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鸽咖啡厅挨着月亮湖,建在湖的东岸。
傍晚的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湖水的湿气和淡淡的荷花香,吹得门口走廊的铜风铃一阵叮当响。
太阳落在远处的山边上,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湖面映着漫天晚霞,一大片橘色铺在水上,像打翻了颜料一样,简简单单的好看。
我站在咖啡厅门口,抬手理了理自己的衣领。
今天身上这套衣服,是白百灵让人送来的。早上我站在衣架前,对着这三件衣服愣了好一会儿。
一件白色露肩短袖,料子轻薄,领口偏大,刚好露出锁骨和一点肩膀。
下装是一条黑色阔腿短裤,版型很宽松,走路的时候裤摆会飘,看着像裙子,其实是短裤。
鞋子也是黑色的,不算是正经皮鞋,也不是运动鞋,刚好卡在两者中间。鞋口盖住脚踝,鞋带是圆的,系紧之后不容易松。
这套衣服是上周五下班前,白百灵送到我工位的。
装在一个没有任何图案的牛皮纸袋里,袋子上贴了一张便利贴,只有她写的三个字:穿这个。
笔画干净,横尾微微上扬,收尾会轻轻一顿,和她平时改工作文件的字迹一模一样。我当时看了两眼,随手把袋子塞进了背包。
今天出门前换上这身衣服,我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白百灵自己常年穿正装西装,看着冷淡严肃,没想到挑休闲衣服的眼光这么好。
我忍不住暗自笑了下,整理好衣服,骑着小电驴,慢慢晃到了月亮湖公园。
咖啡厅门口的石子路上,白糖正蹲在那儿。
纯白的毛被夕阳照着,软软亮亮的。它抬头看了我一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暮色里缩得很细。
那眼神很复杂,像在打量我、确认我,还带着一点警告,仿佛在说:我认得你,别乱来。
我看了它一眼,没说话。
我和它之间,不需要多余的话。
推门之前,我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要把身为“孙长生”的普通、温和、日常全部压下去,让藏在骨子里的另一个身份——玉衡,完完全全浮出来。
这十四年来,孙长生和玉衡一直是两种完全不一样的状态,差得很远。但最近,这两个身份靠得越来越近,快得让我心里有点不安。
整理好情绪,我推开了咖啡厅的木门。
风铃再次响起,清脆细碎,听得人心里很静。
店里的布置还是老样子。暖黄色的灯,深色木质桌椅,桌布是干净的米白色,每张桌子上都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浅浅的琥珀色。
空气里有咖啡豆的香味,混着黄油甜点的甜味,再加上从湖面吹进来的晚风,一进来整个人就放松下来。
白百灵已经到了。
她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旁边放着一杯白水。
一身深色西装,一丝不苟。雪白的长发全部盘在脑后,用一根黑色木簪固定得整整齐齐。
她坐得很直,肩膀舒展,双手放在膝盖上,微微抬着下巴,表情很淡,看着又专业又冷。
她刚刚的细微变化,只有我看得出来。
她第一眼看到吧台后的南宫雨时,眼里悄悄亮了一下,是想吃甜点的期待。
但只是一瞬间。
下一秒她扫过店里其他客人,那点光亮立刻消失,脸上变回那副冷淡疏离的样子,生人勿近,切换得比演戏还快。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木椅子带着软垫,坐下时发出一点轻微的声响。
指尖碰到桌布,布料粗糙、踏实,带着一点温度。
白百灵抬眼看了我一下,一秒就移开视线。
但我懂她的意思。
衣服没问题,穿搭合适,状态也可以,够正式、够稳妥。
我们认识十几年,很多东西早就不需要说话,一个眼神就够了。
“来了?”
吧台那边传来南宫雨的声音。
她端着水杯走出来,今天没有披头发,而是编了一条松散的长辫,发尾系着白色缎带,弯腰的时候带子轻轻晃着。
她还是一身黑色女仆装,白围裙系得整齐,背后的蝴蝶结打得端正对称。
她把水放到我们面前,站在桌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白百灵,最后视线落回我身上。
“这位是?”
“玉衡。”
白百灵开口,声音平静清晰,像在做正式介绍。
“琅玕市魔法结社的特别顾问,我之前跟你提过。”
她轻轻喝了口咖啡,放杯子的动作很轻,一点声音都没有。
“这位是南宫雨,结社的联络人,也是这家店的店主。你们以后工作上会经常对接。”
南宫雨认真看着我,眼神温和,带着一点好奇和感慨,像见到了一个只听过名字、从没见过面的熟人。
她慢慢念出这个名字:“玉衡。好久不见……不对,我们其实从没正式见过。但你的事,我很早以前就听说过。”
“那现在就算认识了。”我用玉衡一贯平稳的语气回道,“以后打交道的机会很多。”
白百灵轻轻“嗯”了一声。
意思很明确:客套结束,谈正事。
南宫雨顺势坐下,三个人坐在窗边。窗外的晚霞从橘红慢慢转成灰紫色,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店里客人陆续走光,灯光映在湖面上,晃晃悠悠的,很温柔。
正事讲得很快。
结社目前的情况、我这个特别顾问的权限、可以提建议的范围、能够调动的资源、还有所有对接流程,南宫雨都说得清清楚楚,不拖泥带水。
白百灵偶尔补充两句背景,两人配合得十分默契,熟练得像是合作了无数次。
就在我们刚说完一段的时候,咖啡厅的门被人推开了。
风铃又一次清脆地响起来。
“欢迎光临……”
南宫雨的话只说了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门口,嘴角悄悄勾起一点笑意,带着一点微妙的看热闹的感觉。
白百灵脸上什么表情都没变,依旧冷淡平静。
但我察觉到了她桌下的小动作。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是给我的暗号:门口来人,你认识。
我转过身。
门口站着小雅,身后跟着唐箐箐和张胜男。
小雅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浅色牛仔短裤,脚踩白帆布鞋,黑头发披肩,在暖灯下看着软软的。
箐箐站在左边,一身淡粉碎花裙,戴着细框眼镜,短发别在耳后,看着文静乖巧。
胜男在右边,一身宽松篮球背心加运动短裤,高马尾高高扎起,一身清爽的运动气息,看着活力十足。
三个人都背着书包。胜男的书包拉链没拉严,里面的卷子、书本露出来一点边角。
她们脸上是刚考完试的松弛感。
不是那种疯玩的兴奋,是紧绷了太久终于松了口气的轻松,浑身的疲惫终于卸下来,整个人都软了。
很明显,她们是考完试过来散心的,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坐坐、聊聊闲话、好好喘口气。
小雅的视线慢慢扫过店内。
看过咖啡机、墙上的油画、窗台的小花盆栽、干净的地板和暖黄的灯光。
视线一路扫过桌子、台灯、咖啡杯,扫过南宫雨和白百灵——
最后,精准落在我脸上。
那一瞬间,我心里轻轻颤了一下。
我太熟悉她这个眼神了。
小雅认人的时候总会停顿半秒,眼睛看到人,大脑立刻开始疯狂对比记忆,确认无误才敢相信。
这半秒的迟疑,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下一秒,小雅眼睛猛地睁大。
她微微张着嘴,像突然卡住了,说不出话。手指不自觉攥紧书包带,指节都捏白了。
她身体微微往前倾,又猛地顿住,不敢上前,又舍不得移开目光。
她一遍又一遍看着我的脸,反复确认,像是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一切。
确认这个穿着普通短袖短裤、安安静静坐在咖啡厅里的人,就是那天从天而降、一剑斩开魔物、对她轻声说“应该会再见”的玉衡。
愣了很久,她才轻轻动了动嘴唇。
声音有点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轻得像怕惊扰到我。
“玉衡前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