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姨走了。
灵堂上悬挂着她的留影。影像里的黛姨像原来一样,依旧是那一副花季少女般的面容,灿金的长发,尖耳朵。
往来的人很多,手中总是捧着些东西。花也好,糕点也好,还有拎着一整只鸡的大伯,他说要活祭给黛姨尝尝鲜……啊,被叉出去了。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受爱戴啊。
镇民来来往往,只剩下我站在原地,手中不住地盘着那杆她留下来的旧魔杖。直到前来吊唁的孩子拽了拽我的衣角,才把我从缠绕的思绪里拉醒。
“哥,大人们不都说精灵能活很久吗?可是,黛姨她、黛姨她怎么就……”
“……”
听了孩子的话,我怔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和他解释。
“哥……?”
“啊,没事。”我拉着孩子在一旁坐下,又看了一眼黛姨的留影。
“黛姨啊……”
……
自打我记事起,黛姨便驻守在我们镇上了。据说在我出生之前,她就已经在这边待了五十年。
我们至今仍然很难记住她那冗长的名字,只是因为她姓氏的最后一个音节是“黛”,我们便叫她黛姨了,而她也欣然接受了这个虽显老但亲切的称谓。
黛姨是个高贵的魔法师,做的主要是守护镇子免受魔物侵扰的活计,也会用法术帮忙种地、磨面粉,甚至会帮人和牲畜治病。
好巧不巧,我恰恰是镇子里唯一一个有点魔法天赋的孩子,于是就留在了她身边。
我依旧记得黛姨决定教我魔法时,爸妈兴奋的表情;我自己也是激动得一整晚没睡着觉。
魔法诶,那可是魔法。学了之后,不仅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社会地位也会产生翻天覆地的变化。更何况精灵普遍都是强大的施法者,跟着黛姨学习,哪怕只是从她那里学了点皮毛,也够我后大半辈子衣食无忧了。
于是,在那个多云的上午,我走进了黛姨常住的、建立在镇边上的哨塔。
“哥你能学魔法真的太幸运啦。”
孩子耐着性子,听着我无聊的讲话。见我停下,才终于问出了自己一直好奇的东西,“话说,哥你知道黛姨最——厉害的魔法是什么吗?”
“我也问过黛姨这个。”
“所以呢所以呢,黛姨当时是不是给你表演了非常强的东西?”
终于说到了他感兴趣的话题,孩子的眼睛立马就亮起来了。或许是年龄太小,对死亡的认知不够到位吧……他现在虽有些朦胧的怅然,却依旧能产生兴奋的情绪。
“没有,”我轻轻摇头,“她说她最厉害的魔法叫[生命链接]。”
“可是这不是小说里,给喜欢的人用的吗?”孩子眨眨眼,“说这样就可以共享寿命,同生共死什么的了……”
我瞪了孩子一眼:“你从哪里看到的这些乱七八糟的小说,以后少看。”
“我……哥你别告诉我妈啊!总之、总之我觉得这也不厉害啊,谈恋爱的东西,哪有一个大火球帅!”
“孩子……那可比大火球帅多了。”
我下意识地回答道,眼前却是已经浮现出了当时的情景来。
……
当时虽然是多云,可云不厚。太阳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光斑。在进哨塔之前,我抬头看了看天,日光恰巧顺着缝隙照在了我脸上,很晃眼睛。
塔里的草药味混着旧书页的味道,虽然有些闷,但也不是那么难闻。黛姨正站在梯子上,往最顶层的书架塞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书。
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来啦?帮我把桌上那杯茶递一下,快渴死了。”
黛姨的嗓音不是那种苍老的、威严的嗓音,也没有像鸟儿鸣唱那样动听,就像邻家的大姐一样,有点懒洋洋的。
这就是活了上百年的精灵魔法师吗……跟我想的完全不一样。
看着她那没个正型的样子,我不知不觉也放松了下来,咽了口吐沫、把茶递了上去。
黛姨接过来喝了一口,终于肯低头看我了。于是我第一次看见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湖绿色的,很亮,像春天刚化开的水。
“你就是那个有天赋的小子?”
黛姨用某种漂浮的魔法缓缓落到了地上,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话说,明明有这种方便的法术,为什么要去苦哈哈地爬梯子呢。
我并没有表露太多奇怪的想法,点点头。她笑了一下,也不知道看没看出我的心思。
“行,那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想学魔法?”
“额……为了后半生衣食无忧?”我不假思索地回答。
“唔,不算太好的目的。也行吧,毕竟人是活在当下的生物。”黛姨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可是我已经考虑好后半生的事情了啊。这怎么能是当下呢……”我有点不甘心。
她弯下腰,凑近了一点,那双湖绿色的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我:“孩子,魔法不是工具……”
黛姨话说了一半,摆了摆手:“唉,你和我慢慢学吧,总会知道它的意义的。”
我被她看得有点慌,但更多的是不服气:“那……那你当初是为什么学的?”
“……”
她直起身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朝南的百叶窗。
从窗口望出去,是整个镇子。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歪歪扭扭地爬向天空。田里的麦子刚抽穗,绿汪汪的一片。有人在井边打水,有孩子在晒谷场上追跑。狗在叫。
“你看到了什么?”她问道。我被她问得一愣。
“……就,咱们镇啊。”
“嗯。”她说,“我当初来到这儿的时候,那片田还是荒地。那口井是我用土魔法挖出来的。那些孩子的爹妈,是我看着长大的。”
她转过身,倚着窗框,逆着光。灿金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
“我在别的地方活了很久,见过很多风景。但只有在这里,我第一次觉得这风景跟我有关……”
她顿了顿。
“我想,学习魔法的意义就在这里了吧。”
当时我没听懂那句话。
十二岁的我,只觉得她站在光里的样子很好看。好看得让我忘了问她的魔法到底有多厉害,忘了问她能活多久,忘了问那个后来我问过无数次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而那时,那个问题的答案其实早就静静地躺在那扇窗的外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