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写字楼往东走三百多米,有条狭窄的老巷子。
巷子入口左边是房产中介,整面玻璃墙密密麻麻贴满了各色房源海报;右边挨着一家理发店,门口的彩色转灯慢悠悠打转,斑斓的光影落在傍晚灰蓝色的天幕下,虚虚实实,透着一股不真切的朦胧。
巷子不算深,往里走上几十步,就是一处露天停车场,零散停着几辆蒙着厚厚灰尘的私家车,还有一辆不知搁置了多久的旧面包车。停车场对面,便是那家不起眼的家常小馆。
店面不大,四五米宽的门脸朴素又老旧。白底红字的招牌上印着“老宋家常菜”五个字,是最普通不过的电脑字体,毫无设计可言,却格外醒目。
门口支着一块木质小黑板,粉笔字歪歪扭扭写着今日菜品: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酸辣土豆丝、紫菜蛋花汤。黑板右下角被抹布蹭掉一块痕迹,又随手补了一行小字:米饭管饱。
这家店是孙长生下班或加班结束后常去的老地方。
谈不上山珍海味,胜在实惠量大,离公司又近。每当加班到深夜,懒得生火做饭,我总会来这里随便对付一口。
店主老宋是个年过半百的胖大叔,身上永远套着一件条纹Polo衫。他常年守在油腻的灶台后颠锅翻炒,汗水顺着两鬓不断滑落,他只随手扯过肩头搭着的旧毛巾擦一把,转眼又继续忙活。
炒菜的间隙,他总爱哼些年代久远的老歌,《吻别》《海阔天空》循环往复,调子跑得七零八落,可听在耳朵里,却莫名让人觉得安稳踏实。
老板娘身形瘦小,负责收银和上菜,嗓门却洪亮得惊人,生意好到时候,哪怕就算是大白天,也能隔着整条巷子听见她高声吆喝:“五号桌红烧排骨好了——”
只是今天,孙长生来这儿的目的,从来都不是为了吃饭。他和白百灵并肩坐在角落的桌位。这个位置是他特意选的,远离窗户,也避开嘈杂的传菜口,只要稍稍压低音量,我们的对话就不会被旁人听去分毫。
盛夏的白昼总是格外漫长,六点过半,天色依旧蒙着一层淡淡的灰蓝。
巷口吹来的晚风裹挟着夜色的微凉,吹散了一整天积攒在身上的闷热黏腻,整个人都跟着松弛下来。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两杯早已凉透的清茶,还有满满当当一桌家常菜。红烧排骨、酸辣土豆丝、干煸豆角,配上一碗西红柿蛋花汤,都是最寻常的家常味道,分量扎实得快要摆满整张方桌。
一次性筷子粗糙干涩,用餐前总要反复搓几下,磨去表面扎人的毛刺;白瓷饭碗边缘磕满了大大小小的缺口,却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在头顶昏黄的灯泡下泛着温润的光。
白百灵已经吃了很多,当然,她吃的不是饭菜,而是桌上的水果硬糖。这家店里每一张餐桌上,都摆着一小碟免费的散装硬糖,是超市里最常见的廉价糖果,各色口味一应俱全。
透明糖纸两头拧紧,剥开时常常会扯破边角,蹭下细碎的糖霜,这点小小的缺憾,却丝毫影响不到白百灵吃糖的兴致。
不过短短一会儿,碟子里的糖已经被她吃掉了大半。
五颜六色揉成团的糖纸散落在桌前,像孩童做手工剩下的零碎废料。她指尖捏着一颗刚剥好的紫色糖果,指腹沾着细碎的糖粉,在暖黄灯光下泛着点点微光。晶莹的糖球被她含入口中,一侧腮帮子轻轻鼓起,她舒服地眯起了那双清冷的眼眸。
平日里在职场上永远疏离淡漠的灰蓝色瞳仁,此刻弯成了两道柔软的月牙。浓密的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随着她轻轻咀嚼的动作微微颤动。
雪白的长发被她随意撩到耳后,露出轮廓精致白皙的侧脸,耳垂上那颗几乎看不见的小痣,安静地藏在光影里。
这副满足的模样,和当初她偷偷吃小雅亲手烤的饼干时一模一样,活脱脱一只偷吃到甜食的小猫,浑身都浸满了惬意。
“我说,能不能先别吃糖了?”孙长生无奈开口。
她把嘴里的糖果从左边腮帮滚到右边,含混不清地回道:“你说你的,我听着呢,不耽误事。”
孙长生看着桌上堆积的糖纸,再对上她那副“你再多劝一句,我就把剩下的糖全都吃光”的倔强模样,只能无奈叹气,给自己斟了一杯凉。茶的味道淡得近乎无味,杯壁上印着的牡丹花纹,也早已被岁月磨得模糊难辨。
白百灵终于吃完了嘴里的糖果,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她端起茶杯抿了两口,冲淡口中浓郁的甜腻,又用纸巾仔细擦干净指尖的糖粉,将各色糖纸一一收拢,整整齐齐码在桌角,认真得有些可爱。
做完这一切,她抬眸望向孙长生,灰蓝色的眼眸沉静无波。
“刚收到清歌的消息,”她缓缓开口,“小雅的登记流程已经全部完成。魔力状态稳定,只是实战经验尚且不足。潜力评分是——优秀”
她特意重复了一遍等级,像是在反复确认这个来之不易的结果。
“你的女儿,很有潜力。”
“潜力不错啊,也对毕竟是她的亲……”
孙长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块排骨,肉质炖得酥烂脱骨,轻轻一抿就在舌尖化开,酱香混合着淡淡的焦糖甜,温润适口。
“她还想继续走这条路?”孙长生低声说道。
白百灵注视着孙长生,然后点了点头说到:“今天她去找清歌的时候,她给自己取了一个代号叫初雪。”
听见这两个字的刹那,孙长生澄澈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宛如平静湖面倏然掠过的飞鸟倒影,转瞬便消失无踪。他低头端起茶杯,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尽数藏在杯沿之后,可那份动容,还是被白百灵尽收眼底。
“初雪……”白百灵轻声默念,将茶杯轻轻搁在木桌上,瓷器相撞,发出一声细碎的轻响,“不得不说,这个代号很适合她。干净纯粹,温润无声,可当初雪落下之时,就代表寒冬已然降临。”
孙长生默然不语,心底不禁揣测着小雅取名时的心境。是经历过昨日那场战斗之后吗?是望见那片被风雨涤荡过后,澄澈灰白的天空之时吗?
还是在忐忑问出那句“我们还能再见吗”,静静等候漫长沉默答复的那一刻?
“她还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白百灵用笃定的语气陈述着事实。
“嗯。”
“也绝对不能让她知道。”
“我清楚。”
“至少现在不行。”
孙长生抬眼看向白百灵,她的瞳孔里倒映着头顶昏黄的灯火,那一点光亮随着呼吸轻轻明灭。
“所以,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白百灵问出了一个对现在的孙长生来说是比沉重的问题,沉重到需要耗尽无数个日夜、熬过无数个不眠之夜,才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答案。可孙长生的理智尚未理清思绪,答案已经脱口而出。
“维持现状吧。”
白百灵微微歪了歪头。这一刻,她褪去了公司掌权人的清冷,也卸下了魔法结社社长的光环,只是一个安静倾听心事的普通女人。
“就先让小雅继续做她的魔法少女,”孙长生一字一句说道,“我继续扮演一个平凡普通的中年人。在她眼里,我永远只是那个在广告公司打拼、每天骑着小电驴接送她上下学、偶尔还会忘记交物业费的父亲。
“你不制止一下?”白百灵问道。
“当然有过,这些年来一直都在做。”孙长生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
“结果你也看到了,魔法少女的事情还是闯入了她的世界里。所以我就算现在制止也总会有一些事情会逼着她继续做魔法少女。”
自打昨天在直播中见到已然变身成魔法少女的小雅的那一刻起,孙长生就明白了一件事:命运之所以是命运,正是因为命运无法逃避,只能选择接受。所以与其这样还不如让她少走些弯路,当然是以梦蝶的身份。
梦蝶和孙长生。这两个截然不同身份,永远都不能在小雅的世界里重合。
倘若有一天她知晓,自己敬重仰慕的那位梦蝶前辈,其实就是朝夕相伴的父亲……
孙长生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心底一阵发沉,“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刻意欺骗她?会不会对所有一切都彻底失望?”
“孙长生。”白百灵轻声唤住他的名字,及时打断了他愈发纷乱的思绪。
孙长生瞬间收敛心神,安静下来。
白百灵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即没有空洞的安慰,也没有多余的劝解,就这么默默陪着,等孙长生自己从失控的情绪里慢慢走出来。我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惶恐。
“我会处理好所有事,”孙长生抬眸看向她,语气坚定,“但我需要你的帮助。”
“你说。”
“小雅已经正式加入结社,”孙长生的神色愈发严肃,“那么从今往后,所有和她相关的任务、情报、训练、战斗,必须全部交由我全权负责。”
说到这里,孙长生的声音猛地一滞。
良久,孙长生才压下翻涌的心绪,沉声补完:“总之就是关于她后续的一切,都必须由我来兜底。”
白百灵没有立刻应声。她伸手拿起桌上一颗橘子硬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薄薄的塑料外皮在指尖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响,在安静的小店角落格外清晰。
糖果入口,她轻轻靠向椅背,目光越过我的肩头,落向窗外幽深寂静的小巷。
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橘黄色的光晕拉长了行人孤单的身影。一个刚下班的女人拖着一身疲惫缓缓走过,脊背微微佝偻,手里提着刚采购的食材,透明塑料袋里,一颗白菜、几根小葱清晰可见。她步履匆匆,想来家中早已有人在等候。
“你还记得,当初为什么选择隐退吗?”白百灵忽然开口,打破了沉寂。
孙长生怎么可能会不记得,有些过往,从来都由不得自己选择遗忘。它们像深埋骨中的旧伤,平日里沉寂无声,可每逢风雨来袭,便会隐隐作痛。人们总以为早已习惯,到头来不过是学会了假装视而不见。
现在的孙长生不想触碰那段过往。不是合适的地点,也不是合适的时机,更不该在我下定决心守护一切的此刻,再度揭开尘封的伤疤。
“记得。”他淡淡作答。
白百灵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她本就知晓所有答案,这般询问,不过是确认他从未丢失初心。
那些浴血的过往,早已化作烙印在眼底的残像,闭眼可见,睁眼难消。只是这些年,都被我死死压在琐碎的生活、冰凉的咖啡和堆积如山的工作之下,从不轻易触碰,却从未真正消散。
“好吧。”白百灵的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利落果决,“我答应你,小雅所有相关事务,此后全由你全权接管。我会和结社、和清歌打好招呼,从今往后,你就是小雅的第一负责人。”
话音落下,她话锋一转。
“但我有一个条件。”
孙长生静静望着她,等待下文。
“别什么事都一个人硬扛。”她的声音放得很轻,温柔得像深夜凝结的薄霜,“你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过去不是,现在更不是。你可以扛起所有重担,但别凡事独自死撑。只要你开口,我永远都在。”
孙长生沉默着,不敢应声。他怕自己一旦开口,那些压抑多年、不该外露的情绪,就会彻底决堤。
桌上的饭菜早已彻底冷却,排骨表面凝结起一层惨白的油脂,酸辣土豆丝剩下大半,干煸豆角里的花椒被悉数挑出,堆成小小的一堆。碗中的蛋花汤早已失了温度,蛋花沉沉沉淀在碗底,安静得毫无生气。
孙长生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冰凉的豆角,在嘴里慢慢咀嚼,许久才缓缓咽下。
“谢谢你,白百灵。”
白百灵正剥着一颗青苹果味的糖果,听见这三个字,指尖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糖果送入口中。
“不必谢,”她语气淡然,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你欠我的,可不是一句谢谢就能一笔勾销的。”
孙长生愣了愣,随即忍不住弯起了嘴角。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真心笑出来。
大抵是白百灵这份熟悉的口吻太过真切,让孙长生瞬间想起多年前,那个和他并肩浴血、背靠背相依的白百灵;想起当年他做出那个举世皆惊的决定时,她站在他身后,平静说出那句“你尽管去,这里有我”。
这么多年岁月流转,白百灵从来都没有变过。她始终如一——外冷内热,偶尔会有一些小孩子气,是值得去托付性命的朋友。
“行,这份人情,我先记下了。”
“可要利滚利。”
“都随你。”
窗外夜色彻底浸染天地,路灯将梧桐树的影子斑驳地投在墙面上,晚风拂过,树影摇曳散乱,风停之时,又再度聚拢,反反复复,像一场无休止的独舞。
远处传来电动车的刹车声、外卖骑手核对地址的低语,还有千家万户窗内飘出的电视剧喧闹,琐碎平凡,却满是滚烫的人间烟火。
白百灵吃完了碟中最后一颗草莓糖,将糖纸仔细揉成团,和其余的糖纸整齐归置在一起。她端起彻底凉透的茶杯,一饮而尽,拿纸巾轻轻拭去嘴角。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你问。”
她抬眸凝望着我
孙长生,灰蓝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里幽深如海,我能清晰地在里面看见自己渺小的倒影,仿佛孤身伫立在悬崖边缘。
“你听到的那句‘保护好我们的女儿’,那个声音,是她对不对?”
孙长生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白百灵已经以为他不会给出答案,下意识伸手想去触碰空掉的糖碟,最终又收回手,只能端起空茶杯,佯装饮茶,掩饰心绪。
“是。”
一个字,轻轻从唇间落下,轻得没有一丝重量。
孙长生本以为说出这句话,会像是亲手剜下一块心头肉,痛彻骨髓,辗转难安。可真正说出口的那一刻,却如同摘下一片早已枯黄的落叶,轻盈无声,悄然落地。
白百灵没有再多言。
“这顿饭我请了。”她在桌上放下两百块钱,远远超出这桌饭菜的价钱,二人都默契地没有计较。
“找回来的零钱就归你了。”白百灵说罢,然后缓缓起身,久坐后的西装裙摆生出褶皱,她抬手轻轻抚平。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响,和她平日里走在公司长廊的步调别无二致,只是此刻听来,褪去了疏离清冷,多了几分人间温情。
走到店门口,她脚步微顿,自始至终都没有回头。
“长生……这么多年,你已经扛得够辛苦了。偶尔放下重担歇一歇,没关系的。”
话音落罢,她推门走入夜色。雪白的长发被晚风轻轻扬起,深色的西装裙消融在沉沉夜幕里,化作一道渐行渐远的孤单身影。
孙长生独自坐在空旷的角落桌前,面前是一桌彻底凉透的饭菜,一堆五颜六色的糖纸,两杯早已见底的残茶,还有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座椅。
晚风穿窗而入,窗外梧桐树影轻轻摇晃。
他低头看着桌角那一堆揉成团的糖纸,各色糖果的色彩在灯光下静静流转。我伸手将它们一一拾起,紧紧攥在掌心,沉默片刻,起身走向收银台。
老板娘收好饭钱,找完零钱,随口笑着打趣:“小伙子,你那位朋友可太爱吃糖了,一整碟都吃光咯。”
“嗯,她一直都很喜欢。”孙长生轻声应答。
“下次过来我特意多给你们备一碟,”老板娘把零钱递过来,笑容朴实,“不值几个钱,吃得开心就好。”
孙长生收好零钱,将剩菜打包,推门走出小馆。夏夜的晚风扑面而来,混杂着街边烧烤的香气与草木的清新,温润又潮湿。
远处沿街的路灯连成一条橘黄色的长河,来往车流缓缓穿梭,像一颗颗随波浮沉的星光石子。
孙长生走到门口的电动车旁,插入钥匙拧开开关,仪表盘亮起淡蓝色的微光,在夜色里透着一丝清冷。
他戴好头盔,扣紧卡扣,踢开车撑,轻轻拧动油门,电动车悄无声息地汇入茫茫夜色之中。
晚风撞在头盔面罩上,发出低沉的嗡鸣。望着前方车灯照亮的前路,那句话一遍遍在心底反复回荡。
“保护好……我们的女儿。”
他一定会做到。
这一次,他会拼尽所有,绝不会再让任何人,夺走他身边珍贵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