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浸了墨的绒布,一寸寸把街景晕成深灰。
苏婉鼓着腮帮子,“啪”地把背包掼在小酒馆的木吧台上,整个人陷进贴着凉意的座椅里,满肚子火气顺着后背往外冒。
“可恶!名气大就可以随便把人当鸽子放吗?”
她今天在车站从日出熬到路灯亮起,脚边的地砖缝都快数出花来。
为了找那位素未谋面的专员,她几乎把车站周边犁了一遍。
马路对面的便利店,货架间绕了三圈;道路旁的公共厕所,保洁阿姨都递过来三次拖把,问她是不是来帮忙打扫卫生的同事。
苏婉每次都得赔着笑脸解释自己是来接人的,然后在那位阿姨“你接的人是不是掉厕所里了”的眼神里落荒而逃。
守在出站口的大爷揣着搪瓷杯,眼神像探照灯似的在她身上扫了好几轮。
那狐疑的劲儿,摆明了把她当成抢生意的接站黄牛。苏婉被看得后背发毛,赶紧把那张写着“接琅玕”三个字的硬纸板往身后藏——纸板边缘皱得像被揉过几百次的废纸,笔痕歪歪扭扭,活像几条垂死挣扎的毛毛虫。
可直到最后一班列车喷着白汽驶离站台,那位从琅玕来的专员,愣是连个衣角都没露。
拖着灌了铅的腿回到公司,迎接她的不是安抚,是部门“女魔头”经理劈头盖脸的一顿数落。
“人都能接不到?”
“你到底有没有仔细看我给的照片?”
尖刻的声音戳得她耳朵发烫。
她倒是想仔细看。
可女魔头塞给她的哪里是照片,分明是用十年前的座机摄像头拍出来的糊图。人脸虚得像打了马赛克,连鼻梁高低都分不清。
属于是就算人家专员站在她面前挥手,她都未必能认出来的程度。
最让她堵得慌的,是女魔头最后甩下的那句“明天再说吧”。那语气里漫出来的失望,混着“我就知道你这点事都办不成”的笃定,比直接指着鼻子骂她还要让人难受,像块小石子似的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甚至丧丧地脑补出一个离谱的可能性。
搞不好那个专员早就看见她举的接站牌了,只是瞅着“琅玕”两个字写得实在太丑,生怕跟着走会被拐去什么奇怪地方,干脆悄咪咪绕路溜了。
“管他什么专员什么琅玕!爱来不来,谁爱接谁接!”
苏婉抓起吧台上的冰鲜柠檬水,仰起脖子“咕嘟咕嘟”猛灌下去。
冰碴子混着柠檬的酸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阵凉风吹过烧得发疼的胸口,把那股子堵了一整天的烦闷冲散了大半。
“哈……”她长长吁出一口气,把空杯子往吧台上一放,抬着下巴朝吧台里的老板扬了扬声,“老板,结——”
话没说完。
酒馆外忽然传来一连串沉闷的爆裂声。
那声音不像是汽车排气管回火的动静。闷闷的,沉沉的,夹杂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黏腻感。像是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从高处砸下来,砸碎了什么东西之后还在蠕动着往前爬。
苏婉掏钱的手顿在半空中。
紧接着是一声尖叫。
不远处巷口,一团漆黑的、半凝固状的巨大阴影正从下水道井盖的缝隙里挤出来。
铸铁井盖被从下面顶起,咣当一声翻倒在路面上,滚了两圈才停住。
那东西像一滩活过来的沥青,蠕动着爬过路面,所过之处柏油路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腾起一缕缕灰白色的刺鼻烟雾。
街灯照在它身上,泛着一层油腻的光泽。表面鼓起又破裂的气泡里,飘出细碎的黑雾,像墨汁滴进水里散开的纹路。
巷口的垃圾桶被它擦了一下边缘,铁皮表面瞬间锈蚀出一大片褐色的斑,滋滋冒着白沫,像是被泼了强酸。
苏婉愣在酒馆门口,瞳孔骤然收缩。
手里攥着的找零硬币从指缝间滑落,一枚接一枚滚进路砖的缝隙里,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我……我不会这么倒霉吧。”
酒馆老板——一个围着蓝布围裙的瘦高中年人——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只听见有动静,随手抄了把扫帚就要往外冲,嘴里还骂骂咧咧地嚷着“又是哪个没公德心的在倒垃圾”。
他的胳膊被苏婉一把抓住。
力道大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别出去!”
喊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她的声音在发抖。但接下来,反而稳住了。
“先把所有门窗锁死,让里面的客人往后厨撤,厨房应该有后门。”她一边说,一边把人往吧台方向推,另一只手已经掏出手机,拨了泺水市魔法结社的紧急通讯号码,“然后再报警——算了,报警应该没用。”
电话接通的那一瞬,她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大!老城区柳巷这边有魔物!体量不小,像是从下水道钻出来的,还在往外涌。目测等级不低,至少不是杂鱼。请求支援。”
挂了电话,她又看了一眼那团还在膨胀的黑影。
支援到场最快也要几分钟。这片老城区的巷子又窄又深,住的大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和做小买卖的商户。这个时间点,散步的、买菜的、遛弯的都还没回家,街上的人比她想的要多。
她得撑过这几分钟。
苏婉咬了咬牙,从腰间抽出魔杖。
那是一根通体翠绿的短杖,尾端嵌着一颗还没完全点亮的萤石。杖身有些硌手,她攥紧了,指节被硌得发疼。
“觉醒三天就碰上实战,我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她嘟囔了一句,迈步走向巷口。帆布鞋踩在碎石路面上,嘎吱作响。她没回头。
变身只在一瞬间。
浅金色的光芒从苏婉周身炸开,在昏暗的巷口绽成一团灼眼的光球。格纹短裙的裙摆在魔力激荡的气流中猎猎作响,马尾在光芒中散开又收紧,发尾多了几缕发光的金色丝线。脚下的帆布鞋被浅金色过膝长靴取代,靴跟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敲出两声清亮的脆响。
变身后的苏婉深吸一口气,魔杖前端的萤石亮了起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弧光。
“我,我警告你们,”她盯着那团黑影,声音很大,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可是有人接应的。她马上就到,会带一百个——不,一千个人来揍你们。”
黑影没有理会她的虚张声势。
战斗从第一秒就陷入了被动。
苏婉的魔力储备本就不多。觉醒才三天,连变身状态的持续时间都没测试过,白天又耗费了大半精力在车站蹲守。此刻每次挥杖,都像是在从已经拧干的毛巾里挤水。
她的魔法打在魔物身上,初始还能灼出一片滋滋作响的伤口,让那团黏腻的躯体剧烈抽搐几下,裂口处渗出暗绿色的黏液。但魔物的躯体每受一次伤就重新聚合一次,黑影像流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填补被灼穿的缺口,然后继续蠕动着朝她逼近。
而且它不止一个核心。
有几个从主躯体上剥离下来的小块黑影,正沿着墙壁往上爬,试图从侧面绕到她背后。
苏婉一边压制正面的攻势,一边抽手往侧翼补了两道光弹。那几团绕后的小块被她打散了,但每次分神,正面的压力就又逼近几分。
到了第三波冲击的时候,魔力已经快见底了。
魔杖尾端那颗萤石的光芒,从明亮的浅金变成了暗淡的米黄,闪烁的频率越来越快,像随时都会熄灭的烛火。她的呼吸急促而破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握着魔杖的手在发颤。
脚下一滑,踩进了一片积水。溅起的污水打湿了半截靴筒,冰凉的感觉从脚踝蔓延上来。
但她没有退。
哪怕只能多拖一分钟。哪怕只能等到最近的支援赶到。
她咬着牙又放出一道屏障,把魔物的一次突刺堪堪挡住。碰撞的冲击力沿着屏障传到手臂上,震得她从虎口到肩膀一阵发麻,牙根都跟着酸了一瞬。
屏障碎裂的声音像一面镜子被砸碎。碎片在半空中崩成光点,落进地上的水洼里,闪了两下就灭了。
黑影终于冲破了防线,像一条甩过来的鞭子,裹着腥风,直直朝她面门劈来。
苏婉的瞳孔骤然放大。
心脏猛地一沉。
三天来她对着镜子做了无数次心理建设,才勉强压下那些关于“魔法少女是高危职业”的劝退传闻带来的恐惧。可眼下,那团正朝她蠕来的黏腻黑影,分明就要将这份强撑的镇定撕得粉碎。
“秘技·百步穿杨!”
清亮的喝声骤然划破空气。
一道裹挟着锐响的蓝白光矢破空而至,瞬间洞穿了魔物的躯体。那团史莱姆模样的怪物当即发出尖锐的嘶鸣,被贯穿的位置炸开一片焦黑的痕迹,刺鼻的糊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
苏婉还僵在原地,没从巨变中回过神。
一道轻灵的气息已落在她的感知边界。
她茫然抬眼,恰好看见一位少女踏着细碎光尘从天而降。
来人穿着改良款无袖鹤氅,宽绰的广袖松松搭在小臂两侧,底下衬着利落的黑色百褶裙。奶白色过膝袜顺着腿型铺出柔和的弧线,配一双亮面黑小皮鞋,整个人像从古风画卷里走出来的星月,稳稳落在她身前不远处。
哪怕周遭是浸着夜雾的暗沉夜幕,她那一头如墨的长发也漾着莹润的柔光,半点儿不显凌乱毛躁。夜风拂过发梢时,几缕散落的碎发被气流撩起,藏在发丝间隙的细碎银辉便随之晃动——像是把藏在云后的漫天星子,都偷偷揉进了这一头如瀑的长发里。
“你——”
苏婉抬眸撞进这位救命恩人的视线里,刚要出口的问询猛地卡在喉间。
那句即将脱口的“你是谁”,像被浸了水的棉絮牢牢捂住。哪怕喉头反复滚动,也挤不出半分声响。仿佛那一瞬间,嗓音连同周遭的空气一起,彻底凝滞住了。
“先解决掉眼前这只魔物。”
梦蝶的嗓音清冷,像淬了层凉润的寒玉。平稳落地的瞬间,便将周遭悬着的慌乱悄然摁下,漫出的笃定感扎扎实实裹住了苏婉的背脊。
“呃……好的!”
苏婉浑身猛地一僵,下意识把脊背挺得笔直。活像课堂上被老师突然抽中的学生,动作笨拙地绷着,连肩线都透着一股不听使唤的生涩劲儿。
梦蝶旋过身,衣摆擦过路面上积着淡腐雾的柏油凹痕,脚步半点没晃。
那团魔物正冒着黏腻黑气往街心爬。可她抬着眼,神态软得像窗边停着的蝶,半分戾气都没有。
魔杖浮上掌心。她指尖溢出细碎的星点,落在杖尖,抬手便往头顶的星空一送。
第一缕光飘出来时,巷口的苏婉只看见一道薄如蝉翼的银边,轻得像落在手心里的雪绒花。
可就是这缕连风都没惊动的光,刚撞进黑雾里,那团正尖啸着扑来的魔物立马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后颈,顺着柏油路面拖出几道深白印子,“咚”地撞在巷尾砖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黑雾里猛地炸开像拧断金属的尖啸。沾到光的黑团先晕开半透明的灰边,接着像泡进沸水的墨块,被光撕成一缕缕细丝。魔物浑身裂开的细纹里漏出冷白光,溅在墙上的黑液滋滋蚀出白雾。
梦蝶往前轻踏半步,杖尖连点的样子像在纸上描梅花瓣。每道飞出去的星芒都准得离谱,半分多余的魔力都没浪费。她落脚的地方刚好擦着魔物甩来的腐蚀液边缘,连鞋尖都没沾到一点黑渍。有团黑雾想钻去后街逃掉,被她袖带扫过的星芒一拦,半分都溜不出去。
巷壁上的旧挂钟刚敲完三下,最后一点星芒就扎进了黑雾最深处。
裹在黏液里的暗紫色小珠子当场裂开蛛网似的纹路。整团满街飘的黑影轰地碎成细尘,晚风一卷,飘得精光。
路面上只剩新蚀出来的白印凹痕,和风里飘着的淡淡腥气。
梦蝶把魔杖一收,动作熟得像做了上万遍,呼吸还是匀匀的,连鬓边的阴阳鱼发饰都没晃歪。
巷风裹着夜雾吹过来,她身后的薄蝶翼轻轻动了动,裙摆上绣的碎星闪了两下,很快就暗下去,融进夜色里。
这时候,她才转过头。
看向身后那个站了三分钟没动的金发少女。
苏婉攥着防身符的手心全是汗。满头金发被风吹得翘成好几撮,睁圆的眼睛里全是没消下去的震惊,活像只蹲在墙根看完全程的傻小雀。
嘴唇翕动了好几下,她才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