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场考试中间空出一段空档,整间教室被期末考前独有的焦躁裹得密不透风。有人趴在课桌上补觉养精神,有人捧着课本小声念叨知识点,还有几伙人凑在一块,偷偷对着刚考完的试卷答案。窗外的蝉没完没了地嘶鸣,被六月闷热的天气烤得嗓音沙哑,聒噪的叫声一阵阵顺着窗户钻进来。
张胜男哗啦一声拖过椅子,硬生生挤在小雅和唐箐箐中间,书包随手往桌面一摔,拉链敞着大半截,卷子、文具歪歪扭扭,眼看着就要从包里滚落出来。她一屁股落座,双手合十举在头顶,一副上香拜佛求保佑的模样,逗得小雅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箐箐、小雅,求求两位救命。”胜男刻意压低音量,可她天生清亮带点沙哑的嗓门,还是飘出去好几排座位,“别的科目我随缘,唯独数学,能不能安稳熬过期末,全靠你们拉我一把。”
唐箐箐扶了扶黑框眼镜,从书包翻出厚厚一摞笔记。纸页被反复翻看无数次,边角全都卷翘发皱,她慢条斯理把本子铺平,指尖挨个摁平卷边,镜片后的眼神专注认真,仿佛在钻研一项精细实验。
“上次月考数学卷子带了?”箐箐开口问话。
胜男眼神飘忽,讪讪地挠了挠后脑勺:“好像……大概率落家里了。”
“等于没带。”箐箐语气平平淡淡,就像在陈述课本上的定理,随手抽出两张整理好的稿纸推到她面前,“上面是函数全套公式,先通读一遍,看不懂的地方圈出来挨个问。反面是常考例题,每种题型的解题思路我都备注好了,对照公式慢慢捋。”
胜男低头盯着满满当当的手写内容,嘴巴惊得张成半圆:“箐箐你真的是人吗?这笔记工整得跟打印出来没两样,全是你一笔一划写的?”
唐箐箐耳尖悄悄泛起淡红,只是推了推眼镜没有答话。她翻开胜男的数学课本,找到荧光笔勾画的重点,压低声音拆解二次函数,指尖挨个点过式子上的符号,语速放得很慢,生怕胜男跟不上节奏。
小雅坐在一旁,手里攥着一支笔,面前草稿纸干干净净,半个字迹都没有。视线明明落在箐箐的指尖和书页上,那些她早就滚瓜烂熟的公式数字,却半点没能进到脑子里。
思绪不由自主飘回从前,白百灵那句低语反复盘旋。
“你长得真的好像你妈妈。”
当初白百灵说这话时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小雅闭着眼处在半睡半醒间,这句话却像一颗小石子,直直砸进心底深处,漾开的涟漪直到现在都没能平息。等她猛地睁眼,白百灵又变回平日里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只是随口闲聊。小雅最终没有开口追问。
不是不想问,是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妈这个词,对身边绝大多数同学来说,代表着雨天撑伞等候、日常嘘寒问暖、考前加油鼓劲的亲人,可放在小雅身上,这是一个从来没有实体的词汇。自打记事起,她就没见过母亲,家里没有照片,没有影像,一丁点母亲来过世上的痕迹都找不到。
年纪很小的时候,她懵懂地缠着爸爸追问妈妈的去向,具体的回答早就记不清了,唯独记得父亲把她抱得很紧,肩头被箍得微微发酸,可那酸涩里,全是踏实的暖意。
慢慢长大之后,她靠着亲戚闲聊、街坊闲谈、父亲同事随口漏出的零碎话语,一点点拼凑出真相:母亲在生她时难产离世。一件寻常却足以击溃一个男人的憾事。
小学某个夜晚,小雅莫名红了眼眶。或许是同班孩子取笑她没有妈妈,或许是美术课要画妈妈,她握着画笔无处落笔,又或是放学撞见别的家长冒雨送伞,自己只能冒雨一路跑回家。她扑进爸爸怀里哭着发问:“妈妈是不是嫌弃我,丢下我走了?”
爸爸没有立马回话,蹲下身牢牢将她搂在怀中。宽大的怀抱裹着洗衣液淡淡的清香,还掺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味——那时候父亲还抽烟,后来为了她彻底戒了。厚实的手掌贴在她后脑勺,顺着发丝轻轻摩挲,安抚受惊的小丫头。
“不是的。”爸爸的闷声从头顶传来,“她从来没有丢下你,时时刻刻都在惦记你。”
那天夜里,爸爸拉着她走到阳台,说了一个关于星星的小故事。没有童话里的王子公主,只说逝去的亲人会化作天上的星辰,日夜守着留在人间的孩子。他抬手指向夜空最亮的那颗星:“瞧见没,那就是你妈妈。”
小雅仰着头盯了好久,牢牢记住那颗星星的方位。往后无数个夜晚,她总独自跑到阳台寻觅星辰,找到了就满心安稳,被乌云遮住找不到时,便闷闷难过,生怕妈妈不再看着自己。这件藏在心底的小事,她从没和爸爸提过一句。
年岁渐长,课本知识打碎了星星化身故人的童话,可每当夜里抬头望见那颗格外耀眼的星星,小雅还是会下意识驻足多看两眼。不是还迷信儿时的故事,只是长年累月养成的习惯,就像儿时天天必经的老树,长大路过依旧会侧目回望。
小雅强行压下纷乱的回忆,垂眸看向自己空空的掌心,一股刺骨凉意顺着骨头往外漫,冰凉的气流在血管里缓缓游走。白糖曾告诉她,这是星核,是魔力凝结的结晶,当初冰蓝色的珍珠触碰到她手心的瞬间,化作寒流钻进血肉,从此再也没有离开。
不用刻意凝神去感受,星核的跳动就和呼吸、心跳一样自然,无时无刻盘踞在身体里。体内像是多出一颗冰封的心脏,律动和自身心跳分毫不差,一前一后,两两重合。
“小雅?”
箐箐的呼唤猛地把她拉回现实。小雅回过神,正对上箐箐满是疑惑的眼神,一旁的胜男也抬着头,大拇指摁在函数图像上,圆圆的脸蛋蹭了一块黑乎乎的铅笔灰,模样滑稽。
“喊你好几声了,愣什么神呢?”胜男疑惑问道。
“没什么,随便想想下一门考试的题目。”小雅淡淡一笑。
“你成绩稳居前列还用费心琢磨?”胜男抱头哀嚎,两根马尾被揉得乱糟糟,“求求可怜可怜我,现在sin、cos在我脑子里打成一团,脑袋都快要炸了。”
箐箐抽走她手里的笔记,指着红字标注:“倍角公式记混了,正弦写成余弦。”
胜男看清错题,下意识小声惊叫,突兀的动静引得前后同学纷纷侧目,她慌忙捂住嘴巴,腮帮子鼓得像只偷粮被抓的小仓鼠。等周遭重新安静,箐箐才继续讲课。
望着眼前吵吵闹闹又埋头刷题的两人,小雅眉眼柔和,拿起桌边的水杯抿了一口。清晨在家装好的白开水放了一上午,早已褪去冰凉,入口却依旧清润舒服。
自从星核融进身体,她的体温天生比普通人低上一度。差距不大,寻常测温察觉不出异样,可细节骗不了人:盛夏酷暑旁人满头大汗,唯独她不怕热,裸露在外的小臂皮肤泛着瓷器般的冷白,挨上去冰凉,活像随身带了台静音小空调。
胜男忽然凑过来,鼻尖动了动:“奇怪,你身上怎么凉飕飕的?”
箐箐停下讲解,侧头细看,近距离能清晰看见,日光灯下小雅的小臂透着不正常的冷白皮色。
“天生体质就这样,不容易出汗。”小雅随口敷衍。
胜男没多想,伸手贴上她的胳膊,瞬间猛地缩回手:“好家伙,跟摸冰块一模一样!你该不会体虚生病了吧?”
“大概率体寒。”小雅笑着躲开伸来的手,课桌底下两人偷偷伸脚打闹,唐箐箐无奈用笔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还要不要复习?”
平平淡淡的一句话威慑力十足,胜男立马收回腿脚,端正坐姿,双手安分放在膝盖上,乖巧得像等着领小红花的幼儿园小朋友。小雅没忍住笑出声,撞上箐箐投来的目光,又连忙低下头假装翻看草稿。
教室再度安静,只剩下笔尖蹭过纸张的沙沙声响,远处操场断断续续飘来拍篮球的闷响,窗外蝉鸣连绵不断,一遍遍宣告盛夏的到来。
小雅抬眼望向窗外,高大的老槐树枝叶繁茂,阳光穿过缝隙,在走廊地面洒下满地碎金。几个低年级小孩在走廊追逐嬉笑,笑声隔着玻璃窗变得缥缈,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胸腔深处,星核循着古老本源的节奏安稳律动,和心跳完美契合,这是独属于魔法世界的底层法则,悄无声息扎根在她的血肉之中。
小雅抬手按在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布料,清晰感受着体内冰蓝色结晶的跳动。
她又想起白百灵的话,除去那句戳破眉眼相像的闲谈,还有一句点明了她的本源属性:你的魔力是冰属性。
冰,清冷内敛,不炽热张扬,不锋芒逼人,却实实在在存在。它提醒着小雅,世界除了燥热,还有寒凉;除了烈火燃烧,还有寒冰凝结;除了冲动莽撞,还有冷静克制。
小雅放下手,握着笔在草稿纸上随手画了个同心圆。另一边,胜男还在死磕笔记,额角冒出细密汗珠,几缕碎发黏在脖颈,时不时抬手撩开,嘴里碎碎念背着各式公式。
“试着动笔做做这道应用题。”箐箐手写一道二次函数题目推过去。
胜男看完题干,脸上的自信瞬间垮掉,等看见附带的详细解题步骤,才勉强鼓起勇气提笔尝试。
小雅瞥见箐箐的笔记本缺了一处冷门变式,顺手提笔在空白位置补上。箐箐扫过补充内容,眼底掠过一丝亮色,淡淡吐出一个“嗯”,这便是学霸之间最高的认可。
阳光慢慢向西偏移,走廊的影子越拉越长,教室前方挂钟的秒针滴答游走。距离下一场考试打铃还有富余,足够伏案刷题、放空发呆,伴着连绵蝉鸣,静静感受体内永不停歇的冰凉律动。
小雅手肘撑在桌面,下巴垫在交叠的手背上,目光落在随风摇晃的槐树叶上,地面光斑来回跳跃。思绪杂乱纷飞,惦记独自抚养她长大的爸爸、素未谋面的母亲、神秘的魔法少女与玉衡,还有藏在身体里,冰凉却总能带来安稳的星核。
“小雅!”胜男的呼唤打断遐想。
“怎么了?”
小姑娘鼻尖沾着一道铅笔印,活像一只脏兮兮的小花猫,盯着习题满脸崩溃:“好好的数学题,非得弄出来个x,它到底为啥要存在啊?”
小雅抽走她快要耗尽墨汁的圆珠笔,刷刷几笔写完解题步骤,再把笔塞回去:“你不搞定x,最后就被x搞定。”
箐箐在旁边极轻地笑了,细碎的笑声消散在闷热的空气里。
胜男哑口无言,看看身旁两位学霸,只能耷拉着脑袋,继续和难缠的未知数死磕,后脑勺一撮顽固的碎发翘得老高,活像一个悬而未解的问号。
窗外蝉鸣依旧不停,像是在替所有被数学难住的学生叫苦连天。流云飞快飘过天际,时不时遮挡烈日,教室里的光线忽明忽暗,地面人影跟着忽浓忽淡。
小雅缓缓闭上眼睛,整个人沉浸在体内绵长安稳、清清凉凉的律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