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日,白谣收功吐纳,推门而出。
晨间的露水还凝在青石板上。她下意识扫向廊下,那里空空荡荡,没有棋盘,也没有抱着紫檀木匣的萧逸。
只有两只麻雀在栏杆上蹦跳,叽叽喳喳吵得人心烦。
“小王爷这是有什么军务缠身了吧……
也对,听闻萱国最近和东北边的絮国摩擦不断,老侠王回来参加儿子大婚是小事,调运粮草辎重东征才是正事。”
白谣在心底把那点微妙的落空感硬生生压下去。
然而她很清楚,七日对弈让她对这个印象改观不少的小王爷产生了一种不该有的期待。
这场圣女下嫁凡人的闹剧,终究会以她再无用处而被宗门冷落凡俗收场。
在这空落落的侠王府,找个能聊上话的人度过凡人般的余生,对她这个一无所为的穿越者来说已经是不错的结局了。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转身回屋。
午膳时间,膳堂里同样只有白谣一个人。
她扒了两口米饭,味同嚼蜡。萧逸的座位空着,只是七天的相处,这小子的缺席竟让她有种说不出的不自在。
“罢了。本就是利益交换,哪来什么朋友。”
白谣放下筷子,正要起身,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两名负责护卫、实则监视她的玄玉宗执事弟子突然登门,行礼的动作挑不出毛病,眼神却像在看一件等待估价的货物。
“圣女,【紫阳浩然诀】你已登堂入室。宗主有令,请将参透的要诀录于玉简。”
白谣随意招呼了丫鬟收拾碗筷,指尖则轻轻敲击着桌面,似在思考些什么。
她料到宗门必有抄本,也知道自己隐瞒无用。
这群人根本不在乎她怎么想,只在乎能不能把价值榨干。
在沉默了片刻后,她语气平淡,不急不缓的和盘托出:
“其一,心外无物,知行合一;其二,名正言顺,合乎天道。
两点做到其一,浩然之气可成。但唯有两点全都做到了,才能凝聚出真正的正气。
按照我的参悟看来,千年里能达成这种苛刻修行条件修出正气之人可谓屈指可数,这就是我的拙见了。”
执事弟子对视一眼,却互相看见对方眼底闪过的不耐。
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皮笑肉不笑地拱了拱手:
“圣女果然天资聪颖,不枉费宗门三年供奉栽培之恩。
只是……圣女莫要忘了,没有玄玉宗,您现在还在后山柴房啃冷馒头呢。”
白谣听着,脸上慢慢挂上了无奈却又不失礼貌的僵硬笑容。
“师兄教诲,白谣时刻牢记在心。”
那执事似乎满意了,便从袖中取出一份烫金文书拍在桌上:
“三日后,【仓颉洞天】开启。圣女作为激活洞天的适选者,可携两名指定人员同行。
这是宗门拟定的名单,请圣女过目。”
白谣接过文书,目光落在第二行。
沐靖玥。
下一瞬,白谣身体前主的记忆如潮水翻涌。
沐靖玥,玄玉宗当代首席弟子,水属性天灵根,半步百炼境,宗门真正的骄傲。
她才是玄玉宗本该登上圣女之位的真天骄。
白谣的指尖在纸上顿住,只一瞬,所有碎片便在脑中拼成了一张冰冷的图景。
也许玄玉宗从未打算让她活着从洞天出来……
她这个四属性杂灵根的挂名圣女,本就是开启洞天秘境,为宗门向青岚宗抵债的一次性钥匙。
只有沐靖玥才是宗门要送进洞天的真“圣女”,而她白谣,不过是替真货铺路的碎石,是用完即焚的纸。
“有劳师兄转告南宫宗主……”白谣抬起头,笑容未变,眼底却结了一层霜,
“白谣……定不负宗门所望。”
执事弟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掉漆的朱红色门外。
院门合上,白谣独自站在堂中,将那名单缓缓拍在八仙桌上。
她望着【仓颉洞天】四个字,忽然觉得玄玉宗那帮老毕登的面孔,比柳聆霖的媚笑还要令人作呕。
西山佛寺,钟声悠远,撞碎了山间薄雾。
柳聆霖站在偏殿外,一身素白长裙,不施粉黛,没有半点平日倾倒众生的媚态。
殿内传来一声女子轻唤:“进来。”
柳聆霖推门而入。殿中无灯,只有佛龛前的长明灯明明灭灭。
背对她站在阴影里的女人身着灰色僧衣,手持念珠,正是萧逸的生母,侠王府老夫人,人称萧王妃的王氏。
“师姐,浩然之气,我已习得。”柳聆霖垂首行礼,声音中带着半分尊敬,半分畏惧。
王氏缓缓转身。那张常年礼佛的面孔上满是慈悲,却似乎难以掩埋那被压抑了二十年的某种怨恨。
“能练成这数百年不出一人能修的【本经阴阳合欢术】,师妹无愧合欢宗圣女之名。”王氏赞赏道。
她踱步到柳聆霖身前,指尖挑起对方的下巴,目光略带欣赏:“三日之内,仓颉洞天开启。
萱国朝野早已是我合欢宗囊中之物,这盘棋就差这最后一步。”
柳聆霖眼神微微闪烁,声音依旧小心翼翼:“师姐为了进那洞天,下嫁萧云山,连两个亲生骨肉都……”
“那两个孩子命格不合,留着也是碍事。”然而,王氏的语气却是云淡风轻。
那张淡漠如佛像般的脸上,透着一股让柳聆霖心头一紧的冷酷无情。
“为了宗门大计,这一切都算不得什么,萧逸也一样。
要不是萧云山那老东西脑子一热,非要拉玄玉宗下水,坏了我的布局,你早就是侠王府的正妃了。
何须用强行采补这种下策去夺取浩然之气?而我也不用在这佛寺白白枯坐十年……十年!”
王氏的声音陡然尖锐,又迅速压回平静的深渊。
她望向佛龛,眼中没有佛,只有对丈夫萧云山彻骨的怨。
“他以为娶我就能助萱王控制合欢宗?殊不知我每日每夜都在恨这王府的每一块砖。
那两个孩子的命,就当是我付给这桩婚事的小小代价。”
柳聆霖垂下眼眸,指尖在袖中微微发颤。
她见过无数肮脏手段,却还是在此刻对师姐的冷酷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可是……白谣已经凝出浩然之气,她也拥有准入资格。”
王氏笑了,那笑容让佛龛里的菩萨像都显得虚伪:“青岚宗的人三日内必到。
玄玉宗动了不该动的念头,自然会有人让白谣这个圣女消失。
师妹只需安心准备进入洞天,其余的事,不必操心。”
柳聆霖沉默良久,最终低低应了一声:“是。只是……
萧逸如今已无突破百炼境的可能……该如何处置他?”
王氏沉默片刻后,这才转身重新盘坐在文殊像前的蒲团,幽幽道:
“师妹,成大事者,至亲亦可割舍。你不该对这小子动心……任其自生自灭就可以了。
我已经献祭了两个儿子,不在乎多一个。”
柳聆霖退出偏殿时,山风卷起落叶,吹得她后背发凉。
“这一切都值得吗?”她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心有些乱。
若只是除掉一个碍事的玄玉宗小丫头,她不在乎多费些心思。
然而要她做到如师姐那般铁石心肠,连亲生骨肉都可以随意牺牲,她柳聆霖……大概真的做不到。
东院厢房,烛火摇曳。
白谣将玄玉宗文书凑近灯芯,看着纸页边缘被火焰舔舐卷曲。
“还有不到两日……”
她低声念叨着,心里头却在不断思考脱身之策。
“唯一的希望,便只有在【仓颉洞天】了,可惜现在我的情报实在太少了。”
窗外传来北城大营的号角声,悠远而苍凉,却一瞬让白谣想起了什么……
“对了……老侠王,一定知道些什么。”
白谣抬起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而后迅速披上一件暗红斗篷,吩咐下人安排前往北城大营的马车。
只是当白谣刚踏出王府后门准备坐上马车,玄玉宗那两名负责监视她的执事弟子,便从幽暗的小巷中走了出来。
“圣女,大半夜不在府中休息,这是要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