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雅是被消毒水味呛得咳了一声,才醒过来的。
眼皮沉得厉害,像粘了胶似的,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掀开一条缝。
头顶是病房标配的日光灯管,镇流器发出细碎的嗡嗡声。
惨白的光直直落下来,晃得她眼晕,太阳穴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缓了好半天,她才迟钝地反应过来。
自己躺在硬邦邦的病床上,后背硌得发僵。
左手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粘得皮肤发紧。
针头那点凉意顺着血管慢慢往胳膊里爬,整条手臂都有点发麻,凉丝丝的。
“哎哎!醒了醒了!小雅你可算醒了!”
旁边突然炸起一道声音,椅子腿蹭着地砖,刺啦一声响。
守在椅子上打盹的张胜男猛地弹起来,眼睛亮得吓人,差点扑到床沿上。她把脸凑得极近,嘴皮子快得跟不上趟。
“怎么样怎么样?头还疼不疼?”
“饿不饿?渴不渴?楼下食堂有粥,我现在去给你买?!”
一连串问题劈头盖脸砸过来。
小雅脑子本就昏沉,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半个字都没挤出来。
“行了胜男,你小点声。”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唐箐箐拎着暖壶走进来,把壶往床头柜上轻轻一放,伸手虚按了按张胜男的胳膊,语气无奈又带着点笑。
“她刚醒,身子还虚着呢,你让她先喘口气。”
小雅的目光在两人脸上慢慢转了一圈。
脑子里猛地一抽。
那些沾着血腥味的碎画面,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
黑雾、利爪、刮过耳边的腥风……
她心里一紧,撑着胳膊就想坐起来,脸色瞬间白了好几分,声音都发颤。
“箐箐,胜男……那怪物呢?福利院怎么样了?我怎么会在这儿?”
病房里的气氛一下子沉了下去。
张胜男挠了挠后脑勺,眼神飘来飘去,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呃……这事说出来有点玄乎,你先坐稳了,别吓着。”
唐箐箐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按住小雅还发凉的手背,和张胜男对视了一眼,慢慢开了口。
她们讲起了小雅昏过去之前,那段几乎要走到绝路的经历。
那时候,三个人已经被逼到了性命悠关的时候。
腥臭的风往脸上拍,混着烂肉似的霉味,刮得人脸皮生疼。
妖鬼枯瘦的爪子抬在半空,带着刺骨的寒气,下一秒就能撕碎她们的喉咙。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
从小雅被打飞、撞破墙壁的方向,突然炸开一道蓝光。
亮得人眼一花,眼泪瞬间就飙出来了。
那道光像道闪电,结结实实砸在妖鬼胸口上。
之前三人的魔力一起打上去都留不下印子的硬皮,此刻竟猛地抽搐起来。
像被烧红的烙铁死死摁住,妖鬼嗷的一声嚎出来,声音尖得扎耳朵。它庞大的身子踉跄着往后连退好几步,爪尖刮着水泥地,划出几道深沟,火星子四溅。
就这几步的空档。
摆脱束缚的张胜男和唐箐箐才反应过来,连忙地从死角里冲出来,捡回了半条命。
不管是惊魂未定的她们,还是胸口冒着淡蓝烟气的妖鬼,都下意识地抬了头。
看向那道蓝光的源头。
半空中,小雅正轻飘飘地浮在那里。
她脸上还沾着灰,头发乱蓬蓬的。
可那双平日里温温吞吞、总带着点软意的眼睛,此刻却变成了透亮的冰蓝色。
像结了万年冰的寒潭,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连周围的空气,都像是跟着冻住了。
“这气息……你难道是!”
妖鬼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像看见了天敌,声音都在打颤。
“不可能!那家伙明明已经——”
半句话没说完,它眼底的惧意,瞬间被穷途末路的疯狂碾得稀碎。
它猛地把骨爪掏向自己心口,腥臭的黑血混着黑雾炸开,黑气瞬间涨了好几倍。
脚下的水泥地被腐蚀得滋滋冒泡,廊顶的声控灯接二连三地炸碎。
“就算你真的是那女人的野种又如何!老子拉你一起死!”妖鬼的身形在血雾里膨胀了一圈,利爪裹着黑焰,带着同归于尽的狠劲,朝着半空的小雅猛扑过去。
它连防守都弃了,周身黑雾全化成了利刃,所过之处墙皮都被刮成了粉,摆明了要鱼死网破。
可半空中的小雅,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她就安安静静浮在那里,纹丝不动。
冰蓝色的眸子里映着妖鬼扑来的影子,脸上半分波澜都没有。
仿佛眼前这凶神恶煞的架势,不过是阵吹过耳边的风。
先是指尖漫出几缕寒气,紧接着,细碎的蓝光星子顺着袖管往下落。
每一粒星光都裹着细细的六角冰碴,在昏暗里打着旋儿聚到她掌心,凉丝丝的,像冬夜窗上凝的霜。
星子在掌心里慢慢转着、聚着。
边缘渗出细密的冰屑,顺着流转的光,一点点凝出形状。
先是一节缠满冰纹的杖柄从掌心钻出来,半透明的冰里嵌着银白的霜丝,杖身刻着细细的云纹,每一道纹路里都淌着淡蓝光,像封了条小河在里面缓缓流。
等杖身完全凝实,顶端的冰晶内核才慢慢浮起来。
六片薄得像蝉翼的冰棱托着它,内核里翻涌着深蓝的光,偶尔有细碎的电光窜一下,周围几寸的空气都冻出了白雾。
这柄凭空凝出来的法杖,比之前被妖鬼斩断的那根,精致了何止十倍。
旧杖就是根素白冰棍子,杖头嵌颗普通蓝宝石。
可眼前这根,从杖底的冰藤蔓,到杖身对称的云纹,再到托着内核的冰棱雕饰,都细巧得不像凡物,连光都亮得晃眼。
小雅握着冰晶法杖,轻轻往下一点,动作轻得像指尖碰了下水面。
“咔嚓——”
脆响猛地从地面炸开,原本被黑雾蚀得发软的水泥地,以妖鬼脚下为中心,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白冰纹。
两道裹着寒气的蓝光顺着冰纹破土而出,眨眼就长成了两层楼高的巨型冰锥。
锥身上刻着流转的冰纹,尖儿泛着冷光,带着万钧之力,直直贯穿了妖鬼的胸口!
妖鬼前扑的动作,猛地僵在了半空,疯狂的神色还凝在脸上,它低头看着胸口透出来的冰锥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周身的黑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冻住、碾碎。
庞大的身子顺着冰锥慢慢滑下去,最后碎成了一地冒着白气的黑渣风一吹,连点残迹都没剩下。
“小、小雅……”
张胜男和唐箐箐站在原地,牙齿都在打颤,半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刚才那一幕像刻在了眼睛里,冰锥穿刺的脆响还卡在耳朵里。
眼前浮在半空的人,裹着一身寒芒,哪里还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那个软乎乎的小雅?
那股冷得压人的气场,就仿若一尊神明一样。让她们连抬脚靠近的勇气都没有,只能呆呆站着,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可就在这时,那刺目的冰蓝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眼睛里褪下去,眼睫上沾的细碎冰屑,先簌簌往下掉。
她浮着的身子像片没了托力的羽毛,轻飘飘往下落,安安静静摔在还带着余温的水泥地上,长长的眼睫合上,一点声响都没出。
方才裹在身上、凛冽逼人的魔装,像开春化的雪,顺着衣料慢慢隐没。指尖的蓝光也彻底收进了皮肤底下,连点痕迹都没留,不过眨眼的功夫,那个抬手就能召出冰锥、气场像神的人,彻底不见了。
原地只躺着个穿普通家居服的女孩,眉眼还带着没脱的稚气,呼吸轻浅,像是只是累狠了,在一片狼藉里睡了过去。
……
听完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复述,小雅整个人都懵了。
她对那段记忆模糊得很,只记得当时心里急得火烧火燎,翻来覆去就两个念头。
不能让朋友出事。
不能让爸爸伤心。
再往后,脑子就像被人猛地按了开关,眼前一黑,什么都不知道了。
“哦对了!你看我这脑子!”
张胜男突然拍了下额头,声音一下子扬起来,“你刚昏过去没一会儿,梦蝶前辈就来了!”
“梦蝶前辈?!”
这四个字像道惊雷,劈得小雅瞬间回了神。
她也顾不上身子软,一把攥住两人的手腕,急着追问下落。
两人眼神微妙地闪了闪,语气放得很轻。
“梦蝶前辈把你送到这儿,没待两分钟就走了,说有急事要处理,特意叮嘱我们俩好好照看你。”
……
盛夏午后的风,裹着燥热卷过天台。
白百灵那头银白长发被吹得顺着肩线飘,她抬起莹白的指尖,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
抬眼望向远处的楼群时,素来带点暖意的眼睛,此刻覆着一层寒霜,脸色冷得厉害。
“他们居然敢这么快就动手。”她的声音像块淬了冰的石头,落在风里,冷得刺骨。
孙长生双手插兜,靠在天台楼梯口的墙上,心里沉得像压了块石头。
乌鸦、妖鬼、福利院……再加上清歌那边的事。
所有碎片在脑子里一串,傻子都能看明白——这是个早就布好的连环局。
孙长生从白百灵和清歌嘴里才知道,就在他被乌鸦缠住、小雅她们在福利院死战的同一时间。
琅玕市魔法结社的据点——白鸽咖啡厅,也被人突袭了。
来的是个穿灰白衣裙的陌生魔法少女,本事比风信子、紫蔷薇加起来都大,更棘手的是,她能操控身边的器物。
那两人怕打斗余波毁了咖啡厅、伤到路人,全程束手束脚,处处避让,最后还是被打退,被逼进了咖啡厅里用魔法藏着的密室。
那神秘人就堂而皇之站在她们面前,伸手拿走了密室里存的两块关键魔晶。
这一套算盘打得精透了,对方摸得门儿清——现在琅玕市留守的魔法少女没几个,还都是刚出道不久到草包,根本撑不起防线。
故意用乌鸦、妖鬼两路诱饵,把孙长生和白百灵两大战力调开,轻轻松松演了出调虎离山。
之前,在外面办事的白百灵察觉到城市魔力波动不对的时候,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她立刻催动了联络结社的通讯咒。
可那些平日里顺顺当当的魔力丝线,刚探出去,就被一股冰冷的乱流绞得稀碎,对方布的干扰魔法比预想的还狠,只要是同城的魔法通讯都能彻底掐断。
偏偏赶上晚高峰,大马路堵得跟停车场似的,一眼望不到头的尾灯红得晃眼,所有车都钉在路面上,半步都挪不动。
她攥着手机的指节都发白了,右上角的电量红格跳个不停,眼看就要关机,即便魔力在身体里乱撞,可她心里清楚,绝不能在大街上变身,人潮汹涌的地方展露异象,只会闹出更大的乱子,所有藏着的规矩都会瞬间崩塌。
焦灼像藤蔓似的缠得胸口发闷,她只能坐在车里,看着堵死的车流,干着急,等她好不容易绕路、狂奔着感到公司附近的时候,空气里残留的魔力余温都快散干净了。
梦蝶和乌鸦的架,早就打完了。
她先把乌鸦给锁在了地下车库,抓过小张的手机就给孙长生打电话,声音都在抖。
而那时候,他刚把浑身发软的小雅轻轻放回病房病床。
白百灵靠在墙边,先开了口,声音带着点狂奔后的沙哑。
“对不起……这次我没赶上,一点忙都没帮上。”
白百灵睫毛垂得很低,掩住了眼里的自责,孙长生倚在对面墙上,长长吐出一口憋了半天的浊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点。
“事都过去了,说这些没用。”
孙长生抬眼看向她,刻意把语气放得缓了些,带着点宽慰。
“这事哪能怪你?摆明了对方挖好坑等着我们跳。何况也没吃大亏,就丢了两块魔晶,就是……”
后半截话卡在了喉咙里。
孙长生本来想说,还有被乌鸦砸烂的公司工作间,还有受了牵连的福利院。
白百灵却像是一眼就看穿了他没说出口的顾虑,清清淡淡的嗓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公司重建的事,你不用操心。这类涉超自然的损失,神州政府一直都是有专项拨款和补贴,轮不到我们掏钱。”
“再说了,我白家在商界扎了几十年,家底不是摆着看的。就算我早就不沾‘白家大小姐’那点身份,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点事还难不住我。”
“福利院那边更不用你管,市政会统一处理。”
她漫声说着,抬了抬眼,眸色淡得像蒙了层薄雾,语气轻描淡写,仿佛所有后事都已经安排妥当,半分不让人悬心。
从唐箐箐和福利院的消息里,捋清了对方的目的,他们突袭福利院,目标是那个叫海漂的异人小女孩。
而白百灵在得知这件事情后,马上就有了要领养海漂的想法,接下来就是走程序的事情了。
可眼下的局势,掰开揉碎了看,终究是我们被动。
敌人在暗,孙长生等人在明,连对方是谁、有多少人都摸不清。那两块特殊魔晶落进他们手里,更是个定时炸弹。
那些人拿魔晶到底要做什么?
每多一分未知,头顶就多悬一分危险。
但这些盘根错节的麻烦,此刻都能先往旁边放一放。
因为对此刻的孙长生来说。病房里那个刚刚爆发出惊人力量的小丫头,她的身体有没有事,才是最要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