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我们说到哪儿了？”
男人裹着一袭沉暗如永夜的连帽黑袍，兜帽垂落的浓黑阴影将大半张脸彻底吞噬，只余下两道淬了千年寒潭的锐光，和一张薄如霜刃、紧抿成冷硬直线的唇。他全无仪态地将双脚重重撂在茶几上，漫不经心地晃悠着乌黑靴尖，懒怠的视线斜斜剐向对面的中年人——安熙福利院的院长陈东海早已面白如亡纸，豆大的冷汗顺着额上沟壑般的皱纹蜿蜒滚落，在颈窝处洇出一片刺骨的湿痕。
“方才被只不自量力的小耗子扫了兴，院长阁下，劳烦你帮我忆忆？”黑袍人抬手指向旁侧墙面，墙角堆着一团尚裹着灼人余温的黑灰，模糊轮廓里还依稀辨得出残损的人形痕迹。
陈东海的视线像被无形的线死死拖拽，胶着在那团灰烬上，喉结不受控制地狠狠滚了几圈。他清清楚楚亲眼看见，方才院里那名红着眼冲上来拼命的保安，就是被这黑袍人掌心猝然窜起的一簇幽黑火焰，瞬息间烧得连半分残渣都没剩。此刻对着这嚣张到近乎狞恶的不速之客，他胸腔里灌满了敢怒不敢言的惧意，连指节都控制不住地簌簌发抖。
“院长阁下……”黑袍人的声音慢悠悠飘来，裹着毫不掩饰的傲慢，像蹲踞在猎场里逗弄濒死猎物的凶兽，正饶有兴致地等着掌心攥着的小兽抖着身子吐出下一声哀鸣。
“聊到……”陈东海后槽牙咬得发酸，下颌控制不住地打颤，终于从堵得发疼的喉咙里支支吾吾挤出对方要的答案，“让院里所有人放弃反抗……不要阻拦你们的行动。”
“啪，啪，啪。”
清脆的拍掌声骤然在死寂得能接住尘埃落地声的房间里炸开，黑袍人语调里的戏谑几乎要漫出来淌在地板上：“院长阁下可真是识时务的聪明人。现在，你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能保住这里绝大多数人的性命，我们也能顺顺当当办完此行的事。等事成之后，‘尊主’大人必定会牢牢记着你的这份功劳。”
“那么……院长阁下，请开始吧。”黑袍人的视线扫过桌面，落定在那台安安静静躺着的手机上。陈东海颤巍巍伸出手，指尖抖了三四次才攥住冰凉的机身，按下了那串熟记入骨的号码。漫长的振铃后，听筒对面传来女人带着茫然的声音：“院长，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通知下去，让所有在岗的人都待在各自房间里，不许出来走动。全力配合上级部门来福利院开展的安全检查，不许有半分推辞。”
“欸？！这也太突然了，之前完全没收到通知啊？”
“别多问，别声张，让所有人立刻照做！”
“呃……好、好吧。”
陈东海指尖发麻地挂断电话，抬着眼小心翼翼打量黑袍人，语气里裹着藏不住的试探：“电话打完了……你们，现在可以走了吗？”
话音刚落，他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撑起了松弛的脊梁，骤然攒起胸腔里仅剩的一点勇气，抬眼就去质问——可太过慌乱的视线偏偏错移到空无一人的门口，这份偏离靶心的对峙，反倒让他的质问多出几分荒唐又酸涩的莽撞：“这里只是住着一群老人和孩子的福利院！我们手无寸铁，根本对你们半分威胁都没有，到底能有什么值得你们跑一趟的价值？”
“你说的没错，这儿确实是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小福利院。”黑袍人猝然狂妄地放声大笑，笑声撞在冷硬墙面上弹回来，裹着势在必得的张狂，像是心情实在畅快，又笃定这方寸之地没人能翻出他的掌心，索性松了紧抿的唇，“换做往日，我们哪有闲工夫来这种地方浪费时间？”
“只可惜啊……你们这儿最近藏了个落单的‘异人’。我们尊主大人，正缺这么一份活的‘献礼’。”
“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异人’，这里只有一群无家可归的可怜人。”
“对呀，可怜人。可是院长阁下你有没有想过，你，我，乃至活在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全都是可怜人呢。”黑衣人稍作停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袍角的暗纹，声音像浸了冰的铁砂缓缓落地。
“人活一世就像被蛛丝缠死的飞蛾，从坠地那一刻起，就成了被万千情感捆住的笼中兽。你以为亲情是温软的庇护，可这份爱早早就编好了牵绳，你只能沿着旁人划定的路走，半分都不敢偏移；你以为友情是重逾千钧的道义，可这份义早早就压上了肩头，你为了旁人的托付奔波，连喘口气都要挑对时辰。”
“我们被那些所谓的亲情缚住脚踝，被所谓的友情缠住手腕，到最后又因为所谓的爱情而蒙住了双眼。你拼尽全力追着世俗嘴里的‘幸福’‘圆满’奔跑，奔到终点才惊觉早把最初的自己丢在了半路。你如今站在院长的这个位置上，但是你又是否真的相信你所有决断全是出自本心？深夜对着心口扪问，难道就没有过半分身不由己的动摇？我们不过是顺着世俗轨道挪动的傀儡，旁人灌输给你的情感早成了提线，你我挣不开、也舍不得挣开，到死都困在这人间的樊笼里，说到底，你，我，所有人全是丢了自由的可怜虫。”
“你这是诡辩！你们根本就是一群失心疯的恶魔！”陈东海再也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怒火，这股烈焰竟一时盖过了浸骨的恐惧，他盯着黑袍人厉声嘶吼出声。
“疯子？哈哈哈……没错，我们就是疯子。”黑衣人仰头狂笑，兜帽的边缘随着动作掀起一丝弧度，“可这世道里，唯独疯子才能触碰到至高的真理，唯独疯子才能把所谓的命运完完全全踩在脚下。”
话音落定，他才掀动黑袍站起身，晃悠悠抬步往门口走。指尖刚触到冰凉的门把手，他忽然旋过身，兜帽缝隙里漏出的冷光像淬了剧毒的冰刃，精准钉在陈东海惨白的脸上：“记住，乖乖闭紧嘴配合，别妄想偷偷联系魔法结社。不然……墙角那团黑灰的下场，你大可试试自己能不能扛下来。”
话音还未散尽，他的身影已经踏出房门，门板被轻轻合上的闷响，在空荡寂静的走廊里漾开一圈圈刺骨的寒意。廊下整整齐齐伫立着一列裹着纯白长袍的人，连呼吸都压得纹丝不乱，像一排悄无声息的冰塑石像。
黑袍人只随手抬了抬指尖，那群白袍人便立刻心领神会，脚步轻得像贴在地面流动的幽影，动作利落得如同一群出鞘的冷刃，转瞬就四散分开，消失在走廊浓得化不开的幽深尽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