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半,雷打不动的每日工作汇报,是部门默认的规矩。
孙长生拿起桌上整理好的项目方案,起身走出工位。走到那间办公室门前,门虚掩着,漏出细细一道不到两厘米的缝隙。清甜的茉莉花茶香顺着门缝飘出来,还裹着一缕淡淡的甜味——不用想,白百灵又偷偷拆了零食。
他抬手,轻轻敲了三下门板。
“进来。”清冷的女声从屋内传来,干脆利落。
推门而入。白百灵正端坐在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支笔,面前平铺着一份待阅的文件。那头标志性的雪白长发今天打理得比往日更好,深色女款西装外套随意搭在椅背上,身上只穿了件合身的白衬衫,袖口挽至小臂,露出线条干净、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下身依旧是通勤西装裙,通透的黑丝衬得双腿愈发修长,黑色高跟鞋规规矩矩并拢在办公桌下。少了西装外套的加持,再加上室内柔和的天光落在周身,整个人看着比平日里柔和不少。
孙长生上前两步,双手递上方案,姿态恭敬:“老板,上周五敲定的项目终稿,您过目。客户催得紧,没问题的话我今天直接发出去定稿。”
白百灵接过稿件,低头快速翻览起来。整整二十秒,脸上没半点多余神情,灰蓝色的眼眸飞快扫过纸面——专注却不紧绷。那模样他太熟悉了,就像经验老道的编审看稿,大体无碍,但总要挑出几处细节才算尽到职责。
笔尖轻轻点在第三页的色块区域。
“这里饱和度高了两个数值,印刷出来一定会偏色,让后期微调一下。”
随手翻过一页,指尖划过排版行距:“这行文字太挤了,整体拉开一点,看着更舒展。其余地方都没问题。”
“好的。”孙长生接过方案,顺手在修改位置的边角做了标记,折好放进文件夹。公事其实已经说完了,但他没立刻动身离开——他太了解白百灵了。她脸上这份冷静自持的工作神态还没褪去,就说明还有别的话要交代,不是能随口带过的小事。
片刻后,她放下笔,十指交叉轻搭在桌面。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素面无妆,透着清爽的质感。
“问你个事。”她抬眼看向他,“上周入职的新人,你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感觉怎么样?”
孙长生微微一怔,没料到她会突然提起这个刚入职的小姑娘。叫文欣,学视觉传达的,应届毕业生。入职前两轮面试都是他面的,第一印象就很好。小姑娘个子娇小,常年扎着利落的高马尾,一双眼睛又亮又干净,说话时会认真看着对方,眼神坦荡真诚,让人根本没法敷衍。
他稍一回想,如实说道:“人很不错,做事踏实认真,学习能力也强。入职没几天就把部门积压很久的素材全部梳理归类好了。思维也活络,周三选题会提了三个创意方案,两个直接被客户敲定采用。性格开朗仗义,短短几天就和部门所有人都相处得很融洽。”
白百灵静静听着,微微颔首,灰蓝色的瞳仁平静无波,看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有没有留意过她的体态和状态?”她忽然话锋一转。
“体态?”孙长生愣了愣,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是练家子。”白百灵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闲聊天气,毫无波澜,却让他心头猛地一跳。
“我第一天就看出来了。”她继续缓缓说道,“走路重心压得极低,步幅均匀规整,落脚极轻,比普通人的脚步声轻了近三分之一。上楼梯从不会整脚踩实台阶,永远是前脚掌先落地——这是长年高强度训练养成的肌肉记忆,装不出来。”
孙长生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疑惑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什么来头?”他正色问道。
“目前查不到具体信息。”白百灵微微蹙眉,语气多了几分审慎,“但可以确定,她绝对不是普通人。寻常人根本养不出这种时刻紧绷的警惕感,更不会有这种刻进骨子里的体态习惯。”
她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要么受过顶级的特殊特训,要么……和我们一样是魔法师。”
办公室瞬间陷入寂静。窗外聒噪的蝉鸣骤然凸显出来,格外刺耳。远处工地的打桩声闷闷传来,一下接着一下,沉闷地撞击着琅玕市的盛夏午后。
“需要我暗中试探一下吗?”孙长生主动问道。
“不用。”白百灵拿起桌边的玻璃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经凉透,她下意识轻蹙了下眉峰,“先静观其变。她既然是以新人身份入职,就让她安心工作就好。如果她真是魔法师,早晚会在结社系统里留下痕迹,到时候自然一清二楚,不必急于一时。”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孙长生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她忽然开口叫住他,语气褪去了职场的严肃,柔和了不少——这是她从“老板模式”切换成“老友模式”的专属信号。
“公事聊完了,咱们再说点私事。”孙长生顺势停下脚步,后背轻轻靠在门框上,静待她下文。
白百灵伸手从抽屉里摸出一颗糖,慢条斯理地拆着紫色的葡萄味糖纸,动作舒缓,带着几分慵懒闲适。剥开糖纸,将糖果放进嘴里,后背轻靠椅背,腮边鼓起一小块软软的弧度。那双清冷的灰蓝色眼眸落在他身上,褪去了所有锐利,像午后晒足了阳光的猫,慵懒又松弛。
“你最好以梦蝶的身份,去一趟白鸽咖啡厅。”
孙长生原本放松的身形瞬间站直,眼底满是意外:“为什么,这么突然?”
“两个原因。”白百灵竖起一根手指,条理清晰,“第一,我给你敲定了结社特别顾问的头衔,但你回归之后从未在结社正式场合露面。尽管清歌知情,结社其他成员一无所知。你必须出面一次,让所有人都清楚——梦蝶如今是我们阵营的顾问,无心争权、无意生事,只是单纯归队协助。”
说完,她竖起第二根手指,眼底悄悄漫上一丝不合她高冷人设的狡黠笑意:“第二,你这几天天天通宵加班,压根没看手机吧?”
“确实没顾上。”孙长生坦然承认。连日赶项目,每天忙到深夜,回家倒头就睡,根本没有刷手机的空闲。
“网上早就炸翻了。”白百灵含着糖,语气带着点看热闹的意味,“你之前现身的那段视频,播放量早就破千万了。全网各种解读满天飞——什么梦蝶回归琅玕,尘封传说重现,噱头一个比一个大。离谱的也不少,有人猜梦蝶是我的秘密武器,有人笃定是结社安抚民心的公关造势,越传越邪乎。”
孙长生默然。这些天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相关热搜和舆论——不是不好奇,只是心底莫名抗拒,不敢去看那些铺天盖地的讨论。
“所以出于这点,你必须公开露面表态。”白百灵收敛玩笑神色,语气认真起来,“让清歌发布正式公告,官宣梦蝶回归,就任琅玕市魔法结社特别顾问。不用高调复出,不用重掌权柄,只是挂名协助即可。既能平息全网的流言揣测,更能给暗中观望的各方势力一个明确信号——梦蝶不是孤身归来,你有结社做后盾、有制度做依托。谁想打你的主意,都得好好掂量掂量代价。”
她说“各方势力”时,语气透着淡淡的冷意。孙长生很清楚这份顾虑从何而来——琅玕的魔法结社从来不是唯一的势力,世间潜藏着无数立场各异、目的不同的隐秘组织。十几年前,梦蝶这个名号太过响亮,足以让人心生忌惮,也足以让人疯狂觊觎。如今骤然回归,必然会牵动无数人的目光。
“我知道了。”孙长生应声,“什么时候过去?”
“就这两天,我陪你一起。”
孙长生微微挑眉。白百灵的神色依旧坦然正经,可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这个细微的小动作,他看了这么多年再熟悉不过——是她心里藏着小心思、刻意掩饰情绪时才会有的下意识举动。
她故作镇定,再次竖起两根手指,只是这次颠倒了顺序:“第一,我是琅玕魔法结社的社长,你的顾问任命由我签发。我亲自陪同出席,合乎规矩,也能让所有人看清结社对你的重视,堵住悠悠众口。”
话音微顿,清冷的声线里泄出一丝藏不住的期待:“第二,清歌新研发了两款甜品。说是用月亮湖新鲜采摘的桂花做的桂花芝士蛋糕,还有一款星空慕斯,表面用可食用银粉手绘了完整的北斗七星图案。”
这话一入耳,孙长生立马翻了个白眼往天上瞟。那副样子活像在说:我就知道,铁定是这么回事。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那是完全褪去清冷疏离的、鲜活的光亮,像个期待零食的小姑娘:“所以……我必须第一时间尝到。”
孙长生定定看着她,忍不住失笑:“你认真的?”
“我什么时候不靠谱过?”
她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紫色糖纸,细碎的摩挲声轻轻响起。注意力早就不在公务上了,满心满眼都是那款缀着北斗七星的星空慕斯。
“别忘了你的人设。”孙长生故意拆台,“你是琅玕魔法结社的社长、我的顶头上司。这次去咖啡厅是正经公务,陪梦蝶公开亮相,不是专门跑去吃蛋糕的。”
“本来就是办正事。”她抬眼,语气理直气壮,带着不容反驳的执拗,“正事办完,顺便吃块蛋糕,合情合理。”
“顺便吃两块是吧。”
“……一块也可以。”
孙长生笑着揭她短:“你上次说清歌做的提拉米苏是天花板,自己一个人干掉半盘,忘了?”
“还不是因为有人跟我抢!”白百灵立刻瞪了他一眼,眼神带着几分小小的控诉,“那天你硬生生吃了我三块。”
“你总共吃了六块。”孙长生无奈反驳,“我帮你分担三分之一,你该谢我才对。”
白百灵一时语塞,抿了抿唇。她把手里折成迷你千纸鹤模样的糖纸小心翼翼捏在掌心端详片刻,轻轻放进抽屉收好。这般藏小零食、存糖纸的孩子气举动,和她一身干练正装、清冷强大的社长身份格格不入,反差得格外可爱,让人忍不住心头一软。
收好抽屉,她重新抬眼看向他,瞬间切换回严肃模式,灰蓝色的眼眸满是笃定:“总之,这次白鸽咖啡厅之行,你必须去。是公务,是职责,也是我下达的命令。”语气笃定,没有丝毫退让,“所以……不许拒绝。”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窗外蝉鸣此起彼伏,热烈得填满了所有寂静。空调出风口的红绸带被风轻轻吹起,来回摇曳,像无声的挥手,在盛夏的光影里轻轻晃动。
“好。”孙长生应声,“我去。”
白百灵满意地点头,重新靠回椅背。一身凌厉的社长气场尽数褪去,又变回了那个偏爱甜食、温柔松弛的普通人。她轻轻动了动舌尖,细细品着嘴里葡萄糖的清甜,眼眸微眯,慵懒又惬意。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含着糖含糊叮嘱,“文欣那边,你照常相处就好,千万别打草惊蛇。该带就带,该教就教,一切按正常同事来。倘若她真是魔法师,迟早会露出破绽。到时候……”
她把嘴里的糖果从一边腮换到另一边,语气淡然:“我们再慢慢算。”
孙长生拿着方案稿退出办公室,门板在身后轻轻合拢。走廊的冷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咖啡香、打印机的墨粉味——他日复一日最熟悉的职场味道。走廊尽头窗户开着一道窄缝,盛夏的热风裹挟着雷雨前的潮湿气息灌进来,闷热又沉闷。
窗台上往日常驻的灰鸽子不见踪影,只躺着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黄槐叶。叶脉清晰,边缘微微卷曲,静静贴在冰凉的瓷砖上。
缓步走回工位。旁边小张戴着耳机专注改图,屏幕铺满层层叠叠的设计图层,咖啡杯旁摆着半包薯片,鼠标垫上落满细碎薯片渣——懒得收拾,打工人最真实的模样。
新人文欣就坐在隔壁。桌上摊开一本厚厚的设计专业书,书页里夹着好几张密密麻麻写满笔记的便利贴。高马尾随着她低头翻书的动作轻轻晃动,浑身朝气蓬勃,像充满电量的小太阳。
他把方案放在小张桌上,简单转述了修改要求。小张摘掉耳机爽快应了句“好嘞孙哥”,随即重新戴上,埋头继续工作。转头看向文欣,随口问起她看的专业书。
她立刻抬头,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直直看着他,笑着解释是色彩心理学相关的,最近在钻研色彩搭配对用户情绪的影响,打算在下一个项目里尝试落地新思路。语速平稳,逻辑清晰,说起热爱的工作眼里满是光亮,时不时抬手在空中比划辅助讲解,认真又真诚。
“想法很好。”孙长生温和点头,“有思路随时沟通就行。”
回到自己工位,后背靠上座椅,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响。电脑桌面是小雅画的水彩插画——三个带翅膀的小圆脸小人手拉手站在草地上,头顶悬着一颗闪闪发亮的金星,温柔又治愈。
静静看着壁纸愣了几秒,随即清空思绪,点开项目方案文件准备工作。
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悄然跳动——十一点零三分。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白鸽咖啡厅、月亮湖、清歌的身影,还有白百灵心心念念的桂花芝士蛋糕,那款缀着北斗七星银粉的星空慕斯。
想起她方才强势又带着孩子气的那句“不许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