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白伶与顾云两人寸步不让的威慑,镇民们终究是骂骂咧咧地退开了。
也正是此时,江上风波忽然变大,巨浪把岸边的碎石都卷进了水里。
人群散尽,潮湿的江畔唯有终于松了一口气的白伶,以及沉着收剑警戒的顾云。
只是两人都没注意到,被缚在石柱上的白承晚此刻目光却有点发直。
他看向白伶身侧,那里是白伶心魔消散的方向,此刻空无一物,仅有几缕黑烟尚未彻底散尽。
白承晚眼中忽然亮起一丝光,像是从记忆最深处寻到了什么,却又迅速平淡下去,最终归于浑浊。
紧接着便是剧痛与晕眩袭来。
因为他的额角,早已在刚才的冲突中被一块投掷而来的石头,砸出一道血痕,
那额前伤口的皮肉翻卷,形状竟像一道刀疤,与他垂落的乱发形成一种无言的沧桑。
白伶匆匆转身去解爹爹身上绳索,看到那伤痕,心头猛地一揪。
熟悉……太熟悉了!这副沧桑中带着八分威严的伤疤,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可脑子里就是一片空白,如被大雾所笼罩住了,始终想不起来。
“爹爹……疼吗?你忍着点。”
“伶儿……爹爹不疼,不疼。”
白承晚明明已经头破血流,哪怕是顾云看着那几乎伤到眼睛的伤口,都能想象到这对于一个中年凡人来说究竟有多疼。
然而白承晚只是不住地安抚白伶,垂着眼,任由她搀扶。
仿佛女儿的心疼,才是他最大的痛楚。
片刻后,摆渡人握着船桨走来。
那船桨在他手里,动作如行剑御锋,与其说是桨,不如说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他看了看三人,又望向江心坊船,声音沙哑:
“实在抱歉,是玉宁坊连累了三位。坊主想请三位上船一叙,赔个不是。”
白伶搀扶着白承晚与顾云对视一眼。
顾云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也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白伶搀起受伤的爹爹,想给他包扎伤口,于是低声道:“爹爹,我们先上船。”
三人就此随摆渡人上了小舟。
小舟在江上摇晃,此刻波涛比寻常汹涌得多,拍打着船底竟让人产生一种乘风破浪之感。
白伶看着摆渡人划桨,动作一起一落,竟带着某种剑鸣韵律,像是人间剑道绝巅高手在此行剑。
已然彻底掌握【捭阖御气术】中剑道真意的她脱口而出:
“你这是……以剑意行舟?”话一出口自己也愣了,剑意?她怎么知道这个词?
摆渡人没有回头,声音落在江风里,带着一种雪山千古冷般的孤寂:“逆水行舟,需大毅力。
天下大势如潮,我辈之剑自当逆流而上。大河奔涌而来,也要将其一剑分之。”
顾云抱着剑坐在船尾,忽然开口:“剑道亦是道。道从无生有,以三生万物。从无生有之剑,方是我辈之剑。”
说完,摆渡人和顾云齐齐看向白伶。
那目光带着试探,或者说,某种期待。
白伶平静的与二人对视,那镇定自若的神态完全不像一名凡人少女,脱口而出道:
“剑是器具,剑术是杀人的伎俩。我不修剑,只修心。”
话音落下,江上安静了一瞬。只有船桨划水的吱呀声,一下,又一下。
摆渡人继续摇桨,没说话。
顾云移开目光,看向江面,眼神里那点隐隐的光灭了。
也许是失望吧,大概是觉得她的见解过于朴实无华,根本谈不上剑道。
然而白伶根本无所谓,她修心,即是修剑,又何须在意别人怎么看?
她摸了摸腰间,表面上那里空无一物,可她很清楚此处有一把只有她才能握住的无形之剑。
坊船二层楼阁大厅灯火通明,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冷清。
白伶让父亲坐在软垫上,低头细心为他包扎额头的伤口。
当她指尖触到那道刀疤般的血痕,白承晚忽然浑身一颤,就像被什么东西触碰到最深处的痛一般。
只是没等白伶询问爹爹的情况,她便抬头见得一名穿着华丽的女子抱着古琴,缓步从屏风后走来。
那面纱遮了半张脸,露出的眉眼绝美,却像寒冬的玉宁江水那般冷寂。
那身上的墨香很淡,但莫名让她觉得刺鼻。
白伶不认识她,只是看到她的第一眼,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恨意从脚底窜上来。
这种无名的恨,让她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布条。
歌女柳翩翩见着白伶,瞬间停下脚步,而后下意识抚摸了摸自己的小腹。
她看向白伶,眼底同样藏着疑惑与恨,很淡,却无论如何也化不开。
两人对视,却依旧是谁也不认识谁,可身体里的某种东西却先一步认出了对方。
然而就在这时候,江面波涛突然开始翻涌不息。
这股浪涛比之前汹涌的水波更为澎湃,是某种更庞大的东西在底下搅动而起的巨浪。
船身剧烈摇晃,白伶差点栽倒,急忙扶住桌沿这才堪堪稳住。
杯盏跌落,瓷片碎裂的脆响从四面八方传来,甲板下层传来尖叫和怒吼。
一道道鱼形黑雾破水而出,撞向船舷,发出水鬼凿船的闷响,更像是无数指甲在刮擦木板。
“琴声换气只能缓解一时,终究还是到了气息满溢爆发的时刻……”柳翩翩怀抱古琴,同样艰难地倚靠在桌案旁,竟是道出了她夜夜抚琴的真相。
白伶一把将父亲护在身后,顾云长剑出鞘,剑鸣清越,摆渡人更是握紧了船桨,如随时将要出鞘的利剑。
江上黑雾越来越浓稠,星光黯淡,竟如罩子般将坊船团团围住。
雾气中更是隐约可见一双猩红眸光,紧接着便有一条足以媲美坊船大小的漆黑巨鱼跃空而起,直扑坊船。
倘若被巨鱼撞个正着,坊船毫无疑问会当场四分五裂,沉入江底。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海蓝色的身影从江面骤然升起。
江水在她脚下分开,如被无形的剑芒一剑劈开。
那是一名身着海蓝长袍的女子,手持一柄剑枪,半张脸被刘海遮挡,长发在暗淡的星光下伴随江风狂舞。
她悬于船舷上方,一指点向江面,口中低喝一声:“侵掠……如火!”
下一瞬,整条玉宁江的水仿佛化作幽蓝色熊熊燃烧的液态火焰,而后火星迅速凝聚成无数柄晶莹剔透的液态流体火焰之剑,剑锋朝着鱼形黑雾绞杀而去。
与此同时,女子提起手中剑枪横于身前,再次轻喝一声:“其疾……如风!”
剑身狂颤,瞬息与黑夜江风融为一体,化作巨大黑风剑芒,径直向那条漆黑大鱼劈落。
唰!
仅是一剑!那战力不亚于天上人仙的恐怖大鱼,就此被一分为二,当场消亡。
女子缓缓降落在楼阁大厅,剑枪往地上一顿,江上汹涌波涛竟瞬间被一股伟力镇压,缓缓平静下去。
她扫视三人,目光在白伶身上多停了一瞬,仿佛带着一种审视,或者说……某种掂量:
“临危不惧,你们都很不错。
不愧是内层试炼中成功对抗洞天禁制的觉醒者,与那些还在幻境里迷失的庸才当真不同。”
她顿了顿,眼神有一瞬间的放空,随即恢复:
“本座……嗯……乃是这艘坊船的坊主。你们可以叫本座仓颉上人。”
仓颉上人?!这名风华绝代的女子,竟是洞天之主仓颉上人!
所有人皆是一惊,就连摆渡人与歌女柳翩翩也不例外。
只是众人震惊之余,一只似乎除了白伶以外没有任何人可以看见的灰色云雀,悄然穿越夜幕,悄然落到了白伶肩头。
就在白伶即将露出不可置信的神情时,云雀却是抢先开口,声音直达心湖:
“小白谣,你目前虽半梦半醒,但老夫建议你最好还是假装老夫不存在,也不要彻底醒来。
对你而言,藏心即是藏剑。在这洞天,你的收获可远比其他几个人要大的多。”
“洞灵前辈,那女人,真的是洞天之主,仓颉上人吗?”白谣以心湖询问。
“货真价实,如假包换。但……老夫觉得有些事,亲眼见证到最后,这才适合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