泺水市长途汽车站。
晚七点的风裹着残余的暑气,擦过汽车站立着斑驳锈迹的铁牌,把少女垂在肩侧的金发梢吹得轻轻晃。
“应该就是这里了吧。”
苏婉攥着皱巴巴的路线图站在人流边缘,发尾束成的侧马尾在熙攘身影里晃出一道浅金弧线。
刚从长途大巴上下来的人三三两两从她身旁走过,拖杆箱的轮子碾过地砖缝隙,咕噜咕噜的声音此起彼伏。
她低头又看了一眼手里那张被捏得不像样的路线图,折痕处的油墨都磨花了,右下角还沾着半圈可乐罐底印上去的褐色圆渍。
刚下过雨的地面还留着浅洼,倒映着车站头顶明晃晃的白炽灯,也映出她帆布鞋尖沾着的半星泥点。
她低头看了一眼鞋尖,又看看水洼里自己歪歪扭扭的倒影,默默把脚往干爽处挪了半步。
周围扛着编织袋的大叔擦着她肩侧快步走过,手机音量拉满的妇人抱着孩子往检票口挤,喧嚣人声混着远处客车的鸣笛声往耳朵里钻。
空气里有股汽油味和烤红薯混在一起的复杂味道,甜腻里透着呛。
她指尖捏着的车票边缘已经被汗浸得发皱,目光落在站牌上“泺水市”四个掉了漆的字上,终于轻轻吁出一口憋了一路的气。
作为泺水市觉醒不过三日的魔法少女,苏婉连自己周身流转的魔力脉动都还没摸熟,就被上级随手塞了个“接引重要人物”的任务。
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自己一个连变身咒语都要对着小抄念三遍才能念对的新人,怎么就摊上了这么个差事。
“不是说好这时候到吗?亏我还特意提前半小时起来整理装备!”
她蹲在车站出口的台阶上,腮帮子鼓得像囤坚果的松鼠,“哗啦”一声撕开包装袋,黄瓜味薯片的味道瞬间漫开。
指尖沾着细碎的调味粉,她含着薯片含糊吐槽:“话说,那位从琅玕市来的专员到底是哪路神仙啊?居然能让咱们那位出了名的女魔头亲自下令,要我专程来接?”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她也不记得第多少次,点开和上级的聊天记录。
屏幕上那张照片糊得像隔了层毛玻璃拍的,只能勉强辨认出是个身形偏瘦的男人,五官轮廓全被车灯的反光糊成一团暧昧的色块,连脸型都看不太真切。
底下附的接站信息倒是精确到了车次和到达时间,但备注栏里那句“他会在出站口等你”,怎么看怎么随意。
“这照片是用座机拍的吗。”苏婉嘟囔着把照片放大再放大,直到像素点糊成了马赛克,才死心地锁了屏。
她抓起一把薯片塞进嘴里,咬得咔嚓响。薯片碎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牛仔裤膝盖上,她低头看了一眼,随手拍了拍,结果蹭出一道油印子。
算了,反正这条裤子本来也该洗了。
苏婉这人有个不算毛病的毛病——一旦紧张起来就会特别健忘。
出门前对着镜子默背了十几遍的接站流程,结果刚走到车站门口就给忘了大半。
此刻她蹲在台阶上努力回忆,也只记得这位专员是自己以前一位故人的朋友,而上级反复叮嘱过“这次的专员对泺水市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必须安全接到”。
至于来人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对接暗号是什么——她全给忘了。
准确地说,上级可能根本没跟她提过暗号的事,或者提了她没记住,总之就是两种情况各占一半概率。
“没事没事,”她自我安慰地拍了拍沾满薯片粉的双手,站起身整了整衣领,“反正出站口就这么一个,我盯紧点就行。”
她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装扮。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都是今早从衣柜最上层翻出来的干净衣服,至少看起来不丢人。
她把T恤下摆往下扯了扯,又拍了拍膝盖上的薯片油印,决定假装那不存在。
话音刚落,出站口的广播就响了。
“琅玕市方向开来的K7134次班车已到站,请接站的旅客在出站口等候。”
苏婉一个激灵站直了身体,把薯片袋往背包里一塞,手忙脚乱地抹了抹嘴角的碎屑。
她从兜里掏出那张揉得皱巴巴的接站牌——那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琅玕”两个字,因为紧张手抖,第二个字的最后一竖还歪进了雨水洇开的墨迹里。
刚才蹲着的时候又不小心压在膝盖下面,此刻展开来看,纸板上多了一道横贯对角线的折痕,恰好把“琅”字的王字旁压得变了形。
她把接站牌举过头顶,踮起脚尖,努力在涌出的人潮里寻找和照片相似的轮廓。
出站口开始陆续往外走人。
先是一个扛着两个蛇皮袋的大叔,后边跟着个牵小孩的年轻妈妈,再然后是一群拎着工具箱的农民工兄弟。人流从狭窄的出口涌出来,像被捏住了管口的水流,往广场上四散开去。
苏婉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快速扫过,心跳随着出站人流越来越密集而渐渐加速。
她个子不算矮,但在涌出来的人堆里还是被挡了大半视线,只能不停地踮脚、探头、往左挪一步再往右挪一步,活像一只在灌木丛里东张西望的土拨鼠。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到底在找谁了。那个名字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形状,像是舌尖上呼之欲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歌名。只知道得盯紧了,可不能把人给漏掉。
要是真漏了,回去面对“女魔头”的时候,她大概只能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就在她紧张得手心冒汗的时候,一个穿着深灰色连帽衫的男人从出站口走出来。
身形偏瘦,步伐沉稳,拉着一只半旧的登机箱,正低头看手机,似乎在确认什么信息。
苏婉踮起脚尖,眯着眼使劲看了看。
不太确定。
但和那张糊成马赛克照片里被反光吞掉半张脸的人影,好像有几分相似,至少身高差不多,体型的轮廓也对得上。
最关键的是,他看起来像是从琅玕来的——她也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从一个路人的外表判断出他来自哪个城市,但第六感这种东西,说不好准不准。
她深吸一口气,举着接站牌快步迎上去,在那人面前站定,小心翼翼地问:“您好请问您是——”
男人抬起头,露出一张被口罩遮了大半的脸,眼神有些诧异。眉毛微微挑起,像是在等她把话说完。
苏婉顿时卡了壳。
完了。
接下来应该说什么来着?那个关键的名字忽然从她脑子里滑走了,像是肥皂从湿漉漉的手心里飞出去,抓都抓不住。
她记得上级交代的时候还特意强调过这个名字,说她绝对认识,可她当时光顾着紧张,左耳进右耳出。
那些话好像顺着耳道滑进了某个大脑褶皱深处,然后被紧张的情绪封死在了里面。此刻脑内一片空白,只剩“故人的朋友”四个字在来回飘。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涨红,举着接站牌的手僵在半空中。
“呃……那个……”她的大脑飞速运转,试图从记忆里挖出点有用的信息,嘴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终于憋出一句自己都觉得丢人的话,“您是琅玕来的吧,您认识那个……那个谁来着……”
男人挑了挑眉,摘下一边耳机。
“接站的?”他打量了一眼苏婉手里的牌子,目光在那歪歪扭扭的“琅玕”两个字上停了一秒,“对,我刚从琅玕过来。”
苏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拼命点头:“对对对,我奉命来接您的!这个给您——”她说着就要去接对方手里的登机箱,手已经伸到半空中了,却被男人侧身避开了。
“等等,小姑娘。”男人拉下口罩,露出一张和资料照片毫不相干的脸——国字脸,眼角有些细纹,下巴上还有颗不大不小的痣,“你接的是谁?我这边是来泺水出差的医疗器械销售。”
苏婉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医疗器械销售。
她飞速扫了一眼对方胸口的工牌——康辉制药,泺水区域销售代表,周明辉。下面还印着一行工号,看起来正规得不能再正规。工牌的塑料外壳反着白炽灯的光,刺得她眼皮跳了一下。
“……对不起对不起!我认错人了!”
苏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哀嚎,整个人往后弹开三步,鞠了个九十度的躬。
因为动作太猛,背后的双肩包带滑下肩头,一路滑到手肘,包里的薯片袋被挤压出一声脆响,她也顾不上扶,接站牌差点怼到人家膝盖上。
口罩男摆摆手说了句“没事”,拉着一箱子的医疗器械样品往出租车等候区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她一眼,大概觉得这姑娘实在有点莫名其妙。
留下苏婉一个人杵在出站口正中央,整个人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把接站牌往脸前一挡,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尖,在接站牌后面无声地张了张嘴,发出一句只有自己能听见的无声呐喊。
丢人丢到姥姥家了。
她把接站牌从脸前拿下来,发现纸板的边角在刚才那一下九十度鞠躬中又添了一道新折痕,这次是沿着对角线反方向折的,整张牌子现在变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菱形。
苏婉望着手里皱巴巴的牌子叹了口气,走到旁边的垃圾桶前,犹豫了一下,又觉得万一待会儿还能用上,便把牌子折了两折塞回背包侧袋里。
然后靠在出站口旁边的墙根下,掏出手机,又看了一眼那张糊成马赛克的照片。
“……所以这人到底长什么样啊。”
她盯着屏幕上那团暧昧的色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是这样就能透过像素看到真相。当然,什么也没看出来。
车站出口的人流渐渐变得稀稀拉拉,K7134次班车的乘客大概都走得差不多了。
她左右张望了一圈,出站口前只剩下零星几个在等人的接站者,还有两个趴在不远处栏杆上抽烟的出租车司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又看了看那条聊天记录里写的到站信息。K7134次,七点到。现在都七点二十了。
“该不会已经走了吧?”
她咬了咬下唇,点开和上级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那个,女魔……不是,老大,您说的专员长什么样来着?有没有清楚一点的照片?”
发出去之后过了好一会儿,对面才回了一条语音。苏婉把听筒贴到耳朵上,听筒里传来负责人冷冰冰的声线:“给你那张就是最清楚的了。人接到没有?”
苏婉盯着那条语音,嘴角抽了抽。最清楚的了。那张座机画质的马赛克,居然已经是最好的一张了。
她深吸一口气,又看了一眼对话框,到底没敢直接回“应该还没接到”,而是回了个“我还在等”,然后飞快把手机锁屏。
与此同时,车站另一侧的出租车停靠点。
孙长生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后座车门坐进去。
泺水的夜风比琅玕湿一些,夹着若有若无的河水腥气,从半开的车窗缝里挤进来。
车里的空调开得有些大,冷风直往膝盖上吹,他把外套往下扯了扯盖住腿。
“师傅,去市区的滨河路。”
他报了酒店附近的地址,低头划开手机,点进白百灵的对话框。
屏幕上白百灵的头像亮着一个绿色的小点,看来还在线。
“已到泺水。先安顿,明天一早开始行动。”
发送。
白百灵发来一条消息:“泺水那边会有人在车站接你,是个刚觉醒的新人,叫苏婉。小姑娘挺机灵的,到了应该能认出来。”
后面还附了一张照片。
孙长生点开——照片糊得厉害,像是在某个光线不好的室内抓拍的,人脸轮廓勉强能辨认,但五官细节一团模糊。
他看了一眼就关掉了,这种画质的照片,与其对着认人,不如到了之后直接打电话联系。
孙长生靠在座椅靠背上,侧头看了一眼车站方向。
明亮的白炽灯下人影稀疏,出口处的台阶上只站着一个白T恤的女孩,正把一团皱巴巴的东西塞进垃圾桶,动作带着一股子懊恼。
出租车驶出车站广场,那个身影在后视镜里迅速缩小,很快被夜色吞没。
他收回目光,指尖在手机屏幕上轻轻敲了敲。
叫苏婉的新人。他并没有多想,到了酒店再联系也行。
出租车驶过一盏又一盏路灯,暖黄的光一道道掠过车厢,在他的脸上明明灭灭。
泺水市的街景在车窗外铺展开来——不算繁华,楼不高,街道也不宽,但路旁的行道树长得很茂盛,树冠在路灯下投出大片大片的阴影。
路边零星开着几家还亮着灯的小店,招牌上的霓虹灯管缺了一两截,闪得断断续续的。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小雅的聊天框。
那条“老爸,你就安心出差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还挂在最上面。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已到。早点睡,别熬夜看书。”
对面秒回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包,是只竖起大拇指的橘猫。
孙长生盯着那只橘猫看了两秒,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好像想再打点什么,最后还是把手机收回口袋。
车窗外,陌生的城市灯火连成流动的光带。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明天的行动方案又过了一遍。
先去当地的结社报到,调取墨的定位信息,摸清魔晶周边的地形,然后尽快确定营救路线。如果墨还活着——他必须活着——那每一分钟的延误都是在消耗他仅剩的生机。
至于那个没接上头的“接站新人”,等明天见面再说吧。小姑娘,一个刚觉醒三天的魔法少女,他脑子里大概勾勒出一个模糊的形象,不过估计跟真人不会有多大的重合度。
出租车拐上滨河路,河面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一闪一闪的,像许多个被按在水底的故事,等着浮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