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匆匆而过,白伶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脑袋不再疼了。
她总是不经意地摸向自己的腰间,仿佛那里有一把无形的剑。
然而很快,她又会将这一切忘却,只因她觉得和爹爹生活的日子真的很幸福。
什么也不用想,什么也不用思考。
没有尔虞我诈,没有江湖险恶,也没有腥风血雨,生死恩怨。
只是每当她沉浸于这样的日子,脑袋便又会开始疼。
疼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脑袋里翻江倒海,疼得她再次本能般摸向腰间。
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那股不安。
也正是这时候,镇上开始死人了。
死状诡异,像是被某种巨物从体内吞噬了脏腑,只剩皮囊。
自打死亡的个体从牲畜变成人类,谁也无法独善其身,竟一下子将歌女不祥的流言推向风口浪尖。
先前还在茶楼酒肆里交口称赞琴声的商贾,此刻却咬牙切齿:“那妖女的琴声果然邪门!早该沉江了!”
先前掷金追捧的贵公子,如今掩鼻奔走:“我就说那放浪的戏子不干净!”
江边聚集的人群里,一个卖豆腐的老妇尖着嗓子叫骂:
“前些日子还喊人家柳仙子,如今出了人命,一个个比谁都跑得快!先前捧她的时候,怎么不说她邪门?”
旁边一个布庄掌柜立刻啐了一口:“你懂什么?那歌女本来就美得不像人,如今果不其然,定是与邪祟有染!”
“就是!还有白老头,天天在江边听琴,指不定早被邪祟上了身!”一个屠户嗓门洪亮,并挥舞着油腻的胳膊,
“打断他的手,看他以后还怎么制茶害人!”
笑守节为蠢、捧放浪作仙的,与今日叫嚣沉江的,竟是同一批人。
白承晚因常夜访船头听琴,看见他的行迹诡异的人不胜枚举,自然便被愤怒与惊恐的镇民视作灾星同党。
大白天的,他就被捆在江边石柱上,双臂反绑,绳索深深勒进粗糙的手腕,磨出暗红的血痕。
镇民推搡着他,有人朝他脸上吐唾沫,有人用石子砸他的膝盖。
屠户抡起一根木棍,叫嚣着要打断他的双手,让他终生无法再度制茶。
“按住他!先砸右手!”
“让他也尝尝被邪祟缠上的滋味!”
叫嚣声浪一层高过一层,白承晚垂着头,花白的头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他没有求饶,只是偶尔抬眼看向人群外,目光似乎在搜寻什么。
白伶匆匆赶来,看到爹爹被缚在石柱上,本能地想要冲上去,双腿却像灌了铅,呆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这一刻,洞天的伟力在压制扮演白伶的白谣那即将越界的举动。
这是一种防止亲历幻境者因一时冲动丧失机缘的保护禁制,白谣哪怕隐隐意识到这一切都是假的,却依旧在此刻倍感痛心。
也正是此时,周遭时间仿佛静止,一道黑影在她身侧凝聚。
那是一张与萧逸一模一样的面孔,却浑身缠绕着黑色烟丝,眼瞳幽蓝如鬼火。
“拔剑吧……白谣!”心魔轻笑,声音嘶哑如骨头磨蹭石板,“只要拔剑斩了这些蝼蚁,你就能救爹爹。”
白伶瞳孔骤缩,猛地后退半步。
她盯着那张脸,头痛欲裂,某种深埋心湖的熟悉感翻涌上来。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你……你是谁?剑……我有一把剑……藏着?”
“我是你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心魔歪了歪头,笑容温柔得诡异,
“你忘了吗?我们曾对弈七日,我曾经在南城祭坛为你挡下叶听雨的一剑。
你……还欠我一条命呢!”
“萧逸……小王爷……”白伶……应该说白谣此刻不自觉地摇头挣扎。
她确实觉得这张脸熟悉,熟悉到令她胸口发闷,可她同时也感到一股强烈的排斥,一种发自内心的无力与痛。
“不对。”她咬破舌尖,血腥味让她清醒三分,“你不是他……那个软蛋,不会蛊惑我。”
心魔笑容一僵,随即更甚:“蛊惑?我只是在教你活下去的道理。
这些镇民肆意捧起那歌女,又肆意叫嚷着打杀她,甚至今天便要把你爹的手打断。
这些毫无立场的墙头草都该死,不是么?”
白伶双手抱头,心魔的声音无孔不入,正钻进她每一根神经。
“拔剑,杀光他们。你明明有剑,明明能惩恶扬善,为什么要忍着?
你忘了么,你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看着这些虚伪的恶徒自食其果。”
“闭嘴……”白伶低吼。
“杀吧……杀了他们,爹爹就不用炒茶了,不用对着江水叹气了,更无需被愧疚所折磨。
你可以把他一起带到玄玉宗,给他最好的丹药,最好的生活……只要你拔剑。”
白伶眼神恍惚了一瞬。
她看向石柱上的父亲,那双粗糙的手,那道愧疚的目光。
她确实想保护他,想把他从这泥潭里拉出去。
这一刻,白伶额头青筋暴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杀意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啊!”一声仿佛将一切桎梏冲破的呐喊发出,白伶拔剑了……
只是她最终拔出的,不是杀戮之剑,而是一道浩然气所化的无形之剑。
剑身纯白,没有半分杀意,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正气!
“心魔,你给我滚!老子要是杀了他们……便是随了你的意志。
以杀止杀……不是我的道,也无法让我做到知行合一。”她一字一顿,声音沙哑却清晰。
白谣第一次遵从这方洞天幻境的意志,以凡人之躯挡在父亲面前。
她双手高举无形之剑,朝着冲来的镇民前方猛然劈下。
剑气入地,炸开一道三尺宽的沟壑,尘土飞扬,碎石如箭矢般溅射。
最前面的几名镇民被碎石划破脸颊,血珠混着尘土滚落。
有人惨叫后退,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泥地里。
白伶单手持剑而立,柔弱娇小的身躯挡在父亲面前,衣袂被剑气余波吹得猎猎作响。
心魔在她身侧无声站立,黑影扭曲,脸上的蛊惑化作无言的冷漠。
他幽蓝的眼瞳死死盯着白伶,声音异常平静,似乎完全没有为蛊惑失败而感到苦恼:
“没错……就是这样,白谣。这样坚守本心的你,才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母亲……”
话音未落,黑影便如被风吹散的烟,缓缓于天地中消散,只余下难以被听清的回响。
“呵呵呵……母亲,您拔出了剑,也拔出了……”
就在此时,又一道剑光从人群后方如白虹贯日般劈来。
顾云仗剑而至,长剑横胸,竟随剑光之后挡在白伶身侧。
两人并立,一左一右,成功止住了暴动的镇民。
顾云那张与萧逸一模一样的脸,在日光下清晰得刺眼。
白伶侧头,心神剧震。
她那封印的记忆在这一刻产生了剧烈的松动,可惜记忆之门的门缝里漏出的光芒只是一闪,却又被迷雾压了回去。
二人四目相对。熟悉感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被洞天的保护禁制碎成泡沫,终究还是不识得对方。
“姑娘,好精妙的藏剑之术。”顾云开口,声音洪亮却又隐隐透着一股熟悉的冷漠与孤寂。
白伶没有回答,只是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目光落在顾云脸上。
她还是觉得,这张脸并不是那位侠王府的小王爷,却始终想不起此人究竟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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