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寺的马车停在东院门外时,天还没亮透,敲门声就响了。
“少主母,吉时快到了,奴婢来伺候您更衣束发。”
白谣猛地睁开眼,身体略带僵硬地爬了起来。
她低头一看,素白中衣松垮垮搭在肩上,领口微敞,露出半截纤细的锁骨。
她神经兮兮地扭头反复扫视房间,直到确认新房里根本没有萧逸的踪迹,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日午后拜访老夫人,我一个钢铁直男,哪见过这种场面……
在西山佛寺差点丢人丢大了!还好小王爷识相,没提合欢散的事情。”
白谣一边回想着昨日下午与萧逸走成亲流程的灾难场面,一边迅速整理衣服。
在萧逸板着脸离开房间后,也是因为实在太累了,她便直接倒在床上睡着了。
所幸小王爷还是喜欢柳聆霖这样的丰乳肥臀大美女,对白谣这种小身板丝毫不感兴趣,这才没一大早就让白谣犯恶心。
“进来。”她声音有点哑,回话之余不忘清了清嗓子,“把门关严,别让人靠近。”
推门进来的是两个丫鬟,手里捧着繁复的宗正礼裙。
金线绣花,裙摆拖地……白谣眼皮不自觉的跳了一下,看着就觉得喘不过气。
“少主母,奴婢帮您更衣。”
白谣往后缩了缩,背脊抵住床柱,却用着最严肃正经的语气道:
“不用,都出去。把门带上,我自己来弄。”
丫鬟愣住了:“少主母,这不合规矩,从未听闻有新娘自己更衣……”
“那你们可听过新婚后,新郎两夜不曾入新房,还跟别的女人睡一起的?都出去吧。”
一言不合,白谣便眼神冷下来。
丫鬟们一听便知道,白谣这是对小王爷有所怨怼。
她们昨日才刚刚见识过少主母如何用一包合欢散祸害整个侠王府,当场吓得退出去,关上了门。
白谣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那件礼裙。
她咬着牙,硬是扭着身子,手指笨拙地绕来绕去,打了两个死结才勉强系上。
“卧槽……怎么这么难。”她低声骂了一句。
耳根不受控地泛红,连脖颈都透着股别扭的热意。
且不说白谣那低微的修为,这具身体本身就太轻、太软了,连使点力气都觉得膈应。
镜子里那张稚气未脱的脸越是清冷,她心里越是发毛。
然而已经没时间矫情了。
她赶紧照着原主零碎的打扮记忆抓起木梳,有些胡乱地把头发挽起来,再用一根素簪死死固定。
最后套上外裙,勒紧腰封。
搞定这一切,她拍了拍胸口,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心外无物,知行合一。不能急,不能慌……”
白谣一边自说自话,一边推门出去。
此时,玄玉宗的两名执事弟子等在一旁,其中一人手里捧着刻有宗门徽记的留影石。
执事见白谣出门,齐齐行礼:“圣女,您的要求掌律长老同意了。这颗留影石将会全程记录宗正寺典礼。
另外长老说了,这是玄玉宗对您的恩典与栽培,让您务必时刻牢记心上。”
“知道了……两位师兄请带路吧。”白谣面无表情的点了点头。
从一开始,这两人就不是宗门护卫她的执事,而是监视她这个挂名圣女的狱卒。
宗正寺祭坛外,汉白玉台阶很高,足有九十九级。
白谣提着裙摆往上走,哪怕腰封勒得她呼吸略微不畅,但娇小的背脊却挺得笔直,步子也相当稳健。
登上祭坛所在,她抬头望去,便看到四周观礼席上密密麻麻的坐满了宾客。
这些宾客可不光是萱国京中来到楚义城的达官贵人、王亲国戚,甚至有萱国各大仙道宗门的代表观礼。
白谣的本家玄玉宗自然有长老在此。
而大典的主席位上,锦衣长髯的中年男子额前一抹白发之下,赫然是一道刀疤。
此人,正是老侠王萧云山。
与此同时,核验使王大人则站在祭坛侧方的位置,脸色肃然,面容冷峻。
“吉时已到!请萧氏王府正妃白谣,滴血入牒!”
几名内侍抬上紫檀木案,并把玉牒、银针、金盆清水一同端了上来。
白谣停下脚步,她转头看向玄玉宗执事:
“两位师兄,请把留影阵对准案台,绝对不可漏掉一拍。”
执事犹豫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他当即将真气注入影石内,透明石头泛起微光,将案台照得清清楚楚。
核验使王大任眉头一皱:
“圣女,宗正寺内务,仙道宗门法器不得入内。这是萱国司天监的规矩。”
白谣面无表情地抬起眼眸,语气平淡:
“仙凡联姻,我乃宗门圣女,而对象更是萱国王族,事关重大。
司天监亦有规定,凡涉及国事大典,仙道宗门可全程留影,以防篡改。
王大人,这可不是仙道涉凡,这也是萱国司天监的规矩。
王核验使眼皮跳了一下,他还真差点忘了眼前这位稚气未脱的小姑娘,乃是玄玉宗的圣女。
更没有想到这年纪轻轻的圣女对萱国律法会如此熟悉。
他也只得咽了口唾沫,语气略带干涩地说道:“核验,继续。”
此时内侍上前来到桌案旁,拿起银针。
“玄玉宗圣女白谣,请。”
白谣盯着那根针,只是那么盯着,仿佛完全没有伸手接过的打算。
几名内侍与王大人开始面面相觑,似乎看不懂白谣这干瞪眼究竟是什么意思。
“圣女白谣,请速速……”王大人显然不耐烦了,甚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而就在这时,白谣突然伸出纤细的右手接过银针,竟直接运转真气,一把将其捏断。
咔哒。
银针断开,里头暗红色粉末簌簌落下,掉进清水。
清水瞬间变得浑浊,一股腐败的甜味开始弥漫。
这可是典型的梅毒与花柳病特有的气味,在这仙道昌隆的时代,这病对王公贵族、富商豪绅根本不算什么。
但若出现在新婚不足三日的王族正妃身上……
这一刻,全场死寂。
“呵……看来这针不行啊。”白谣的脸色古井无波,话语却带着早知如此的调调。
在所有人依旧陷入震惊之时,她迅速从袖里暗袋取出一根新的银针,并拿来另一碗清水:
“这也是内务府的银针。”
说罢,她指尖一捻,一滴嫣红的鲜血便滴落清水。
这次很平静,没有任何异常。
王核验使脸色煞白,脚下更是一软扑通跪下,连官帽都歪了。
“圣女饶命,下官也是受人所迫……”
“那你说说看,你是受谁所迫?”白谣侧身转头,留影石光芒大盛,录得清清楚楚。
“是……是合欢宗柳聆霖……”王大人自知凡人身份,不可能在仙家宗门面前有所隐瞒,果断把幕后元凶供了出来。
“住口。”
就在这时,中年男子雄浑的声音从大典主席座方向传来。
老侠王萧云山,以俯视的目光看向白谣,并在八名带刀侍卫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祭坛。
“白谣圣女,闹够了吗?”
白谣抬眼看去,不卑不亢:
“老王爷,白谣这不是闹。玄玉宗与侠王府的婚事,是您亲自定的,而白谣只想要一个公道。”
萧云山那横贯正脸的刀疤上,双眸尽是沙场拼杀的肃杀之气,就这般死死盯着眼前他那年仅十四的好儿媳。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名为白谣的少女,不过是玄玉宗推来与侠王府联姻的好皮囊。
可正因如此,他才会对白谣有如此心机感到难以置信。
“本王可以给你一个交代,但合欢宗之事,你莫要再提。”思量片刻,萧云山便直接以命令的口吻,向白谣说道。
而就在白谣想要回话之际,一道苍老的声音抢先一步传来:
“萧王爷,我宗圣女被这般欺辱可不好吧,和侠王府联姻的可是我们玄玉宗。
如今合欢宗多次从中作梗,听闻他们的圣女还与小王爷关系不清不楚。
我玄玉宗再是没落,那也是萱国的仙道宗门。此事险些坏了我们双方的好事,还请萧王爷给本宗一个交代。”
说话之人,一身青袍道衣,一抹山羊胡子,仙风道骨,赫然是玄玉宗宗主:南宫玄。
“拜见南宫宗主。”白谣迅速的向南宫玄行了一个弟子礼。
而南宫玄则微微颔首示意。
老侠王瞳孔骤缩,先是看了眼留影石,又看了眼白谣那张稚气未脱的脸。
他知道,哪怕王室依然能拿捏玄玉宗,可侠王府玩的这一出长袖善舞的戏码,还是激起了玄玉宗的不满。
不管是柳聆霖自作主张,还是合欢宗另有图谋,想要坏白谣作为侠王府萧逸正妃名分这件事情,本身也实在是有些过火了。
老侠王缓缓闭眼,声音略带沙哑:
“核验继续,按律,滴血录牒。南宫宗主,待会且移步半山小筑详谈。”
大典顺利结束,老侠王拂袖转身,迈开颇为沉重的步伐,与南宫宗主前往半山小筑谈话去了。
半日之后,侠王府宗祠殿内。
“少主母,东西在这里了,请过目。”
萧管家战战兢兢的向白谣递上了一个精致的檀木匣子。
白谣挂上一抹满意的笑容,打开木匣,里头藏着的正是那本【紫阳浩然诀】的手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