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书房里,白谣不断的揉着发胀的太阳穴。
她看着礼嬷嬷演示的繁复叩拜与步态,只觉得头皮发麻。
“少主母,嫁入王府您就不再是山上修士。
腰肢需再软三分。行礼时目光不可直视主君。需垂眸敛息。”
“知道了……知道了。”白谣敷衍地挥了挥手。
这位老嬷嬷可是尽职尽责,又软硬不吃。
加上她如今所修的【紫阳浩然诀】,不但讲求“心外无物,知行合一”,还要讲究一个“名正言顺,合乎天道”。
当了侠王府的正王妃,那就必须做出符合她当下身份的事情。
只是白谣两辈子人生加起来都没学过什么王族礼仪,这可把她折腾得够呛。
傍晚时分,王府膳堂内灯火通明。
长桌两端,分别坐着白谣与萧逸。
至于老王爷萧云山以及萧逸的生母老夫人王氏,则一如既往没有出现在侠王府内。
为何要说一如既往?
据白谣了解,自萧逸出生后不足百天,王氏便去了西山佛寺礼佛。
萧逸这数十年来别说是话,就是连他娘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老侠王萧云山则更离谱,除了自幼对儿子进行铁血教育外,便是长期居住在北城大营之中……
孤独,乖张,精神上的空虚十数年如一日的折磨着这位锦衣玉食,却无所寄托的小王爷。
而白谣坐在侧位,慢条斯理地扒着碗里的米饭,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萧逸被老侠王赶回家中,此刻正木着脸,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己这位过于年轻的新婚妻子交流。
伺候的下人们哪见过这阵仗,连呼吸都害怕惊动了眼前这两位。
“吃好了。”白谣现学现用,以王室礼仪放下筷子。
起身前,她瞥了一眼对面僵硬的男人,那张板着的脸简直就跟冰雕一样冷:
“晚上你自己找地方睡,别进我房间,我还要修行吐纳。”
萧逸握筷子的手猛地一紧,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
可惜他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拂袖离席。
次日清晨。
白谣刚推开院门,就看见萧逸站在廊下。
他手里抱着一个紫檀木棋盘,眼袋下的黑圈若隐若现,似乎一夜没睡好。
“你……会下棋吗?”萧逸的声音由大转小。
似乎觉得主动呼唤白谣是什么丢脸的事情,以致于不自觉避开了白谣的目光,盯着地上的青砖。
白谣挑了挑眉,心头狐疑:“这软蛋小王爷,怎么突然惦记上我了?”
她靠在门框上,嘴角勾起一抹不当人子的笑容:“会啊。不过我这人陪玩收费挺贵。”
“你想怎样?”萧逸眉头微皱。
白谣往前凑了半步,就连眼角都带着小恶魔般的戏谑:
“喊妈妈。叫我一声妈妈,我就陪你下。”
萧逸猛地抬头,瞳孔骤缩,一张英俊的脸更是瞬间涨得通红。
让他喊一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叫妈妈?
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堂堂侠王府世子,就算从西山佛寺的佛塔塔顶跳下去,死在外头,也绝对不会喊这性格如此恶劣的小丫头一声妈妈!
萧逸闭了闭眼。
“……妈妈。”
这声音极低,带着点颤抖和破罐子破摔的决绝。
白谣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不是兄弟……你真叫啊?!”她心里头不住犯嘀咕,这回倒是轮到她被吓到了。
本来也就是随口一说,就想看这软蛋小王爷憋红了脸图一乐……
谁能想到,这小王爷仿佛是缺爱缺到骨子里,居然真对着白谣喊“妈妈”了?!
白谣自然是不知道对于萧逸来说,这数十年来独自住在这空旷冰冷的侠王府究竟意味着什么。
打小,母亲在西山礼佛,祈福消灾。十年未曾正眼看过他,甚至没有和他说过一句话。
只因两位兄长因萧云山早年杀戮戾气而夭折,才让萧逸这根独苗成了侠王府世子。
父亲萧云山常年在外征战,府里全是冷冰冰的规矩和试探,萧逸竟连个能平等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也正因如此,合欢宗才能趁虚而入。
“咳……”白谣迅速敛起笑容,掩饰住脸上的错愕。
她转身进屋,声音却依旧有点不真实的飘忽:“把棋盘搬进来吧。”
棋盘落子,黑白交错,从清晨到日暮。
两人谁也没提同榻的事,只是这般白天对弈,夜里分房。
起初,萧逸只是抱着打发时间,与尝试接触这个性格不太好的少女心态找白谣下棋。
可几局下来,他渐渐发现白谣的棋风根本不像个小姑娘。
那落子凌厉缜密,杀伐果断,又总能在绝境中藏着翻盘的杀机。
而白谣也在这方寸之间,重新认识了萧逸。
剥去那层骄纵软弱的伪装,他其实很简单。
这位小王爷赢了一局会偷偷松口气,输了一局会死磕到底,直到复盘明白为止。
眼神干净得像个还没被世俗浸染的愣头青……
两人从默默对弈开始,变成偶尔互相应答,到最后竟聊起了家长里短和童年趣事。
第七日,黄昏的光线斜斜照进东院,棋盘上已呈半目胜负之局。
萧逸捏着白子,却迟迟未落。
他抬头看向对面的少女,看着夕阳为她身上披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那种常年盘踞在心头的阴冷孤寂,竟在这几日的黑白厮杀中,悄无声息地化开了。
他忽然觉得,与眼前这位他曾经十分反感的少女,自己名义上的正妃就这样过一辈子,似乎也不错。
至少,这府里不再是他一个人的孤独了。
“我……”萧逸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干涩。
“该你了。”白谣落下一子,打断了他。
萧逸抬眼看了看白谣那清澈无垢的双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苦笑一声,将棋子放下。
“你赢了。”
这三个字,也许是萧逸一生中说过最柔和的话语,哪怕白谣对此全然不知。
夜深人静,白谣屏退左右,独坐床榻上。
这七日对弈,她自然不是纯粹与萧逸在那玩耍,而是在磨砺自己的心境。
此刻,她的心境愈发澄明,真正做到了心无旁骛,知行合一。
此刻,白谣丹田内的真气早已积蓄到临界点。
轰。
仿佛某种屏障再度被她轻轻推开,十启境四层,就这般水到渠成。
与前三层的突破截然不同的是,这一次,白谣丹田内的真气发生了质变。
不再仅仅是温热的溪流,而是化作了一道精纯至极的浩然正气!
真气质变的突破动静,首次引得这浩然正气外显。
东院厢房外,更是泛起一层极其暗淡的微金光芒,在黑夜之中仿佛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庄严与纯粹。
萧逸今夜依旧不在王府,他本打算半夜外出去军营送一份寂地边关的军报,以随萧云山一同调配粮草辎重上大船支援。
只是刚一出门,一阵淡淡的梅花香气竟随着薄薄的粉雾扑面而来。
“不对!毒?!柳聆霖你!”萧逸一惊,当场捂住鼻子,却是为时已晚。
他在失去意识前愕然回首,倒在地上之时,仍旧下意识想要爬向白谣所在的东院……
“郎君……莫要怪我,都是因为萧云山非要让你娶那白谣……
现在,留给师姐与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一身红色宫装的柳聆霖,于夜幕中出现。
她轻轻抚摸着萧逸的后脑勺,将已然昏迷的萧逸一把搂进自己怀里。
“要怪,就怪你一直不愿意爱我……可你实在太重要了,为了宗门大计,这一切都值得!”
柳聆霖话语不再似最初那般娇媚,而是带着一种苦涩的温柔。
只是这道温柔到了最后,却又慢慢化作一种无情的冷酷。
数代人的谋划,师姐与自己舍身般的牺牲,怎么可以无功而返?
“把他带回阁楼。”
“是,圣女。”
柳聆霖只是冷冷吩咐到,便有数名合欢宗弟子悄然出现,扶着昏迷的萧逸前往不远处的朱红阁楼。
三层阁楼的床榻上,萧逸依旧昏迷不醒。
柳聆霖看着床榻上这也许是自己这辈子唯一会爱上的男人,心坚如铁的决意中,不知为何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忍。
直到第二日破晓之时,当柳聆霖再度穿上她那件轻薄通透的红色纱衣,她的身后,已然有着淡淡的浩然之气散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