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波刚平,坊船二层的楼阁里还飘着一股江水的潮气。
杯盏碎瓷散了一地,没人去收拾。
摆渡人把船桨横在膝头,粗糙的掌心摩挲着桨柄上的老茧,率先打破沉默:
“前辈,我等处于半梦半醒,而脑中时常呈现的奇思妙想,实则是真我在这梦境中的历练修行所得,是吗?”
仓颉上人将剑枪往地上一顿,目光在摆渡人脸上停了一瞬。
而后,她又不着痕迹地扫过白伶和柳翩翩:
“不错。你们在这洞天幻境修行的所得,必会反馈于己身。
此外,梦境所得皆能带出洞天,自然包括上古纵横门的传承,以及一些你们意想不到的收获。”
她顿了顿,眼神仿佛一瞬间的放空,旋即恢复了清明:
“但你们的觉醒,伴随的就是这洞天梦境变得更加凶险。
江下邪祟已然难以通过这内层幻境进行压制。助我守住这场梦,直到结束。
这便是你们,以及一次又一次的洞天历练者接下来的使命。
而这片洞天会根据你们最终表现,给予最终的试炼报酬。”
众人面面相觑。
顾云抱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柳翩翩抚琴的手悬在半空,终究垂下眼帘,指尖在弦上压出一道轻微的颤音。
摆渡人没说话,只是把船桨握得更紧,发出一道细微的剑鸣。
白承晚则一言不发地坐在一旁,似乎从一开始就对此毫不关心。
白伶垂着眼,心湖中响起白谣的声音:
“洞灵前辈,仓颉的话可信吗?”
肩头那只灰色云雀扑棱了一下翅膀,声音直入白谣心湖:
“可信,但有所隐瞒。这女人有自己的目的,但和你们无关便是了。
哦对了,记住一点,千万别彻底觉醒,否则人被杀,就会死,明白了吗?”
白伶睫毛一颤,对此已了然于胸。
此后半年,玉宁江的江水水位日渐高涨,浪涛也越来越汹涌,夜里浪头拍岸的力道大得让码头木板都在震颤。
某夜,江滩。
三头形似巨蜥的黑雾妖兽正从湍急的浪涛中爬上岸,獠牙上滴落的涎水把石板蚀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白伶自然是没让爹爹跟来。
白承晚额前的刀疤状伤痕就好像与生俱来的,根本无法痊愈。
她只留了一句“爹爹在家里守着便好”,而后踏步出门,穿行夜幕之中。
她右手腰间虚握,无形之剑在月光下凝出一道纯白轮廓,宛如无暇月轮。
顾云从侧翼掠来,长剑出鞘半寸,寒光映着他那张与萧逸一模一样的脸。
“左边。”顾云只说了两个字,浑身如龙啸兽吼般的真气外放,形成仿佛能湮灭万物的震荡剑光,劈向妖兽头颅。
白伶没空细想,纯白浩然正气于剑锋上烧出一道炽白弧光,无形之剑递出!
剑气交错纵横,一左一右径直劈开妖兽庞大的身躯,直至脏腑滚落,却不见血,只剩大量黑雾涌出。
然而诡异的是,当起夜的镇民提着灯笼走过时,两人都看到他们眼神空洞,径直穿过妖兽尸体。
妖兽对他们而言似乎形如虚幻,实际上他们却又会被妖兽吞噬。
镇民系统一旦崩溃,这场梦也就崩溃了。
“虚幻人型,或是梦中历练之人,是看不见这些妖兽的。”白伶收剑一瞬,便听得心湖之中传来洞灵云雀的声音。
她明了一切,便向顾云转述。
顾云用剑尖挑开妖兽胸腔,便见一枚鸽卵大小的妖丹滚出来,
“这是……千峰大妖的妖丹品相。”顾云眼神一凝,属于他的真我显然眼界不低,竟认得此为妖丹。
只是他却把妖丹抛给了白伶:
“拿着,当作是梦境情报的报酬了。”
白伶接过妖丹,犹豫片刻,便坦然收下。
而后她忽然开口:
“你身上那股诡异的震荡真气,似乎能湮灭万物,这究竟是……
为何我总觉得气息……跟江下的那东西,有几分相似?”
顾云只是沉默收剑入鞘,眼神依旧如一潭死水,万古孤寂。
白衣在夜色里晃了晃,便消失在巷口。
空无一客的坊船阁楼里,柳翩翩独对孤灯。
她低头看着隆起的小腹,薄纱下的轮廓早已藏不住了。
她错愕地抚上去,那胎动传来的触感如有鱼在腹中游动,让她指尖发麻。
夜里她总做梦。
梦里她是柳聆霖,萧逸握着她的手在华丽的朱红阁楼上,赏尽楚义城风光。
可梦的结局永远是南城祭坛,萧逸浑身是血地倒在地上,遥望着一位稚气未脱的青衣少女的背影,却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一眼。
她惊醒时,冷汗把薄纱浸透,贴在背上。
此刻她抚琴,弦音乱了,连声音都在颤抖:
“白伶?你到底是谁?”
柳翩翩琴弦又崩断一根,却也崩断了又一层迷雾……
“不……你不是白伶。你叫白谣。”
深夜,长廊里漆黑一片。
涛声如鼓,震得楼板微微发颤。
摆渡人穿过长廊,停在那扇半掩的门前,神态古井无波:
“柳姑娘,今夜恐有大妖出世,仓颉前辈需要前去镇压。
但她与我说了,会有什么东西来找你。假如洛某挡不住,你自求多福吧。”
他说完自己也怔住。
洛某?他明明记不起自己名字,为何脱口而出这个姓氏?
门内,柳翩翩琴声一滞:
“……好,有劳洛公子了。”
她也不知为何,竟也顺口称他洛公子。
摆渡人没再细想,他低头看着手中那柄老旧船桨,五指收拢猛然发力。
木桨碎裂,木屑如蝶纷飞,一柄锋芒绝世的长剑从桨芯滑出,寒光顷刻照亮他半张脸。
“老朋友,许久未见了。”
他转身持剑而立,夜风掠过剑身,发出道道清越鸣响。
剑气纵横裂玄霜,寒光一现碎玉鸣。
就在此时,天边狂风大作。
黑云被一瞬劈开,便有一声鲸鸣哀嚎,震开天穹灰雾。
天光下竟显现出一道万丈鲸鱼身影,遮了半边夜空,鳞甲在雷光中泛着青黑色的幽光。
紧接着数道雷光闪过,那不知是鲸是鲲的巨兽便被不知什么东西击飞,重重摔落无尽远处的山间。
轰隆一声,大地颤抖,尘土遮天蔽日,再次引得苍天云雾聚拢,便什么也看不见了。
夜幕重新合拢,没有风声,没有浪涛,只有寂静与漆黑,一种仿佛从万古而来的绝对孤寂……
而后,脚步声缓缓响起。
踏……踏……踏……
不仅脚步声,更有一道诡异的剑鸣,非金非木,更像是某种深海巨兽的遗骨。
洛怀安眯起眼睛。
长廊尽头,一道娇小身影持剑走来,看身形与外貌,竟是白伶。
“是你?”洛怀安颇为意外,然而他手中长剑却微微震颤,发出警示般的低鸣。
下一瞬,他瞳孔骤缩:
“不对……你的剑不对。你不是那个少女……你到底是谁?”
来者脚步一顿,玩味的笑声在黑暗中荡开:
“呵呵呵,不愧是青岚宗真传弟子洛怀安,仅凭手中之剑,便听出我与她的不同。”
说罢,那道人影也不装了。
黑气从周身翻涌而出,身形拔高,面容扭曲,最终定格成一张洛怀安并不熟悉,却印象深刻的脸。
浑身黑气萦绕的萧逸提着一柄骨质长剑,剑尖斜指地面,笑容邪气:
“洛怀安,叶听雨对我所做的一切,我早晚会亲自找她清算。
凭现在的你,是打不赢我的,而今天我也不是来找你的。识相就让开吧。”
他剑尖抬起,指向洛怀安身后半掩的房间,便引得那里头的琴声戛然中断。
只是,洛怀安连看都没看身后一眼。
原本平静且高傲的眼神一下子变得锋芒毕露,剑身上的寒光暴涨,映得长廊如同白昼:
“萧逸,你做的最错的一件事,就是不该惹怒我。”
下一瞬,洛怀安脚下木板寸寸龟裂,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叶听雨,那是他的师姐,也是洛怀安一生中最大的逆鳞。
任谁也触碰不得!
下一瞬,洛怀安出剑。
剑出,影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