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长生踏着清晨还浸着凉意的空气折回病房,目光刚越过病床沿,就瞥见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安安静静立在那里。
是个身量还没长开的小女孩。
纤细的手指攥着柄白瓷勺,垂着鸦羽似的长睫毛,正一下下放得极轻地往小雅唇边递温软的白粥。勺沿擦得干干净净,半星粥汤都没溢出来。连动作里都裹着小心翼翼的珍重,好像手里捧着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什么一碰就会碎掉的东西。
“老爸。”
小雅的声音软乎乎飘过来。
那个正低头专注喂粥的小身影也猛地转过了头。像浸在清泉里的黑葡萄似的眼睛,带着点怯生生的湿意,轻轻落在孙长生身上。
她先轻手轻脚把盛着白粥的瓷碗稳当当地搁回床头柜,瓷底和木面相触,连半点儿声响都没出。又转身攥过桌边摊着的纸笔,纤瘦得能看见淡青色血管的手腕伏在纸上,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片刻后,她把纸面轻轻转向孙长生。削得尖尖的笔尖还停在末尾的句号边。
“你好,我叫海漂。”
字迹算不上工整,笔画拐弯的地方带着点孩子气的歪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怕被人看不清似的。
“事情……我都知道了,小雅。”
话音落定的刹那,方才还裹着粥香暖意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走了大半余温,沉甸甸地往人心口压。
小雅的头“唰”地垂到了胸口。鸦羽似的长睫毛像被惊到的鸟翅,剧烈地发着颤,指尖死命抠着洁白的被单,指节绷得泛出青白。
那模样活像个偷偷打碎了家中传家花瓶,转身就撞进父亲视线里的小丫头。其实她早隐约有预感,自己成为魔法少女的事迟早会露馅。可她绝没料到会是这样,连半分缓冲都没有,猝不及防地摊开在孙长生面前。
守在床边的海漂也瞬间嗅出了空气里的紧绷。
圆滚滚的小身子猛地转过来正对着孙长生,细胳膊摆得像风里乱晃的小蒲扇,小脑袋摇得快生出虚影。黑葡萄似的眼睛里,盛得满满当当全是恳求和慌张。
她小脚尖下意识往小雅床边蹭,那副急得快要原地蹦起来的模样,明摆着是要替自家小搭档把所有罪责都揽下来求情。
“海漂,乖,先出去待一小会儿好不好?”
孙长生把语调放得像揉开的棉花,伸手轻轻抚过她软乎乎的发顶,指腹蹭过几缕翘起来的细发,尽量让语气裹着平和的温度,“我有些话,想单独和小雅好好聊聊。”
海漂的目光“唰”地投向垂着头的小雅。
只见小雅的肩膀轻轻抖了抖,埋在枕间的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羽毛:“就听他的吧,海漂。”
小女孩站在原地迟疑了好半天。
指尖捏着半支铅笔,在便签纸上窸窸窣窣划了两行字。她把那张还带着细碎铅笔屑的字条轻轻放在床头柜边缘。
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却力透纸背写着“希望你不要怪小雅”。
她又回头望了他们好几眼,小脚步放得比猫还轻,一步三蹭地挪到门口。临带上门的瞬间,还从缝隙里塞进来一道盛满担忧的视线,像只怕主人挨骂、守在门边不肯走的小兽。
病房里终于只剩父女两个人。
孙长生拉过床边的塑料椅子坐下,指尖抵着膝头没出声。空气静得能数清输液管里药液每一次坠落的轻响。那股沉默的力道像浸了水的棉絮,压得人胸口发闷,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半拍。
“老、老爸……”
到底是小雅先撑不住了。细得像蚊子振翅的声音,先戳破了这片安静。
“什么时候?”
孙长生抬眼看向她,声音平得像没风的湖面,听不出半分情绪。
“啊?”
她猛地抬了下头,眼眶里还晃着没散去的慌乱,眼尾沾着点受惊似的薄红。
“我问你,什么时候成为魔法少女的?”
话出口的瞬间,孙长生就在心里轻叹了口气。
其实关于这一切的前因后果,他早就在另一段记忆里翻来覆去地熟稔了。只是此刻站在她面前的不是那位可敬的前辈玉衡,而是一个经常加班到后半夜的孙长生,是会在家长会后攥着她的成绩单皱眉的普通父亲。
所以他必须把所有洞明都藏进眼底,装出一副刚得知真相的模样。
“就、就是期末考试前半个月……”
小雅的声音又塌下去,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眸,指尖慌乱地把被单攥出好几道深深的褶子。像在把所有没说出口的忐忑,都揉进那片褶皱里。
孙长生指尖轻轻叩着膝头,节奏很慢,每一下都叩得安静的空气发颤。
“所以……那只叫白糖的白猫,也不是你捡来的。而是与你签订契约的精灵……对吧。”
后半句话他咽在了喉咙里。可落在小雅绷紧的背上的目光,早把没说出口的疑问揉成了沉甸甸的关切。
她咬着下唇狠狠点头,耳尖红得快要渗出血来:“那时候,我确实是在房间里好好写作业。然后白糖就忽然出现在我面前,它说我有成为魔法少女的资质。所以我……”
话说到一半,小雅也意识到再多辩解都没意义。她索性抬起头,亮着泛红的眼眸,直直地迎上孙长生的目光。
“总之,老爸,我想继续当魔法少女!”
“你明明知道这件事有多危险。”
孙长生的声音不自觉压得很低,喉咙发紧,“就像这次,我不知道你到底遭遇了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你差点死在那个地方。”
他还是忍不住伸出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头顶。手指碰到她头发的那一瞬,声音止不住地发颤。
“我失去过你妈妈。我不想再失去你了。女儿,我亲爱的女儿。”
“老爸……”
小雅的声音裹着发颤的尾音飘过来,软乎乎蹭过耳边,像沾了窗外梧桐叶上未干的露气,浸着点化不开的轻愁。她张了张嘴,那些翻涌在喉咙里的话到了舌尖,却怎么也没法完整说出口。
最后只化作一个轻轻的拥抱,温温软软地环住了孙长生。
“对不起老爸。”
小雅的眼角已经泛出泪光,但声音里带着从没有过的坚定,“就算这样,我还是想继续当魔法少女。所以老爸,我实在是……”
“你不必再说了。”
孙长生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指尖顺着她柔顺的长发慢慢抚过,又抬起指腹温柔擦去她挂在颊边的泪珠。
看着小雅这张和她妈妈几乎一模一样的脸,那些关于小明的、早已刻进骨血的记忆,又一次在他脑海里清晰地翻涌上来。
“小雅,你不必再说了。我懂,我都懂。”
“所以老爸你是要……”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些,沾着的泪光也跟着晃出细碎的光。
“答应我,以后再也不许这样莽撞冒险了。不管遇上什么事,都一定要平平安安地回来。好吗?”
小雅没有说更多的话。只是把怀里的力道紧了紧,对着孙长生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裹着刚落了心的软糯。
——
几天后,小雅顺利出院了。
幸好这次只是过度脱力导致的昏迷,身体并没有什么大碍。只要回家好好休养几天,就能慢慢缓过来。
工作上的事,白百灵已经帮孙长生安排妥当了。他手里的大部分任务都稳妥地分给了其他同事,连那个平日里总挂着一脸“加班好烦”模样的小张,都像忽然换了性子,自告奋勇把最耗时的几份报表活全揽到了自己身上。见了孙长生还笑着挥挥手,那意思明明白白——孙哥你就安心在家陪孩子,这儿有我们呢。
——
安熙福利院的废墟清理工作告一段落后,那片承载了数年温情的院落彻底化为过往。
因原址损毁严重已不具备居住条件,市政府第一时间牵头协调,将院里的老人与孩子统一安置到了临时辟出的集装箱安置点。配套的生活设施逐一配齐,还定下了定期回访的机制,总能看见工作人员提着慰问品穿梭在箱房间的身影。
此刻,白百灵正端坐在陈东海的集装箱屋内。
桌面摊着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收养证明与审批手续。烫金的骑缝章大半已敲妥,只剩最后陈东海作为监护关系确认人落下印鉴,她就能正式完成流程,把海漂接到自己身边生活。
“白小姐,我们真是打从心底里高兴,你愿意收养海漂这孩子。”
陈东海的指尖轻轻拂过手续页上“海漂”两个字,“这孩子天生不会说话,性子却比谁都通透懂事。平时院里帮着喂饭、整理被褥,什么活都抢着干,从来没让大家多操过心。”
他拿起水杯喝了口水,放下杯子的动作带着点踌躇。
“说起来,我虽然知道魔法少女的事情,但今日第一次能与你们接触,还是感觉不太真实。”
白百灵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上海漂的名字,抬眼时目光里带着郑重的愧意:“我很抱歉。这次福利院遭此大难,我们魔法结社未能在第一时间赶来驰援,这说到底,还是我这个结社主席的失职。”
“呵,白小姐大可不必挂在心上。这种突发状况,任谁也预判不到的。”
陈东海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松弛的打趣,话音刚落便倏地话锋一转,语调添了些探究的意味,“我此前便听说,你在魔法少女的阵营里地位不低,似乎头衔是叫……”
“天权。”
白百灵率先替他接了话,声线淡而清晰。
“对对,正是天权。”
陈东海笑着点头,眼中浮出几分追忆,“何况十几年前,你们几位可是联手守护了整座城市的大英雄。不知道如今你的那些旧伙伴们,近来都安好吗?”
白百灵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蜷,沉默片刻后轻声开口:“说来遗憾。这些年大家各奔东西,四散在世界的各处,有的甚至早已不在人世。如今还以魔法少女的身份活跃在人前的老一辈……只剩我一个了。”
“这样啊……那着实是令人惋惜。”
陈东海感慨了一句,随即抬眼望向她,语气带上了真切的好奇,“不过白小姐,我冒昧问一句——以你的家族背景,完全可以彻底抽身远离这些纷争,大可不必耗在其中。你又为什么非要坚持守着这个身份呢?哦你别误会,我没有旁的意思,纯粹是好奇罢了。”
“这个原因么……”
白百灵垂眸沉吟。
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翻涌上来:家族盘根错节的产业、刻在骨血里的长辈教诲,还有当年她当着父母的面,郑重说出要脱离家族、独自扛起使命的画面。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每一帧都还带着当年的温度。
最后所有思绪都落定在临行前,父母攥着她的手,一字一句说出口的白家祖训。
“记住白家的规矩,不做亏心事,不留半分遗憾。”
她忽然轻声笑了出来,抬眼看向陈东海,眼底漾着柔和却坚定的光。
“大概是我总觉得,这世上有些该扛的事,总得有人站出来去做。”
陈东海闻言没有再多追问。他埋下头在文件末尾利落盖上印章,随即起身将文件递到她面前:“手续都办妥了。白小姐,出门就能找海漂领凭证,过几天我也会专程上门回访。”
白百灵接过带着印泥余温的文件,伸手同陈东海轻轻握了握,转身推开集装箱的铁门。
海漂早就在门口踮着脚等了许久。
看见白百灵出来的瞬间,她像只小雀似的飞快扑过来,一双黑葡萄似的亮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盛满了全然的依赖。
白百灵心头一软,当即蹲下身,掌心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嗓音柔得像裹了风。
“海漂乖,以后呀,姐姐我就是你的家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