楼顶那方天台,白百灵曾随口提起过,说是琅玕市最好的观景地。梦蝶一直清楚,这片视野绝佳的天台,从来无关风景。
心底翻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白百灵不是事后才知晓。她早就知道。清晨办公室里,她欲言又止的眼神,那句被打断的“你有没有想过——”,此刻骤然清晰。她隐忍观察了多久?又独自洞悉、沉默了多久?
思绪纷乱间,脚下的距离飞速缩减。
怀里小雅轻轻动了动,眉头微蹙,似是在朦胧困顿里感知到了颠簸和冷风。梦蝶立刻收紧手臂,调整抱姿,将她护得更稳。
小雅微凉的发丝被风吹拂,扫过梦蝶的脸颊。
带着淡淡的柑橘清香。
那清甜的洗发水味道,硬生生穿透周遭残留的硝烟与血腥,固执地留存着鲜活的温柔。
前方写字楼的轮廓愈发清晰。灰白墙体搭配深蓝玻璃幕墙,楼顶裸露的管道与外机透着冰冷的工业质感。
天台中央,立着一道孤挺的身影。
白百灵。
她没有变身。依旧是那身剪裁利落的女式西装,深灰色面料衬得她身形挺拔如松。雪白长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在天光下泛着清冷的银辉。八厘米哑光黑高跟鞋落地无声,站姿笔直,像一棵孤高的冷杉。
晚风猎猎,她背身而立,望向整座城市。
梦蝶轻落天台,刻意收尽落地的声响,生怕惊扰怀中安睡的少女。
可白百灵怎会察觉不到。
肩头微顿,她缓缓转身。天光自身后倾泻而下,为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清冷的银边。素面朝天,眉眼本就生得英挺凌厉,薄唇轻抿,自带生人勿近的清冷疏离。
而当那双灰蓝色眼眸落在梦蝶身上的刹那,波澜骤起。
瞳孔骤然剧烈收缩。
变化极快,转瞬即逝。若非梦蝶熟知她十数年,洞悉她所有细微的情绪破绽,绝不可能捕捉到这毫秒之间的失态。眼睑微绷,眉梢轻蹙,抿紧的薄唇添了一分紧绷。无数细碎的神情叠在一起——是极致的震惊,是猝不及防的难以置信。
短短半秒,所有情绪被她尽数敛去。像被橡皮擦彻底拭净的画板,方才所有的波澜与错愕,消失得无影无踪。灰蓝色眼眸重归死寂的平静,平整得如同无风无浪的寒湖。她微微抬颌,松开紧抿的唇,瞬间褪去所有私人情绪,回归那个冷静自持、掌控一切的状态。
可梦蝶清清楚楚知道,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褪去凡人身形、身着鹤氅的梦蝶,看见了发间摇曳的阴阳玉与猩红流苏,看见了怀中重伤昏迷的小雅。她看见的,是消失十数年、深埋于岁月尘埃里,早已被认定陨落或失踪的——魔法王国的司寇,魔法少女·梦蝶。
梦蝶默然伫立。晚风填满两人之间的死寂。
千言万语堵在喉头,都显得多余。久别重逢太过轻佻,坦言归来太过矫情,默默守候又太过虚妄。唯有沉默。
最终,是白百灵率先开口。语气平淡克制,像手术室里冷静主刀的医者,剥离所有情绪,只剩专业与沉稳。
“给我吧。”
她缓步上前。高跟鞋叩击天台地面,发出规律清脆的哒哒声响,每一步间距均等,像是在用刻板的节奏,强行框住自己翻涌的心神。
她伸手接过小雅。动作娴熟默契,如同无数次并肩作战的往日。梦蝶缓缓抽出手,白百灵稳稳承接——少女单薄的身躯在两人掌心短暂悬空,随即安稳落入她的怀抱。
白百灵垂眸凝视怀中小人,眉峰微蹙,是审视伤势的凝重。
她抬手覆上小雅的额头,掌心缓缓漾开暖金色的柔光。温润的治愈魔法层层铺开,像暖阳穿透薄纱,温柔包裹住重伤透支的身躯。
悬在心头的巨石,终于稍稍落地。
紧绷全身的力气骤然抽离,一股汹涌的脱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让梦蝶屈膝发软。
“接下来,拜托你了。”
梦蝶开口,声线是变身之后清亮婉转的调子,尾音微扬,褪去了平日的低沉,却依旧藏着她无法彻底改变的底色。
话音落,她转身欲走。
“等等。”
一道沙哑虚弱的女声,骤然刺破寂静。
梦蝶的脚步猛地顿住。
是小雅。
不知何时,她已然醒转。或许是方才交接的轻微晃动惊醒了她,或许她自始至终都未曾真正沉睡。眸子半睁,布满细密红血丝,视线涣散模糊,却固执地抬起头,越过白百灵,牢牢望向梦蝶的背影。
苍白憔悴的脸上,沾着灰尘与浅浅血渍。冰蓝发丝凌乱贴在颊边。唇瓣干裂,气息微弱,一字一顿,带着颤抖的试探。
“你是……梦蝶?”
这两个字太轻,又太重。沙哑破碎的嗓音,像将断未断的琴弦,载着小心翼翼的虔诚与不敢置信的期盼。
她听见了。听见了下方人群的议论,听见了网络之上炸开的传闻。听见了那个拯救她于绝境、划破长空的白衣身影——那个尘封十几年的名字,梦蝶。那个早已被岁月掩埋,无人知晓真假的名字。
风掠过衣袍,猎猎作响。
梦蝶背对着她,不敢回头。
理智在疯狂叫嚣。立刻走,马上离开。不要转身,不要应答,不要给她任何辨认声线、熟悉背影的机会。她的身份,她的秘密,她隐藏多年的一切,绝不能在此刻、在此地被彻底揭穿。小雅刚刚死里逃生,身心俱疲,不能让她在最脆弱的时候卷入这场沉重的过往。
可身后,那道轻柔又忐忑的声音再次响起。轻得像随时会被吹散的柳絮。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没有撒娇,没有纠缠,没有任性的期许。只有一个历经生死的少女,最卑微、最忐忑的询问,甚至提前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短短一瞬的停顿,在风声里被无限拉长。
无数画面在脑海翻涌而过。小时候小雅蹦跳着举着满分试卷朝她跑来,偷偷趴在她书房门口问她饿不饿,软糯天真的模样历历在目。转瞬又切换成遥远冰冷的噩梦——那场颠覆一切的浩劫,吞噬过往的黑暗,压得心口发闷。
最终,梦蝶轻声开口,给出一句模糊的答案。
“应该会吧。”
话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纵身腾空而起。
月白鹤氅被气流尽数展开,广袖如云舒展,百褶裙摆被风压成倒扣的伞形。黑发漫天飞扬,发间阴阳玉微光一闪,猩红流苏掠过耳畔,划出一道短促的、如同叹息的弧度。
梦蝶始终没有回头。
不是不愿,是不敢。她怕只要一眼,看见小雅苍白含泪的模样,看见她执拗期盼的眼眸,所有的决绝都会尽数崩塌,再也走不掉。
她迎着天际穿透云层的光柱飞掠,任由璀璨天光吞没身影。让所有仰望的人,只看见梦蝶,消失在漫天光色之中。
天台的风,渐渐平息。
白百灵保持着怀抱小雅的姿势,静立不动,宛若一尊雕塑。银白长发在风中微动,深灰西装衣摆轻轻扬起。
怀中的少女依旧睁着眼,定定望着梦蝶消失的天际。睫毛轻轻颤动,唇瓣微张。那句轻柔的答复,在她心底反复盘旋,像投入深潭的硬币,缓缓浮沉,久久不散。
白百灵垂眸凝视怀中人。少女面色惨白,是失血与魔力掏空后的虚弱,肌肤薄如浸水宣纸,青筋隐约可见。额间擦伤结着薄痂,鼻梁划痕未愈,唇角还凝着干涸的血迹。冰蓝发丝凌乱干涩,失了往日光泽,满是战后狼狈。
可这些皮肉伤痛,终会愈合消退。伤痕会平,血色会淡,透支的灵力会重新充盈。唯独刻入心底的模样,终生难忘。
白百灵指尖微动,下意识抬手,轻轻将小雅额前凌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触到少女微凉细腻的肌肤,轻柔得如同触碰易碎的稀世珍宝。
她唇瓣轻启,声音轻得只有风与怀中少女能够听见。
“你长得真的好像你妈妈。”
话音落下,原本睁眼怔忡的小雅,缓缓阖上了眼眸。不知是再度昏睡,还是刻意回避。唯有纤长的睫毛轻轻一颤,似有微光在眼底亮起,转瞬又归于沉寂。
那片苍白干裂、带血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淡得近乎看不见,却真切存在。
是无声的应答。
白百灵收紧手臂,将这具单薄的身躯抱得更稳。深灰西装袖口被少女的体重压出细微褶皱,她浑然不觉。风拂过天台,扬起她的白发,掠过她始终平静的面容。
她就那样站着,抱着怀中少女,静静望向天际。
望向梦蝶消失的方向。
望向那个她认识了许多年、现在却一直在用她的真实身份生活着的——
孙长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