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资质不算好,也不算差。用黛姨的话说,有我学魔法可能会有前途,但我学魔法有前途不太可能。
如果她当时没有胡言乱语的话,我想她的意思应该是……我学习魔法后,能从事的工作肯定会比普通人多许多;但是想要在魔法界闯出一番名堂、开宗立派什么的,概率趋近于零。
我倒是无所谓,毕竟我早就过了幻想当救世勇者的年龄,早就失掉野心、只想老老实实当个日子人了。反倒是黛姨总是觉得非常可惜,总是念叨着什么“我死了之后,下任守镇人就没那么厉害了”一类的话。
“黛姨您可惜什么,我死了您都死不了。”
我这么跟她说。而且我以后也未必会当守镇人呢。
“万一我哪天就死了呢?”黛姨眨眨眼,“生命有的时候可是很脆弱的哦。”
“您的生命再怎么说也不至于配得上脆弱吧……”
我看着眼前听这位讲故事的孩子,叹了口气:“没准她当时就已经有过这种想法了吧。”
“哥……?所以黛姨当时都带你做了什么训练啊,把你教的这么厉害,你觉得我能不能也试试?”孩子似乎又不耐烦了,又或是察觉了我似乎陷入了某种不太好的情绪,用比较粗暴的方法把我从追忆里再次拉了出来。
我白了他一眼:“你早就试过了。和上学没啥区别的,除了背书就是冥想。”
小孩儿懵懵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念书就能变强吗?我学了这么久感觉也没什么变化啊。”
“开始没感觉,以后会有的。你觉得知识就是力量这句话是在胡掰扯吗?不可能的……”
我随口敷衍着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处理完黛姨这边的后事,下午就要去城里的魔法协会办理驻镇法师的交接手续……得快些了。
……
我的魔力储量不大,再加上前些天消耗太大,镇子明明离城里不算太远,我飞到城门口时却已经因为魔力缺乏而气喘吁吁了。
当时黛姨带我飞行的时候,那可是从镇子飞到黄昏森林的深渊涌口都能面不改色的。我终究还是比不上她。
我落在城门口的石板路上,弯着腰喘了好一阵。旁边有商贩在吆喝,有孩子从我身边跑过去,还有人在讨价还价……这个世界还在正常运转,一切都和昨天没啥区别。
……和她还在的时候一样。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的记忆便开始不听使唤了。
“……”
就好像是触碰到了某种开关,我的思维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黛姨的样子。她驱退魔物的时候,她辅导我学习的时候,她……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也不受控地追了上来。停住停住,还是不想这些事情了,越想越难受。
可是我绝望地发现自己停不下来。记忆就像有了自己的生命,像犯倔脾气的小孩儿似的往上冒。
黛姨的模样越来越清晰了。渐渐地,我勾勒出了她的每一条发丝,勾勒出来她衣服上的纹饰。
——
记得那是黛姨带着我第一次实际操练学到的法术。
当时,我空有满脑袋的理论知识却连放个火球都费劲。因此黛姨提出要实际操练的时候,我简直不敢相信我听见了什么。
“可是我连个魔杖都没有……”
黛姨于是朝我扔过来一个被布条包裹的物体,解开布,中间便静静地躺着一支魔杖。旧旧的,杖尖有点磨损,握把上缠着的皮革已经磨得发亮。
“这是我的第一根魔杖,”黛姨笑眯眯地抱着胸,“先借你用啦。”
“要就给啊……”我嘀咕着,“话说咱们去哪里?”
“黄昏森林。”
“……啊?”
我惊疑地看着黛姨,想从她眼睛里看出半点开玩笑的痕迹来。很可惜,我几乎大半个童年都在哨塔里度过,因此很少有社交,自然是对察言观色之类的事情一窍不通,什么都没看出来。
“对呀,黄昏森林。”黛姨又复述了一遍自己的话。
“那种地方去了会死人的吧……?”我向来是胆子很小的,腿有些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那鬼地方有着不小的深渊涌口。虽说被某个不知名的强大法师封印了,可是附近依旧有少许的深渊泄露出来,形成种种可怖的魔物,无疑是相当危险的地方。
黛姨毫不在乎地摆了摆手:“小子你怕什么,你不是说过嘛,你死了我都死不了。”
“您、我……”
这话听着怎么这么像咒我啊!当然黛姨心眼肯定没那么坏就是了,这应该是她雷霆的语言系统所致的……
“哎你放心,我可是当世最厉害的法师之一哦。”
“您说自己很厉害我没准就不怀疑了,但是这么说我反倒不信了啊!”
谁家的当世最强法师会心甘情愿的当一个守镇人呢。
黛姨是否真的有她自己吹得那么厉害无从考证,但我确实打不过黛姨,也反对不了她的决定。于是一个连魔法都放不利索的新人法师,就这样水灵灵地被带到了这片危机四伏的森林里。
随后……随后自然是被黛姨抓过来的种种魔物揍得毫无还手之力。几天下来皆是如此,我虽然没受什么重伤,却被长期的奔跑和魔力匮乏导致的虚症折腾得腰酸腿痛,站起来都费劲。
无力地随便找了块石头靠着、滑落着坐在了铺满枯枝落叶的地上,一抬头,恰好对上了黛姨那双藏着复杂神情的绿色眸子。
“不错嘛小子,虽然战斗力没怎么提,可逃跑倒是得心应手的,没看出来你这方面的天赋倒是挺好。”她看起来很满意,大大咧咧地坐到了我身边,往我头上拍了个治疗术,我顿时感觉自己又有力气说话了。
“对不起啊黛姨,我、我以后多练练攻击魔法的咏唱流程……”
“害,不打紧不打紧。”黛姨摆了摆手,“其实会逃跑也挺好的呀,以后我遇到危险的时候,你存活的概率也会大很多的。”
“为什么黛姨你总是把自己遇到危险当做预设条件啊。”
我看寻常的深渊魔物都不是她的对手。究竟是什么东西才能让她陷入危险……
“哎呀,雏鸟总是要离巢的。多一个保命的手段,以、以后也能在天空里享受更多自由的空间不是嘛……你、你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我不知道啊,就是觉得老师你说这话的时候有点心虚。”
“你用哪只眼睛看见我心虚了?”
“好好好,没心虚,没心虚……唉,要不是没什么攻击力,我怎么都不会跑的。但凡会几个攻击魔法我都敢和它们爆了。”
“行呀,我可以把我最厉害的攻击魔法教给你哦。叫做生命链接,听着是不是很厉害?”
“哪里厉害了,这东西听着像恋爱小说里长生种女主白给之后跟男主签的契约似的。您别逗我玩了,教我点正经的大火球吧……”
“好好好,回去就教你大火球。”黛姨也没生气,笑呵呵地答应着。
……哈哈,当时我还以为她只是逗我玩呢。
眨了眨眼,模糊的视野重新清晰,城门不知什么时候被撂在了身后。主干路的石板在脚下延伸,直铺到小城的另一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