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赵十指攥得泛白,死死捂住胸口。喘息从齿缝里挤出来,像破风箱一样粗粝。额角青筋暴跳,爬上那张蜡白的脸。他浑浊的眼里淬着怒焰,鹰一样钉死前方围上来的几个白衣人——每一口气吸进去,胸口都像被人拿钝刀在剜。
“这老东西,骨头倒是硬。”领头的白衣人嗤了一声,靴底碾碎石屑,慢悠悠踱着步子,嘴角噙着猫玩耗子的笑。
旁边接话的人裹在浓绿色的雾里,声音都透着得意:“嘿,中了咱们的蚀魔雾,别说他现在这把老骨头,就是当年在魔法界横着走的狠人,今天也得乖乖躺这儿!”
老赵喉间涌上一股铁锈味,心沉得像坠了冰坨。他是真没料到这雾有这一手。正统魔法师不用像魔法少女那样靠变身来重构魔力回路,直接就能驱动魔力,凝练纯粹不假——可每次魔力涌动,肉身都得吃下一层暗伤。他这把年纪,身子早被掏空了,哪还扛得住。这雾又像附骨之疽,死死钳着他体内那点流动的魔力,每勉强催动一次,经脉里的刺痛都是往日的数倍。半柱香的缠斗下来,他已经节节败退,一点便宜没占到。
“别跟他磨了,一起上!他撑不过半分钟!”一声厉喝,数道幽蓝光柱从人群中腾起,光弧在暗夜里织出一张夺命的网,那架势,是要把他碾成粉。
老赵眼底狠色一闪,心一横,左手探进衣襟暗袋,猛地拽出个巴掌大的圆盘,拼尽最后一口气狠狠掷出去。那盘子像回旋镖一样打着旋掠过半空,堪堪悬在众人头顶。他把经脉里残存的魔力一股脑灌进去——盘面上鎏金纹路骤亮,一道繁复庄严的魔法阵在盘下缓缓展开,猛地喷出漫天澄黄的光幕。
光幕罩体的一瞬,几个白衣人浑身经脉像被冻成了冰坨子,魔力僵在丹田,四肢灌了铅一样沉,动根手指头都难。
“……这什么玩意儿?!”有人声音抖得像筛糠。
领头的瞳孔骤缩,死盯着盘上那道巡城纹的鎏金烙印,嗓子眼里的惊惧差点溢出来:“是……魔法王国巡戊局督察院的……拘捕法器!”
“这老鬼怎么会有督察院的——专属法器?!”
哀嚎在迷雾里炸成一片。那黄光像座山压下来,几人被死死钉在原地,脖子都转不了。
老赵扶着膝盖踉跄退了半步,一口血终于呕出来。他清楚,这本命魔力催动的拘捕法器能困人,可一丁点杀伤力都没有;更要命的是——只要他一撤魔力,这光幕瞬间就得塌。
“嘭——!”
寒芒淬炼的魔力弹毒蛇般噬中核心,魔力炸成细碎的光屑。防线崩了。
反噬的剧痛顺着经脉撞进胸腔,老赵喉头一甜,滚热的猩红喷出来,双腿再撑不住,重重跪在碎石地上。裂成残片的法器“当啷”掉在眼前,下一秒就被白衣人的靴底碾过去,脆响过后,连半片晶核都没剩下。
“老东西,骨头是硬。”几道裹着怒意的嗓音砸过来,“既然你要当英雄,今儿就成全你。”
刚从桎梏中脱身的白衣人们,魔力再度翻涌,幽紫光纹在衣料下此起彼伏。老赵撑在地面的手指早没了半分力气,连催动灵气的余裕都被抽干。他缓缓阖上眼,倒也没怕。几十年了,他早就做好了折在这条路上的准备。今儿以命护下巷子里那些无辜的,总算没白费当年和天枢星定下的那约。
“光之盾!”
一道清亮得像撞碎晨光的少女声线,骤然撕开死寂。
暖金流芒在他身侧炸开,一堵由光屏凝筑的厚盾,稳稳横在他身前。破空而来的魔力攻击全被死死拦在半寸之外,冲击波漾开的光纹荡过来,眼尾都发暖。
老赵猛地掀眸抬头。
那片晃动的暖黄光里——少女斜扣着一顶薄纱小礼帽,檐角垂下的半透网纱随施法动作轻轻晃荡。暖黄长发及肩,衬得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亮得发光。一身吊带露背短裙把灵巧的线条勾出来,白丝手套裹紧手掌,裙下双腿修长,踩一双矮跟小皮鞋,鞋尖缀着枚精巧的珍珠。她浮在半空的手心里悬着本烫金魔法典籍,书页正哗哗翻动——那道救他命的光盾,正是从扉页里流淌出来的。
“……唐箐箐?”老赵浑浊的瞳孔猛缩,声音里的震愕几乎漫出来。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赵爷爷。”唐箐箐捻着烫金页角,唰地翻过一页,白丝手套裹着的纤细指尖蘸着流泻的光斑,在半空划出一道流畅弧线,迎着风狠狠往下一按,“现在换我来保护你。”
书页间迸出成束的暖光粒子,在她身前飞速交织凝成一串闪亮的单词——拖着碎星尾迹,带着破风的轻啸,照那几个白衣人头顶就砸下去。
那几人脸色骤变,踉跄着往旁边扑。袖角带起的劲风还没扫过地面,唐箐箐指尖已再掠,又是数个光纹字符甩出去,鎏金尾迹追着四散的白衣人。她手腕一翻,半空里绽出十数枚明晃晃的光字符,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一起落——一记密不透风的无死角火力覆盖。
几声短促的惨叫刺破空气。白衣人们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被轰得身子一软,栽倒在地,彻底昏死。
“赵爷爷!”
唐箐箐回头,和海漂一左一右赶紧搀起老赵。她掌心随即漾出暖融融的光,像捧了一掬正午的阳光轻轻罩上去。老赵身上那撕裂的疼痛顺着毛孔一点点往外褪,淤青在肉眼可见地变淡。
“光属性魔力,专攻治愈和战力强化的稀有种类。”白糖抱臂蹲在石墩上,捻着小胡子,“可怪了——你这魔力才刚觉醒,怎么能让星核直接回应?看来这海漂身上,藏着咱们没瞧见的大秘密。”
“何止不寻常。”
声音冷不丁从头顶落下来。众人抬头,一道黑袍身影已经钉在地面。宽大兜帽遮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
“大、大人……您可来了!”旁边泥坑里趴着的白衣人眼睛一下亮了,拖着断胳膊颤巍巍想爬起来。
黑袍人连眼神都没给,抬腿把人踹出两米远,语气里往外冒冰碴:“废物。”
“你就是幕后主使?”唐箐箐把海漂往身后半挡,指尖光团绷紧,“你把整个福利院的人困在结界里,到底要干什么!”
“福利院的‘大家’?”黑袍人低笑出声,摇头时满是嘲弄,“小姑娘,你误会了。那些普通人在我眼里,连棋子都算不上。我从一开始要找的——就只是那个躲在后面的小哑巴。”
唐箐箐猛地一僵,下意识回头看向海漂。
刚缓过劲的老赵已经撑着地面站起来,想都没想就把海漂牢牢护在身后,脊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
“你抓海漂到底想做什么?你说的‘异人’,又是什么!”唐箐箐的声音压不住怒气,光在眼底跃动。
“异人?”黑袍人漫不经心摆摆手,目光像条毒蛇黏在海漂身上,“就是天生带着天赐神通的特殊人类。唐箐箐,你就没纳闷过——海漂只是抱了你一下,你身体里藏着的力量,怎么就觉醒了?”
唐箐箐喉间一紧,攥光团的手指泛了白,没说话。
“这孩子的天赋,叫‘激发’。”黑袍人看她神色松动,笑得更诡异了,“她能把你潜藏的全部潜能勾出来,强行牵引你和天地间的星核共振。对有觉醒资质的人来说——她就是最顶级的催化剂。”
“你们想利用海漂的能力,批量制造魔法少女,拉人入伙?”
“聪明。”黑袍人打了个响指,袍角被风扬起凌厉弧度,“但我们想要的,不止是‘催化剂’——更是能把全队魔力抬上千倍的‘强化剂’。等把这小哑巴带回去,接受尊主的洗礼炼化,届时我们所有人的魔力会暴涨数百上千倍。什么正统魔法王国,在我们面前,就是一块一捏就碎的豆腐渣。”
“狂妄!”
白糖“啪”地从石墩上蹦起来,猫须气得翘得笔直:“魔法王国统领魔法界千年,是公认的唯一合法秩序,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叛逆也配挑衅?!”
“合法?”黑袍人像听见天大的笑话,低沉的笑声里满是讥诮,“从你们这些被圈养的绵羊嘴里说出来,可真讽刺。当代女皇早已陷入沉寂,四柱缺少一柱,七星也是死得死散得散,连王国内部都生了二心。如此内外交溃的局面——不正是我们掀翻旧秩序的好时候?”
他缓缓摊开右手。漆黑的光点从掌心渗出,越旋越快,凝成一个吞噬光线的漩涡,周围空气滋滋扭曲。
“本来没把你们两个小丫头放在计划里,你们倒好,三番五次坏我大事。我没兴致再陪你们玩问答游戏了——”
“现在,乖乖接受制裁吧。”
话音未落,黑影骤动。
黑衣人膝盖只微微一折,整个人便如出鞘的黑刃,擦着地面飙射而出。袍角拖出的尖啸撕裂空气,人几乎是瞬移般钉死在唐箐箐面前。快到她连眼睫都来不及颤,风压已经拍得脸生疼,抬臂格挡的轨迹全被锁死——
一股沉实的蛮力猛地撞在她后背,把她狠狠推得贴地滑出半米,碎石刮过校服后背,唰啦作响。
是老赵。
老人鞋底在泥地里犁出两道深沟,骨节攥得指腹泛白,指缝嵌满崩开的碎泥。整个人像一座豁出去的老山,扑上来用胸腹硬生生接下了那一掌。
“噗——!”
暗劲顺着皮肉骨缝直钻脏腑。老赵胸膛肉眼可见地凹下半寸,滚热血箭狂飙而出,在黑袍上洇开一片刺目的朱砂。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瞬间失了所有血色,晃了晃,像截被虫蛀空的朽木。双臂脱力垂落,连撑地的指尖都抽搐着蜷成拳,再没半分起身的力气。
“赵爷爷!”唐箐箐的呼喊卡在喉咙里,震得耳膜发疼。
视线中的黑衣人连半秒停顿都没有。掌尖黑芒像吐信毒蛇,擦着老赵肩颈缝隙,直窜向他身后的海漂。
“你休想!”
金发被狂风吹得倒扬,指尖泄出的金色光流在半空急速拖拽,擦着火花勾出一道棱角毕露的锐形符文。唐箐箐整个人像颗弹射的光弹猛扑出去,肩背发力顶着符文,赶在黑芒舔到海漂发梢前,结结实实砸在黑衣人面门。
光爆刹那,连兜帽边缘都被震得簌簌掉渣。
“蝼蚁。”黑衣人被砸得侧脸偏了半寸,语气里的漠然像碾死只蚂蚁。他指节只一动,掌心便拧出一枚嗡嗡震颤的浊黑魔弹,表面爬满蠕动暗纹,拖着残影直轰唐箐箐面门。
唐箐箐双臂交叉,嗡地撑起一面半弧光盾。盾面波纹剧震,魔弹眼看就要贴上光屏——
两道流光从侧方斜切而来。
一捧冰蓝寒潮像刀锋,劈在魔弹左侧。一簇赤红火舌像重锤,砸在魔弹右侧。
冰火交加的一瞬,魔弹在半空炸成漫天碎光。冲击波卷着泥沙轰起丈高烟尘,像一道灰墙,暂时遮断了所有人的视野。
风把烟尘吹散了。
黑衣人眯起眼。
两道身影已稳稳钉在唐箐箐身侧。左边那个,裙角垂着冰凌,发梢凝着霜晶,脚边草叶都结了薄冰。右边那个,裙摆跃着火苗,掌心跳着赤焰星子,周围空气漾出扭曲的热浪。
两人同时往前踏出一步,清亮声线撞在一起,振聋发聩——
“魔法少女初雪。”
“魔法少女红莲。”
“前来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