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利欧·奥瑞昂在圣辉皇家学院出名了。
准确地说,是在新生之间出名。
这件事发生得很快。断剑比姓名传得更快。第二天清晨,莉维娅走进食堂时,已经听见至少三张餐桌在谈论昨天训练场上的事故。
“就是他吧?那个冲出去挡魔像的。”
“奥瑞昂?我之前都没听过这个姓。”
“听说剑都断了。”
“教官骂他了吗?”
“骂了。说他擅自行动,差点把自己也搭进去。”
“可如果他不冲出去,那个侍从肯定要受重伤吧?”
“所以才麻烦啊。你说他莽撞吧,他确实救了人。你说他勇敢吧,他看起来比被救的那个还慌。”
莉维娅端着早餐盘,从那些声音旁边经过。
面包、奶酪、炖豆子,一小碟切得很整齐的熏肉。很普通的人类早餐。肉片边缘泛着熟透后的浅红,只有烟熏味和盐味,干净得近乎无聊。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能看见学院东侧训练场。昨天失控的魔像已经被搬走,地面重新铺平,边缘几块浅色石板上还留着修补术式的痕迹。清晨的阳光落在那几道痕迹上,像把事故也擦成了课程的一部分。
艾利欧不在食堂中央。
莉维娅很快找到了他。
他坐在离门口不远的位置,旁边放着一杯快要凉掉的牛奶。肩膀还缠着薄绷带,右手拿着勺子,却半天没送进嘴里。
有学生经过时拍他的肩。
有人说“干得不错”。
有人说“下次别那么傻”。
还有人半开玩笑地问他是不是想在开学第二天就写进学院事故记录。
艾利欧每次都会露出差不多的笑。
“没有啦。”
“我也没想那么多。”
“真的只是刚好……”
他说得越认真,旁边的人越笑。
莉维娅切下一小块面包,垂下眼。
昨天那一步之后,他没有得到单纯的赞美。
这并不坏。
被人群推到光下的人,如果还不习惯那道光,就会本能地寻找阴影。愿意替他挡住一部分光的人,往往比站在光里称赞他的人更容易被记住。她需要的不是掌声,而是一个能被他记住的理由。
白钟敲响后,食堂里的新生陆续起身。
一名高年级学生站在门口宣布今日安排。
“上午第一节,所有新生前往大礼拜堂,参加入学赞颂礼。之后领取课程表,确认临时分组。休沐日前往王都的学生需要提前登记,夜间不得无故滞留城内。旧温室、东侧废弃训练场,以及地下水道入口全部禁止私入。”
有人低声抱怨。
“刚入学就礼拜啊……”
旁边的圣职科学生立刻瞪他。
那人赶紧改口:“我是说,真荣幸。”
莉维娅低头喝了一口茶。
圣辉皇家学院并不完全封闭。学生可以去王都,可以采购,可以参加茶会,可以在休沐日前往圣堂区或书市。
但每一次离开,都要留下理由。
王都离她很近。近得像摆在窗外的一只杯子。只是杯子周围有许多眼睛。
这件事不急。
血源不能急,勇者也不能急。
急切,是所有伪装里最难看的裂缝。
大礼拜堂位于学院西侧。
那是一座高而明亮的白石建筑。穹顶下垂着银色灯链,彩窗上绘着女神阿尔缇娅立于晨光中的身影。她没有低头看人,而是平视远方,一手托灯,一手按在剑柄上。
王都以她为名。
学院以她的钟声划分时间。
王国的骑士在出征前念她的名,教会在伤者床前念她的名,勇者传说的每一页也都从她的光开始。
莉维娅随着新生们站在台下。
白石地面被擦得很亮,亮到可以模糊映出人的影子。空气里漂着熏香气味,干净,柔和,又带一点让她后颈不太舒服的圣油香。
台上,塞拉菲娜·卢米纳站在女神像前。
金色长发被银线束起,白色披肩垂在肩头。她没有戴冠,也没有佩剑,可当她站在那里时,学生们自然而然安静下来。
这就是圣女候补。
不需要命令,也能让人低头。
一名老司祭走到台阶前,声音缓慢而庄重。
“诸位新生,今日之后,你们将成为圣辉皇家学院的一员。无论你们将来持剑、施法、书写律令,或侍奉圣堂,都要记得,你们所学习的力量,不只属于自己。”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
“力量属于白昼。”
“而白昼,始于阿尔缇娅。”
没有人说话。
老司祭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塞拉菲娜。
她双手交叠于胸前,低声开口:“颂赞阿尔缇娅。”
台下的新生们随之重复:“颂赞阿尔缇娅。”
数百人的声音在礼拜堂里汇成一片温和的潮声。
塞拉菲娜继续领诵。
“她使晨光升起,使长夜退去。”
“她于混沌中立灯,于恐惧中赐剑。”
“她使王国得以安宁,使弱者得以栖身。”
“她呼唤勇者,使黑暗不敢越界。”
“她的名在白昼之上。”
“她的光在众心之中。”
“颂赞阿尔缇娅。”
莉维娅垂着眼,和所有人一起念出每一个音节。
歌颂。
不是请求,不是祈求怜悯,也不是向某个高处的存在索取庇护。
他们一遍又一遍确认女神的伟大、正当与不可替代,确认自己学习剑、魔法、律令与祷词的理由,确认这座学院不是笼子,而是光荣的起点。
这让她感到一种近乎生理性的反胃。不是因为赞词难听,而是因为它太干净。
黑曜王庭当然也有王。
王的意志压过夜面每一寸阴影,他的命令足以让血族领主垂首,让恶魔使徒静默,让无数魔族奔赴死亡。
黑曜王庭不在清晨合唱王的仁慈。王命落下就是王命,死亡被计算过,也不会被唱成恩赐。
彩窗上的晨光落下来,扫过莉维娅的肩。
后颈深处,蔷薇血契残留的热意像一根极细的针,隔着皮肤轻轻点了一下。
不是惩罚。
更像提醒。
她正在白昼的神像下,念另一个世界的赞词。她当然知道这是伪装,是任务,是为了接近勇者必须付出的成本。
可成本依然是成本。
莉维娅的喉咙轻轻收紧,指尖也凉了一瞬。
她没有停顿。
她的声音甚至比身旁许多真正信奉女神的新生更轻、更稳。
“颂赞阿尔缇娅。”
纯白长发垂在肩侧,淡金色眼睛低垂,睫影落在白皙面颊上。她双手交叠于胸前,姿态温顺而端正,像一朵被晨光照亮的白蔷薇。
台上的塞拉菲娜代表教会。
台下的莉维娅却像是圣堂壁画里误落下来的一道影子。
最先注意到的是站在左侧的女学生。
她本想偷看塞拉菲娜,却被台下那抹纯白吸引了目光。
接着是旁边的人。
再接着,是几名导师。
低语声很轻,轻到几乎被赞歌吞没。
“露森特小姐……”
“她祈祷的时候,好像……”
“像……”
“小声点,殿下还在台上。”
莉维娅听见了。
她没有抬眼。
表演虔诚时,最忌讳确认观众是否已经入戏。
塞拉菲娜的声音仍旧平稳。
“颂赞阿尔缇娅。”
最后一句落下时,礼拜堂里的钟轻轻响了一声。
学生们低头行礼。
莉维娅也低下头。
那一刻,她能感觉到台上的视线短暂地落在自己身上。
不是敌意。
也不是嫉妒。
更像是有人在一张干净的白纸上看见了过于完美的笔迹,于是开始怀疑写字的人是否真的只是在抄写。
赞颂礼结束后,新生们被允许离开大礼拜堂,前往侧厅领取课程安排。
人群重新变得吵闹。
刚才还在歌颂女神的学生,转眼便开始讨论午餐、分班、宿舍和哪位导师最严厉。人类对神明的敬意很庄重,但通常维持不了太久。
莉维娅刚走下台阶,身后传来温和的声音。
“露森特小姐。”
她停下脚步,转身。
塞拉菲娜站在几步外。
近距离看,她比台上时更像一个同龄少女。只是那份从小被礼仪、信仰与身份磨出来的平稳,让她很难真正显得普通。
莉维娅向她行礼。
“卢米纳殿下。”
“在学院里,不必这样拘谨。”塞拉菲娜说,“如果您愿意,叫我塞拉菲娜就好。”
这句话大概对许多人说过。
亲切,得体,又不会真的缩短距离。
莉维娅微笑。
“那也请殿下叫我莉维娅。”
塞拉菲娜看着她。
“莉维娅小姐的诵词很平稳。”
称赞来得很温柔。
锋利也藏得很温柔。
“我很少见到第一次参加学院赞颂礼的新生,能这样从容。”她的目光很轻,“有些人的声音,会比心更早学会平稳。”
莉维娅轻轻垂眼。
“那大概是修道院教得好。”
她停了停,语气仍旧温和。
“至于心,我不敢说自己比任何人更平稳。”
她没有承认虔诚。
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把那根细针从话里取出来,放回柔软的布面上。
塞拉菲娜似乎听见了这层区别。
她的目光在莉维娅脸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昨日训练场的事,我也听说了。您当时离得不远。”
“是。”
“您很冷静。”
莉维娅轻轻摇头。
“我只是慢了一步。”
她抬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
“奥瑞昂同学比我勇敢。”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礼拜堂侧门外,几名学生正扶着昨天被救下的侍从经过。那少年远远看见塞拉菲娜,连忙行礼,又看见莉维娅,表情更拘谨了一些。
塞拉菲娜看着他们离开,才轻声说:“勇敢是一种很难伪装的东西。”
莉维娅微笑。
“是啊。”
这句话从她口中说出来,温柔得没有一丝破绽。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
这一次,她没有继续试探,只是轻轻点头。
“那么,下午的课程说明会上见,莉维娅小姐。”
“荣幸之至。”
塞拉菲娜离开后,莉维娅站在原地片刻。
圣女候补比她预想中更敏锐。
她不急着怀疑,也不急着靠近。这样的人比单纯正直的人更麻烦。
不过麻烦不代表坏事。
麻烦意味着值得留下位置。
侧厅里,学生们正在领取课程表。
莉维娅拿到自己的那份,看见上面列着基础元素学、王国史、礼仪与纹章、基础剑术观摩、女神教义概论,以及每周一次的赞颂礼。
最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休沐日前往王都者,须于前一日晚钟前登记;夜间无故未归者,记入纪律册。
很好。
门是开的。
只是每一次出门,都要带上漂亮理由。
她将课程表折好,放进书本之间。袖中的小药瓶没有碰响。
接下来,是艾利欧。
她没有在食堂递,也没有在礼拜堂侧门旁递。太显眼的关心会变成表演,而表演容易招来旁人的解释。
找到他并不难。
不习惯被注视的人,通常会本能地往边角退。
训练场西侧的器材廊下,艾利欧正在把昨天断掉的木剑交还给教官。他肩膀还没完全恢复,动作有些僵硬。教官看着那把断剑,脸色比训练魔像还硬。
“奥瑞昂,我昨天说过什么?”
艾利欧低着头。
“不能擅自冲进危险区域。”
“你记得?”
“记得。”
“那你冲了吗?”
“冲了。”
“理由?”
艾利欧张了张嘴。
半天没答出来。
教官看着他那张还没想明白的脸,沉默片刻,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下次先喊导师。”
“是。”
“如果来不及呢?”
艾利欧沉默了。
教官也沉默了。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追问。
“去医务室复查。还有,断剑不用赔。”
艾利欧抬头。
“真的不用吗?”
教官看着他。
“你很想赔?”
“不想。”
“那就走。”
“是。谢谢教官。”
他认真行礼,转身时差点撞上器材架,连忙扶住。
莉维娅站在廊柱阴影里,等教官走远,才慢慢走出去。
“奥瑞昂同学。”
艾利欧回头。
看见她时,他明显愣了一下。
“露、露森特小姐?”
他下意识站直,又像是牵动了肩膀,表情轻微扭了一下。
莉维娅当作没看见。
“昨天的伤,还疼吗?”
“已经没事了。”艾利欧连忙说,“塞拉菲娜殿下帮我治疗过,医务室也看过了。”
说完,他又觉得自己好像拒绝得太快,补了一句:“谢谢您关心。”
莉维娅从袖中取出一只小药瓶。
玻璃瓶很小,里面是浅绿色药膏,瓶口用蜡封得很细。那是密匣里放着的普通药物之一,用来支撑她“修道院长大”的细节。
“这是边境修道院常用的药膏。”她说,“圣辉能处理骨裂和伤口,但被重物砸过的地方,第二天还是会疼。”
艾利欧看着药瓶,有些不知所措。
“这……太麻烦您了。”
“不麻烦。”莉维娅说,“昨天如果不是您,那名侍从会伤得更重。”
“我也没做什么。”
“您挡下了魔像。”
“那是因为……”
他停住。
莉维娅没有催促。
风从训练场吹过来,带起一点细沙。远处有学生在笑闹,魔法科那边有人施法失败,传来一声小小爆炸和导师的怒吼。
艾利欧低头看着自己还缠着绷带的右手。
“其实我也不知道。”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
“当时我没想清楚。也没判断能不能赶上。”
他像是觉得这样说很丢脸,耳尖又红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冲出去了。”
莉维娅看着他。
这正是她想听的答案。
不是“我相信自己能做到”。
不是“那是骑士应做之事”。
也不是“我想保护大家”。
而是——
我也不知道。
这句话太普通了。
普通到几乎不像答案。
可它比任何漂亮话都更接近昨天那一步的本质。
莉维娅垂下眼,轻轻把药瓶递到他手里。
“那也许说明,奥瑞昂同学是个很善良的人。”
艾利欧立刻摇头。
“不,我没有那么好。”
善良。
或者说,会在还没算清代价前,把自己送进危险里的本能。
很不聪明。
也很适合被信任。
莉维娅抬起眼,声音依旧轻柔。
“善良的人通常不会这样说自己。”
“可是我真的不是。”他握着药瓶,指节因为不好意思而微微收紧,“我也会害怕,也会后悔。昨天摔出去的时候,我还在想,这下肯定要被教官骂了。”
莉维娅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很适合此刻的笑。
放松,柔和,像一个修道院长大的少女终于被他笨拙的诚实逗得卸下一点拘谨。
“被骂了吗?”
“骂了。”
“疼吗?”
“有一点。”
“后悔吗?”
艾利欧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训练场。
那名被他救下的少年侍从正抱着新的记录板,小心翼翼地跟在导师后面。似乎察觉到视线,侍从转过头来,远远朝艾利欧鞠了一躬。
艾利欧怔了怔。
然后他挠了挠脸。
“好像……也没有。”
莉维娅看着他的侧脸。
这个人很容易读。
不擅长隐藏,不擅长解释,也不擅长把自己摆成英雄该有的样子。
正因为如此,他的信任不会来得太快。
但一旦来了,也不会太容易变质。
“那就请收下吧。”莉维娅说,“就当是为了让教官下次少骂您几句。”
艾利欧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瓶,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容有些笨拙,却很干净。
“谢谢你,露森特小姐。”
“叫我莉维娅就好。”
这句话落下时,艾利欧又愣了一下。
他似乎想确认这样是否失礼,又不知道该问谁。最后只好认真地点头。
“那……莉维娅小姐。”
“嗯。”
莉维娅微笑。
“以后请多指教,奥瑞昂同学。”
艾利欧连忙回礼。
“我也是。请多指教。”
他不知道,这一句普通的新生寒暄,被她轻轻放进了记忆里。
像第一根细到看不见的丝线。那只药瓶很小,小到治不好什么真正重要的伤,却足够让一个名字多一点温度。
不会勒紧。
至少现在不会。
它只需要安静地系在那里,等他下一次迷茫、受伤,或者被命运推到更高处时,自然想起她递来的那只小药瓶。
远处,白钟第三次响起。
学生们开始往讲堂方向移动。
莉维娅转身,与艾利欧并肩走过短短一段回廊。
阳光落在他们身前。
一个尚未知道自己会成为勇者的少年。
一个正在学习如何成为他同伴的血族。
他们的影子在白石地面上短暂交叠,又很快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