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敲门
东京的夜晚很亮。
电车从高架桥上驶过,车轮碾过铁轨,发出沉闷的轰鸣,把整条街的空气都震得发颤。
晚上九点。
奥林匹克超市的冷藏柜前,白色灯光照得人脸惨白。
[[杜知凡]]低着头,把最后一张打折标签贴到便当盒上。
“啪。”
标签贴歪了一点。
他沉默着撕下来,重新在贴了一遍。
这时冷藏柜的灯闪了一下。
很轻,像电压不稳。[[杜知凡]]抬头看了一眼。
他没在意到,从他身旁走过一个老奶奶
脚下竟然没有影子
旁边的日本店员推着一箱饮料走过来。
“杜さん、このドリンク、倉庫に運んでくれますか?”
(小杜,这个饮料,能帮我搬到仓库吗?)
“……はい。”
(好)
他下意识点头
他摘下手套,弯腰搬起纸箱。
箱子比想象中重。
他抱着箱子走进仓库,把它放到地上。
“砰。”
[[杜知凡]]站直身体,轻轻喘了口气。
来日本两年了。
他本来以为,换一个国家,人生多少会变好一点。
可事实证明。
咸鱼换个锅,也还是咸鱼。
[[杜知凡]]扯了扯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煎,也成不了佳肴。”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蠢。
于是又低着头,走回卖场,继续做收尾工作。
——
从超市出来时,已经过了九点。
五月底的东京,夜里也开始有些闷热。
[[杜知凡]]拎着塑料袋,一个人慢慢往出租屋走。
袋子里装着一盒半价便当,一瓶饮料,还有早上没吃完的面包。
回出租屋的路他走了两年。
从超市出来后,先穿过一条不算宽的巷子。
左边是一排排安静的住宅。
右边是一所中学。
白天时,操场里偶尔会有学生训练。到了晚上,铁丝网后面只剩下黑色的教学楼和空荡荡的体育馆。
再往前走一段,左侧有一处像纳骨堂的建筑。
[[杜知凡]]不知道那里叫什么。
只知道那地方总是很安静。
院子里很少有人走动。偶尔有人开车来像似来祭拜,过一个十字路口,右边那栋旧公寓,就是他住的地方。
路灯和平时一样亮着。
白色的光落在柏油路上。
路边的自动贩卖机嗡嗡响着,蓝白色的灯照着玻璃里的饮料罐。
[[杜知凡]]走到学校旁边时,脚步忽然慢了一点。
“诶,今天没人打球啊。”
[[杜知凡]]随口嘟囔了一句。
没人回答他。
他继续往前走。
快经过那处纳骨堂时,
他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
大门关着。
里面的灯也都熄了。
和平时一样。
不一样的是,院子里站着两个人。
一个女人。
一个孩子。
女人穿着一条黑色连衣裙,背对着街道,长发垂在肩后。她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牵着那个孩子。
孩子穿着一身黑色小西装。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院子里。
一动不动。
[[杜知凡]]愣了一下。
守灵?
日本也有守灵七天的风俗吗?
可是守灵带小孩干什么啊?
而且周围一个亲戚朋友都没有
不害怕吗?
也可能是某种宗教仪式吧。 [[杜知凡]]心想。
日本奇奇怪怪的教派那么多。
他这样想着,脚步却不自觉加快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
明明五月的天已经开始热了,[[杜知凡]]却觉得后脊发凉,不由自主加快了脚步。
塑料袋在手里晃了一下。
里面的便当盒轻轻撞到饮料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他没注意到。
那个院子里,女人的裙摆纹丝不动。
——
出租屋只有十来平。
一进门,鞋柜、冰箱、小桌子、微波炉,几乎把整个空间塞满。
地上铺着几块泡沫板,上面放着被褥。
那就是床。
[[杜知凡]]关上门,把便当放进微波炉。
“嗡——”
微波炉缓缓转动起来。
他脱掉外套时,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小东西。
一枚硬币。
但不是日元。
那是一枚和500日元一样大很旧的铜钱。
边缘被磨得发亮。
中间有方孔。
上面有细小的红字已经有些看不清了。
只有淡淡的香灰味,还留在铜面上。
他拿起来,看了看,又塞回口袋。
这是他小时候,奶奶给他的,觉得挺好玩
就一直没扔掉。
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留在身边到现在。
他把外套,随手扔到墙边,整个人摊在桌前。
手机屏幕亮起。
他开始刷视频。
其实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只是太累了。
人累到一定程度,连思考都像是一种浪费力气的事情。
他拧开饮料,仰头灌了一口。
冰凉的液体滑进喉咙。
手机自动切到下一个视频。
女主持人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今日、中央・総武線の[[平井]]駅で、女性と子どもが死亡する事故がありました。”
(总武线是电车线路,在平井车站,一个女人和孩子发生了死亡事故)
[[杜知凡]]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画面里是车站。
警察拉起了遮挡。
站台上有人低头匆匆走过。
记者站在远处,声音压得很低。
[[杜知凡]]皱了皱眉。
“[[平井]]?”
他把手机拿近了一点。
那不是他住的地方附近的车站吗?
视频没有放太多画面。
评论区却已经吵了起来。
有人说可怜。
有人说不理解。
也有人只是留下几个表情。
[[杜知凡]]看了一会儿,心里有点堵。
“有什么想不开的啊,非要把孩子带上‘’
他说完,又沉默下来。
其实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也觉得没什么资格。
人活着难不难,只有自己知道。
微波炉“叮”的一声响了。
热气从便当盒里冒出来。
[[杜知凡]]放下手机,把便当端出来,坐回桌前大口吃了起来。
炸物已经软了。
米饭也有些干。
但他懒得在意。
一天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有种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白天上学。
晚上打工。
回来还要学日语。
日子像被谁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然后塞进同一个模子里。
每天都差不多。
每天都累。
可又不能停。
因为房租不会停。
学费不会停。
生活也不会等他。
[[杜知凡]]吃完饭,把便当盒扔进垃圾袋,又把课本拿了出来。
台灯照着书页。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动词变形。
“行く、行った、行かない、行ける、行かされる……”
(去, 已经去了 不去 能去 最后这个解释有点麻烦就也理解去就好 )
他低声念着。
念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为什么这么难啊……”
[[杜知凡]]抓住头发,用力揉了揉。
“为什么要发明这么复杂的语言……”
房间里没人回答他。
只有冰箱轻微的嗡鸣声。
和楼上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还有楼下不知道谁在聊天。
他又强撑着看了一会儿课文。
可字开始变模糊。
眼皮也越来越沉。
最后,[[杜知凡]]把书往旁边一推。
“不学了。”
他关掉灯,躺到泡沫板拼成的床上。
手机还在播放视频。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照在他的脸上。
他机械地往下划。
一个视频。
又一个视频。
不知道过了多久。
意识慢慢沉了下去。
——
咚。
咚。
咚。
[[杜知凡]]迷迷糊糊睁开眼。
房间里很暗。
手机屏幕还亮着,视频早就不知道播到了哪里。
咚。
咚。
咚。
又是三声。
很轻。
不急。
像有人站在门外,用指节一下一下敲门。
[[杜知凡]]皱起眉,翻了个身。
“谁啊……”
他嘟囔一句,没动。
咚。
咚。
咚。
敲门声又响了。
这一次,他慢慢地坐了起来。
“大晚上的不睡觉……”
他摸索着打开灯。
暖黄色的灯光一下填满房间。
[[杜知凡]],踩着拖鞋走到门口。
他忽然停了一下。
奇怪
自己在日本也没几个认识的人。
一年前倒是有一次,因为打游戏声音太大,被邻居报警,警察上门提醒过。
那之后,他就再也不敢把声音开太大。
这么晚了。
谁会来敲他的门?
[[杜知凡]]犹豫了两秒,还是按下门把手。
“吱呀。”
门开了。
楼道的感应灯亮了。
门外空无一人。
墙壁很旧。
地面也很干净。
没有人影。
没有脚步声。
什么都没有。
[[杜知凡]]站在门口,看了几秒。
“做梦了?”
他揉了揉眼睛。
楼道尽头静悄悄的。
他皱着眉把门关上,打了个哈欠,
重新躺回床上,倒头就睡。
——
第二天早上。
手机闹钟响了好几遍。
[[杜知凡]]才睁开一只眼睛。
八点。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啊.....真不想去啊……”
他说完,还是爬了起来。
不去不行啊。
出席率低了,就麻烦了。
太严重的话,签证也会出问题。
谁能告诉我人生为什么这么麻烦。
他简单洗漱,随便吃了半个面包,穿上衣服出门。
早上的街道已经有了人。
上班族低头走路。
老人牵着狗慢慢散步。
穿制服的学生背着书包从路边经过。
[[杜知凡]]混在他们中间,往车站走去。
经过那家殡仪馆的时候,他下意识瞥了一眼。也没太在意。
[[平井]]站
他走过去,刷卡进站。
“滴。”
站台上人很多。
远处,中央・総武線的电车驶来。
车头方正,中间一条黄色线。
车门打开,人流先涌出来。
随后[[杜知凡]]被推着挤了进去。
车里挤得几乎人贴人。
他习惯性把双手抬到胸前。
刚来日本时,语言学校老师说过,早高峰坐电车,最好不要把手放太低。
不然万一碰到别人,解释都解释不清。
[[杜知凡]]一直记着。
因为他知道,自己这种外国人,最怕的就是“解释不清”。
电车关门。
人群跟着车身轻轻晃了一下。
窗外的东京一站一站往后退。
——
到学校后,[[杜知凡]]刚坐下,同桌李阳就凑了过来。
“哎,你看新闻没?你住那边昨天出事了。”
“嗯,看了。”
“一个女的,还有一个小孩。”李阳压低声音,“就在[[平井]]站。”
[[杜知凡]]没有接话。
李阳叹了口气。
“你说那个小孩懂什么啊,太可怜了。”
[[杜知凡]]沉默了一下。
“点了点头。”
李阳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睡好。”
“又学日语学崩了?”
“差不多。”
李阳笑了一声。
“你别把自己逼疯了。正好明天晚上出来喝点?有美女呦。”
[[杜知凡]]原本想拒绝。
可想到明天不用上班,又有点动摇。
“到时候再说。”
“行,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
这时,老师走进教室。
教室里渐渐安静下来。
[[杜知凡]]打开课本。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子里总会想起昨晚殡仪馆院子里的那两个人。
黑色连衣裙。
黑色小西装。
女人背对着街道。
孩子被她牵着手。
一动不动。
他越想,越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不会吧。
怎么可能。
这个世界哪有那么多奇怪的事。
应该只是祭拜的。
或者自己太累,看错了。
[[杜知凡]]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回课本上。
可老师讲了什么,他几乎没听进去。
——
晚上。
放学后,他照常去了超市。
打折。
补货。
收尾。
道歉。
点头。
“はい。”
(好)
“すみません。”
(不好意思)
“わかりました。”
(明白了)
一整晚,他说得最多的还是这几句。
九点过后。
[[杜知凡]]换下制服,从超市后门出来。
东京的夜风比昨晚更闷。
他拎着塑料袋,走上那条熟悉的路。
[[杜知凡]]一边走一边哼着歌。
“生活,生活,生下来就得干活……”
快到纳骨堂的时候,他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
大门。
院子。
那棵树。
还有……
[[杜知凡]]的呼吸停了一下。
他们还在那里。
女人穿着黑色连衣裙。
孩子穿着黑色小西装。
两个人站在和昨天几乎一模一样的位置。
背对着街道。
一动不动。
[[杜知凡]]的头皮瞬间麻了一下。
日本守灵就在院子里一直站着守吗?
中国不是这样的啊
为什么今天也只有他们两个?
这里该不会是什么邪教据点吧?
他脑子里忽然闪过白天李阳说的话。
[[平井]]站。
女人。
孩子。
[[杜知凡]]喉咙动了动。
不会的。
不可能。
这世界怎么可能有鬼?
可就在他经过大门的瞬间,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
那个孩子的头,好像轻轻偏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是错觉。
[[杜知凡]]吓了一跳。
他不敢再看,快步往前走去。
越走越快。
最后几乎小跑起来。
直到进了公寓,打开自己房门,关门,上锁。
“咔哒。”
锁声响起后,他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神经病……”
怕什么,穷我都不怕,我怕鬼?
喘了两口气。
“自己吓自己罢了。”
他把衣服扔到墙边,照常热饭,照常刷视频,照常吃饭。
手机屏幕里的人笑得很大声。
他也跟着嘿嘿乐了起来
吃完饭后,他打开课本,勉强学了十几分钟。
最后还是放弃。
“不学了。”
他躺到床上,点开追了很久的动画。
画面里角色正在大喊。
热血。
友情。
梦想。
海上的风。
[[杜知凡]]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沉。
明天休息。
终于不用早起。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慢慢睡了过去。
——
半梦半醒之间。
他听见门外有声音。
哒。
哒。
哒。
像小孩赤着脚,在楼道里来回跑。
声音很轻。
从左边跑到右边。
又从右边跑回来。
[[杜知凡]]皱着眉翻了个身。
“烦死了……”
他含糊地骂了一句。
“谁家小孩啊?有毛病啊大晚上不睡觉……”
脚步声停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几秒后。
咚。
咚。
咚。
敲门声响起
[[杜知凡]]没理
咚。
咚。
咚。
敲门声不急不慢。
和昨晚一样。
【[[杜知凡]]】一下坐了起来。
“有完没完啊?”
他打开灯,怒气冲冲走到门口。
这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按下门把手,把门拉开。
“谁啊?大晚上不睡觉老敲门!”
门外还是没人。
楼道空荡荡的。
灯光惨白。
墙边安静得连灰尘都像静止了。
[[杜知凡]]站在门口,火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
“谁啊!”
他又喊了一声。
旁边的门忽然被拉开。
邻居探出头,满脸怒气。
“うるさい!何時だと思ってるんだ!”
(吵不吵,已经几点了?)
[[杜知凡]]一愣,赶紧低头。
“すみません、すみません……”
(对不起 对不起)
“夜中に大声出すなよ。”
(半夜不要发出大的声音)
“はい……すみません……”
(是........对不起.......)
“砰。”
邻居把门关上了。
[[杜知凡]]站在原地,脸上一阵发烫。
楼道又安静下来。
他慢慢关上门。
房间里只剩下冰箱的嗡鸣。
[[杜知凡]]站在门后,越想越火。
昨天一次。
今天一次。
要真是哪个小孩恶作剧,他绝不轻易解决。
他拿起手机,打开网购页面,搜索监控摄像头。
“感应拍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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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了。
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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