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的世界在坠落之后,变成了一片模糊的、浸透疼痛的灰白。
她能听到自己的呼吸,急促、短浅,像角落里的小动物在换气。
每吸一口气,肋骨就传来被踩过又碾了碾的刺痛。后背贴着粗糙的水泥地,碎石硌着肩胛骨,隔着撕裂的裙摆扎进皮肤。
那片云层还在头顶缓缓搏动,像悬在空中的巨大水母,触手状的暗色纹路垂下来,每次摆动都带过来一股腐烂海草混合铁锈的腥甜。
她想动。大脑拼命发送信号——手指,动一下;脚趾,蜷一下。但信号像在半路被拦截了,到达时只剩一串微弱的电波。
法杖就在不到一米外,蓝光完全熄灭了,杖身的冰晶涂层在快速消融,水珠沿着螺旋纹路往下淌,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个个深灰色圆点。
她试图伸手去够,手臂每个关节都在发抖,指甲在水泥地上刮出尖锐的声响。指尖差一点,又差一点。
终于,她握住了。
杖身在掌心发出一声微弱的嗡鸣,像垂死之人的最后叹息,冰晶短暂地重新凝结了一瞬,蓝光闪了一下又灭了。
她试图借力站起来,膝盖刚离地不到两秒又砸回地面,骨头撞石头的脆响闷闷地传进耳朵。她喘着粗气抬起头,透过散落的碎发,看到那个东西正在靠近。
最近的分身从五十米外缓缓飘来,暗红色的表面泛着油腻的光泽,像凝固血液表面的薄膜。它不断变化形状,时而像被揉皱的纸,时而拉伸成椭球形,表面诡异的纹路像生物皮肤下的血管在蠕动。
另外两个分身从左右两侧靠过来,三个光点在空中形成倒三角形的包围圈,缓慢、有节奏地逼近,每一步都踩在她心跳的间隙里。
它不着急。它知道小雅跑不了。
小雅把熄了光的法杖横在身前当拐杖,再次试图站起。腿在发抖,丝袜上的红色痕迹不断变换形状,高跟鞋在水洼里滑了一下,法杖抵住地面弯出危险的弧度——然后她站住了。双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左手捂着右肋,每次呼吸都像有人在那里拧刀子。
最近的分身停在护栏上方不到十米处。暗红色的表面一阵剧烈波动,纹路旋转重组,竟拼出一张粗糙的、用泥巴捏出来似的五官轮廓——两个凹陷代表眼睛,一道裂缝代表嘴巴。裂缝张开了,发出的声音不是吼叫,而是低沉震颤,像在笑。
B级魔物已经懂得享受猎物临死前的挣扎。
它并不急着结束。
小雅握紧法杖,体内那点魔力像快燃尽的油灯,火苗摇摇欲坠。视野边缘开始发黑,她使劲眨眼把那片黑色赶走。
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不是刻意想出来的,是从骨髓里自己长出来的。
分身失去了耐心。暗红色表面开始剧烈沸腾,像烧开的血浆,触手状突起朝她伸展过来——一根,两根,越来越多,尖端带着黏腻湿润的光泽,像深海生物的触须。
最近的那根离她不到五米了。她能看清触手表面细密的纹路在不断扭动变化,腥甜气味浓烈得像有什么东西在她鼻腔里腐烂。
她举起法杖。法杖沉重如铁柱,双臂肌肉剧烈颤抖。体内微弱的魔力艰难地往杖尖汇聚,亮起一点比萤火虫还微弱的光,闪了一下,灭了。再闪一下,又灭了。
触手离她不到两米。
小雅睁大了眼睛,看着那条触手距离自己越来越近,她的脑海中浮现出了她过往的记忆。
老爸的脸。老爸做的那碗清汤面,荷包蛋有时候煎糊了边,但汤的味道总是刚刚好。老爸骑小电驴载她上学,风吹过来能闻到他衬衫上洗衣液的味道。
老爸在书房对着电脑发呆,眉头皱成川字,每次她推门叫吃饭,他会立刻把那个表情收起来,换上她最熟悉的笑容。
对不起,老爸。我不该骗你的。一想到这里小雅的眼角流出两行眼泪。
这时……
“轰隆!”一个声音从头顶正上方垂直砸下来的、不可阻挡的冲击力,带着纯净灼热得几乎要烫伤皮肤的白光,如一柄天神掷下的长矛,精准地砸在那只魔物分身上。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杂物被气浪掀起,撞上护栏又弹回来。风从小雅身体两侧掠过,吹得散开的头发向后飞扬,她用最后的力气把法杖往地上一拄才稳住身体。
白光散去。分身被踩碎了,连渣都不剩。水泥地面出现蛛网状裂纹,中心是一个浅凹,边缘冒着青烟,空气里弥漫橡胶烧焦的气味。
裂纹中心,站着一个身影。
那个静立的背影像一株舒展的白玉兰,未挽的墨发垂至腰际,在冷调天光里滤出一层暖润光泽。
暗鹤纹遇光浮起银辉,露肩广袖如云流转,腰封上嵌着的阴阳玉佩,及膝的短百褶下摆峭拔利落,在她身上,那种出尘的仙气与魔法少女的飒爽在此刻竟然浑然天成,没有一丝违和。
小腿裹着白色过膝袜,脚蹬一双复古款黑圆头学生皮鞋。她立在蛛网裂纹的中心,身周绕着袅袅青烟,半点不见高空坠下的狼狈,倒像从亘古伊始便站在此处。
右侧发间别着拇指甲盖大的阴阳玉饰,坠下的鲜红流苏恰好垂到肩头,在黑发月衣的衬映下亮得刺目,宛如落雪上沾了一滴殷红的血。
她转过身,动作不紧不慢,带着一种仿佛世间无事值得她慌张的节奏。她看向小雅。
小雅意识已在模糊边缘。视线晃动,散开的头发遮住半边脸,嘴角血迹干涸成暗红色薄痂。她只看到一双眼睛——一双很熟悉、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的眼睛。
“别逞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被某种温柔而坚定的力量包裹着,“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说完转回身去。广袖扫过地面,流苏甩出一道利落弧线。
“魔法少女·梦蝶——于此刻,诛灭魔物!”
剩下两个分身和残留能量在短暂凝滞后同时动了,被激怒般表面剧烈沸腾,触手从各个方向伸展过来,三个方向的攻击同一瞬间到达。
但面前的这位自称是梦蝶的魔法少女显然不是普通对手。
那只手从广袖中伸出时,小雅几乎没看清动作。修长白皙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一柄剑从虚空浮现——天蓝色,通透得像凝固的天空,表面流动着白色光纹。
剑格像一对展开的银白翅膀,剑柄缠绕银灰色丝线,剑穗是细细的天蓝色丝绦,末端缀着米粒大的白玉珠。
她握剑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那剑是她身体的一部分。剑身光纹在她握住剑柄的瞬间亮起,从剑格向剑尖蔓延,把整柄剑照得透明。
三个分身已经涌上来。
梦蝶抬起剑,横斩。
没有多余只是抬起手臂,横剑挥出。弧线圆润,剑尖在空中留下一道天蓝色光弧,像一弯被摘下天际的新月。剑气以她为圆心画出近乎完美的半圆,所过之处出现短暂真空,空气回填时发出低沉的嗡鸣。
三个分身被同时扫中。暗红色表面像被高温灼烧的塑料,变形、熔化、汽化。碎片飞溅出不到半米就开始分解——更小的紫黑颗粒,然后粉尘,最后彻底消散。不到两秒,什么都没剩下。
天空中的本体终于不再安逸。暗红云层剧烈收缩,像被猛地攥了一把,体积缩小大半,颜色从暗红变成紫黑。
它在凝聚所有力量来做最后一搏。紫黑色光球从云层残骸中浮现,表面纹路像狰狞的脸。它发出一声从地底深处传上来的吼叫,然后冲了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紫黑闪电。
梦蝶把剑从横斩结束位置收回,双手握剑,竖在身体正前方。天蓝剑身映出她的脸,没有表情——不是冷漠,是极致的专注。
利爪在眼前放大时,她动了。
她的身体从地面弹起,月白鹤氅在空中展开,广袖如翼张开,鲜红流苏甩出一道红影。双手握剑,剑尖朝前,整个人像离弦之箭正面冲去。
剑与利爪在半空碰撞。沉闷刺耳的声音炸开,震得旁边楼宇玻璃嗡嗡作响。天蓝与紫黑的光剧烈交织对抗。
梦蝶变招极快,剑从格挡瞬间转进攻,从利爪下方刁钻地穿过去直刺核心。魔物侧身避开,利爪从另一方向抓来,更快了——但落空了。
因为她在魔物变向瞬间就预判了轨迹。不是靠反应,是靠预判,是从能量波动中读出意图。利爪擦着她身侧不到一寸划过,她眼睛都没眨,剑已从下方撩上来,在魔物腹部划开一道口子。
不是致命伤。她在找弱点的位置。每个B级魔物都有自己的弱点,如果能找到那里,只需一击便就够了。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次接触都缩短判断时间。剑越来越快,预判越来越准,魔物的动作在她眼中已不再不可预测,而是一套翻来覆去只有那几招的套路。
第五次交锋,剑从利爪缝隙穿过去,刺向被重重遮蔽的侧下方。剑尖刺入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针刺破气球的轻微阻力,然后是刺破后的空虚。
弱点在那里。
她收剑退后,拉开两米距离。魔物已显疲态,能量波动不稳定,表面出现裂缝,透出浑浊暗黄光。速度慢了,攻击犹豫了,像一个知道自己输了还在挣扎的拳击手。
她重新握紧剑柄。光纹更亮了,从剑格燃烧到剑尖,天蓝剑身变得几乎透明,像用光铸造。她把剑举过头顶,小臂肌肉绷紧,风把长发和裙摆吹向同一个方向,阴阳玉发出极细微的清脆声响。
然后她劈下去。
天蓝色剑气从剑尖射出,迅速放大,化作宽阔明亮的铺天光幕,朝魔物狠狠劈去。剑气精准刺入之前找到的那个位置——侧下方,那个被重重遮蔽的弱点。贯穿整个能量结构,从前胸穿入,后背穿出。
裂口出现在魔物身体正中。不是剑刃划开的,是被剑气从内部撑开的,边缘呈撕裂状锯齿形。从裂口涌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束束紫黑光芒,带着管风琴最低音般的低沉轰鸣。魔物身体开始膨胀——不是反击,是失控崩溃。裂缝越来越多,光芒弥散成点点颗粒。
膨胀到极限,然后爆开。
声音频率太高,高到人类耳朵无法捕捉。小雅只感到从胸口到胃部翻涌的剧烈震动,眼前是一片铺天盖地的无声烟花。
魔物化作无数紫黑颗粒四散,又在半空中分解成更小的微粒,彻底消失在空气里,像一滴墨落入大海。
那片从战斗开始就压在琅玕市上空的暗红云层,终于散了。正常的六月天光重新照下。
原地只剩一枚魔晶,悬浮在离地一人高的地方缓慢旋转,紫黑光泽在棱面上流转。她收了剑,剑身化作天蓝光点消散。伸手,魔晶飘入掌心,随手收进腰封内侧夹层,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然后梦蝶转过身。
小雅终于站起来了。撑着熄了光的法杖,像拄拐杖的老太太,一寸一寸把自己撑起来。头发完全散了,打着结黏在一起。裙子前襟破了好几个口子,肩膀处布料碎了一大片,边缘焦黑。
丝袜上的血迹大半干涸,变成铁锈般的暗沉颜色。腿从大腿根抖到脚踝,好几次差点又跪下去。呼吸急促,每次吸气肩膀都明显耸起,像胸腔里堵了东西。但眼睛睁着,穿过凌乱碎发,看向那个朝她走来的月白身影。
梦蝶比小雅高出近一个头。近距离看,乌黑长发从肩膀两侧垂下,阴阳玉在发间安静躺着,鲜红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
小雅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声含混干哑的声响。喉咙太干,嘴里有血的味道。
那个魔法少女没有说话,伸手扶住小雅的手臂。很有力,但那种力量是温柔的、克制的、恰到好处的——刚好撑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又没有捏疼那些细小伤口。手掌是温热的,不是魔力充盈那种偏高体温,而是一种更自然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温度。
小雅抬起头。那张脸很近,但她看不清楚。不是因为视线模糊——虽然确实有些模糊——而是像隔着一层薄纱。能看清轮廓,下巴的弧线,鼻梁的阴影,但就是没法把它们和一个具体认识的人对上号。
梦蝶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要说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她扶稳了些,让重心从法杖转移到那只手上。
天台上安静下来。远处传来消防警笛声,红蓝相间的光在建筑物墙面闪烁。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
小雅觉得那只手很暖。
而在她看不见的角度,那个人的心里,有一个声音轻轻地、像怕惊动什么似的,说了一声——
“傻孩子。”
那个声音很小,小到没被任何人听见,连风都没有听见。只是从疲惫、心疼、又骄傲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心里浮起来,存在了不到半秒就散了,像蒲公英的种子,无声无息消失在琅玕市六月午后的风里。
那只手又紧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