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维娅第一次意识到,圣辉皇家学院的日常也能把她逼进王都背面,是在一堂基础剑术课上。
这堂课原本与她关系不大。
她是魔法科方向的新生,公开身份是四元素适性优秀的边境贵族少女。一个在修道院长大、身体略显纤弱、擅长元素魔法而非剑术的露森特小姐,不需要在剑术场上表现得太积极。
但圣辉皇家学院显然不打算让任何学生完全避开武器。
导师的原话是:
“魔法师可以不擅长剑,但不能不知道剑会从哪里落下来。”
这话很有道理。
也很麻烦。
清晨的训练场铺着白沙,边缘插着一排未开锋的训练剑。露水还没完全干,剑柄握上去带着一点潮意。新生们被分成几组,练习最基础的格挡、后撤和距离判断。今日强度不高,更多是让非骑士科学生记住危险会从多近的地方落下来。
尤利安·格兰维尔站在示范组中央。
他握剑时的姿态依旧无可挑剔。木剑没有开刃,可在他手里仍像一条被驯服的银线,随着手腕转动,干净地划过清晨的空气。
几名新生发出低低的赞叹。
卡洛斯·维恩站在场边,手里拿着笔记本。他显然对剑术兴趣不大,却仍在认真记录导师讲解的攻击线路。莉维娅看见他在纸页边缘画了几条元素轨迹,似乎正试图把剑术路径转化成某种风压模型。
很像他。
至于艾利欧·奥瑞昂——
他被教官勒令今天只能旁观。
肩膀上的伤还没有完全恢复。圣职者已经处理过,表面活动并无大碍,但那种被训练魔像砸出来的钝伤,显然不是一夜就能消失的东西。
艾利欧站在器材架旁,表情认真得像自己正在接受某种重大任务。
事实上,他只是在帮教官分发训练剑。
“奥瑞昂。”教官冷冷提醒,“你今天不许下场。”
“是。”
“也不许帮别人挡剑。”
“……是。”
“更不许在别人摔倒前先冲出去。”
艾利欧沉默了一下。
“如果只是扶一下……”
“也不许。”
“是。”
旁边几名学生笑出声。
艾利欧耳尖微红,抱着训练剑低头往旁边挪了挪。
莉维娅站在人群边缘,手中也拿着一柄训练剑。剑身很轻,木质,重心粗糙得让她不太愉快。
如果换成她惯用的刺剑,这一场地上的所有人加起来,也未必能让她的裙摆沾上灰。
但莉维娅·露森特不能这样想。
至少不能表现出来。
她按导师要求抬剑、后退、格挡,动作并不笨拙,却带着一点初学者的谨慎。她让手腕慢半拍,让步伐保守一些,让每一次卸力都显得像刚刚学会,而不是早就知道剑该从哪里断开人的骨头。
塞拉菲娜也在场。
圣职科学生同样需要掌握基础防身术。她没有像尤利安那样耀眼,却也绝不像普通贵族少女那样笨拙。她的动作简洁、节制,更多是用最小幅度卸力、拉开距离,然后为自己争取施展祷术的时间。
教会培养出来的圣女候补,当然不会只会站在圣堂里微笑。
莉维娅记下这一点。
塞拉菲娜今天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让训练场显得更安全。
也更不安全。
训练进行到中段时,导师第三次纠正一名新生的握剑姿势。那名新生紧张过头,手指扣得太紧,像生怕木剑会自己飞出去。导师刚转身去看另一组,他便在格挡时用力过猛,木剑擦过同伴手掌。
那不是严重伤口。
只是被粗糙木刺划开的一道细口。
受伤的学生“嘶”了一声,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一滴血从指腹边缘渗出来。
很小。
红得也很普通。
可那滴血落下时,训练场上所有声音都被推远了一瞬。
木剑碰撞声。
导师训斥声。
学生低笑声。
艾利欧在器材架旁轻声道歉的声音。
全都像被一层薄雾隔开。
血味从风里浮起。
温热,年轻,干净,混着一点汗和白沙被踩热后的气味。
莉维娅的喉咙轻轻收紧。
犬齿在唇后发痒。
她握着训练剑的手指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可站在她对面的女学生还是疑惑地看了过来。
“露森特小姐?”
莉维娅抬眼。
淡金色眼睛温和如常。
“抱歉。”她轻声说,“刚才有些走神。”
她重新举剑。
动作没有任何破绽。
可她知道,自己的感官已经醒了。
训练场上的每一道呼吸都变得清晰。血液在皮肤下流动的声音,心跳在胸腔里轻轻撞击的节奏,受伤学生掌心那一小片伤口里缓慢渗出的红意,都像无数根细线,从不同方向牵向她的喉咙。
还不到失控。
远远不到。
麻烦也正在这里。
真正危险的饥饿不会一上来就撕破喉咙。它会先站在门外,礼貌、温顺,等人以为自己还能控制。
等门开了,它才露出牙齿。
莉维娅垂下眼,舌尖轻轻抵住犬齿。
袖口内侧,她的指尖微微一扣。
一缕极细的血术从蔷薇血契下方反向收紧,像把一只刚刚睁眼的兽按回笼中。饥饿没有消失,只是被锁进更深处。
她的指尖因此凉了一点。
“露森特小姐,你脸色不太好。”
声音从侧面传来。
莉维娅抬头,看见艾利欧站在器材架旁,怀里还抱着几柄木剑。他显然不该离开自己的位置,却还是往这边挪了两步。
他的眼神里没有怀疑。
只有担心。
这反而更麻烦。
莉维娅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可能是训练场有些热。”
艾利欧看了一眼清晨的训练场。
风很凉。
他显然也意识到这个理由不太充分,却没有拆穿,只是有些犹豫地问:
“要不要去医务室?”
“奥瑞昂同学。”
她轻声提醒。
“您的肩膀还没好。”
艾利欧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
“啊……也是。”
莉维娅的笑意更柔和了一点。
“我休息一下就好。请不用担心。”
不用担心。
因为你担心也没有用。
她的问题,不属于白昼里的同伴。
训练结束后,学生们陆续前往下一堂课程。莉维娅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导师请了短暂休息。她没有去医务室,而是回到宿舍,取出那本祈祷书、一只空药瓶和几枚金币。
然后,她在午后白钟敲响前,于登记处写下了出入理由:
前往王都药材铺,采购修道院常用药材与绷带。
负责登记的学生看了她一眼。
“露森特小姐,您昨天刚入学就要进城?”
莉维娅微微低头。
“昨日奥瑞昂同学受伤,我手中的药膏已经用去一些。修道院常用的配方,学院医务室未必有同样材料。”
这个理由足够合理。
尤其她前日刚在边境驿道替车夫处理过伤,昨日又给艾利欧送过药膏。一个在修道院长大、懂一点医护的贵族少女想补充药材,并不奇怪。
登记学生很快盖章。
印章落下的声音很轻,却把学院白石墙替她掀开了一条缝。
“晚钟前回来。休沐日前外出学生很多,记得别错过回程马车。”
“谢谢提醒。”
莉维娅收起出入凭证,走出登记厅。
远处,塞拉菲娜正与一名圣职导师交谈。金发少女手中抱着几册教义书,侧脸被回廊外的光照得很安静。
她没有看向这边。
莉维娅收回视线。
没有被看见,当然很好。
可若一个太敏锐的人始终不看你,也未必全是好事。
她将出入凭证收进袖中,走出学院正门。
通往王都阿尔缇娅的白钟大道很宽。
两侧种着银叶树,树影落在白石路面上,像一层细碎的光。远处可以看见王都城墙、日轮尖塔与高高升起的圣堂钟楼。马车、学生、商贩、骑士巡逻队与贵族随从在大道上来往,所有东西都被白昼照得井然有序。
这座城市很懂得如何展示自己。
它把圣堂建得足够高,把大道修得足够干净,把巡逻骑士的铠甲擦得足够明亮,让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相信:光真的能照见所有角落。
莉维娅走在人群中,浅灰制服外披着学院斗篷,纯白长发用缎带束起。她看起来像一个第一次进城采购的学院新生,安静、温和、略有些好奇。
她先去了两家正规药材铺。
第一家卖绷带、止痛草、凝血粉与圣堂认证过的净化药剂。
第二家有更完整的修道院药材,但店员一直站在柜台后,眼睛像秤一样扫过每一个客人。
莉维娅买了一些真正用得上的东西。
绷带。
薄荷草。
止痛膏。
封口蜡。
以及一种能掩盖轻微血腥味的苦香粉。
店员把苦香粉包起来时,多看了她一眼。
“小姐买这个做什么?”
莉维娅垂眼。
“修道院里处理旧伤时会用。味道虽然不讨喜,但有效。”
店员点头,没有继续问。
很谨慎。
也很无趣。
正规店铺不会卖她真正需要的东西。
她离开白钟大道,沿着王都西侧的小路走去。
白石逐渐变成旧砖。
圣堂钟声被市场叫卖声盖住。
再往里,空气中的气味开始变得复杂:油烟、汗水、潮湿木头、廉价香水、马粪、鱼腥味,以及某种藏在墙缝里的陈年阴影。
王都也有背面。
不是夜面。
只是白昼照不到,或者不愿照太深的地方。
莉维娅沿着一条卖旧书与药材碎料的小街走下去。这里的店铺不挂完整招牌,门帘低垂,货架上摆着许多正规药剂师不会承认自己见过的东西。
她在第三家店停下。
柜台后坐着一个瘦小老人,左眼蒙着灰布,手边放着一只算盘。
“买什么?”
“止渴的东西。”
老人拨算盘的手停了停。
“茶铺在前面。”
莉维娅将一枚金币放在柜台上。
“不是茶。”
老人终于抬头看她。
一个学院新生。
白发,淡金眼睛,制服干净,姿态太端正。
这种人不该出现在这里。
更不该用这种平稳的语气问“不是茶”。
老人没有碰金币。
“小姐,您走错地方了。”
莉维娅看着他。
“也许。”
她没有继续逼问。
逼问会留下痕迹。
她正要收回金币时,巷子外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响动。
像有人踢翻了空木桶。
然后是短促的喘息声。
血味也在同一刻浮了进来。
这一次,不是训练场里那种干净年轻的小伤。
而是浓得多的血。
旧酒、恐惧、污水、廉价香粉,混着某种熟悉到令人不快的气息。
低阶血族残留的唾液。
莉维娅的指尖顿住。
老人脸色也变了。
他显然闻不到血族残留,却能从巷子里的声音听出麻烦。
“小姐。”他低声说,“如果您是聪明人,现在就该回白钟大道。”
莉维娅把金币收回袖中。
“谢谢提醒。”
她转身走出店门。
然后,走向巷子深处。
灰巷第一次在她面前收窄。
两侧楼墙向中间挤压,天空只剩下一条细长的白。污水沿着石缝流过,几只乌鸦停在屋檐上,像在等待白昼把目光移开。
血味越来越近。
莉维娅在一扇破旧木门前停下。
门后是废弃的酒窖。
她推门进去。
里面光线很暗,地上散落着破布、空瓶和一只被打碎的银色发夹。角落里躺着一个年轻女人,穿着地下酒馆女侍常见的深色裙子,颈侧有两个不整齐的伤口。
人还活着。
只是失血过多,意识混乱。
伤口周围没有被处理过。血流沿着锁骨渗进衣领,地面上还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莉维娅站在门边,安静地看了一会儿。
粗糙。
低劣。
毫无审美。
血族进食不是把猎物啃坏,然后丢进发霉的酒窖。哪怕只是为了不引来教会,也该把伤口封好、记忆抹净、现场清理到没有一丝多余气味。
饥饿确实在她喉咙里抬起头。
可眼前这血并不干净。
酒精,恐惧,污水,廉价香粉,还有另一名血族残留的唾液混在一起,像一杯被人喝剩又打翻在泥里的劣酒。
莉维娅的犬齿微微发痒。
同时,也觉得厌恶。
这不是食物。
是别人弄脏后丢在巷子里的证物。
她走近几步,蹲下身。
女侍的睫毛颤了颤,嘴唇无声张合。
“别动。”
莉维娅的声音很轻。
不是安慰。
只是命令。
她从袖中取出止血粉,撒在伤口边缘,又用水元素清洗掉最明显的血迹。指尖靠近伤口时,饥饿再次攥住她的喉咙。
她闭了闭眼。
袖中的另一只手扣住掌心。
血术反向收束。
更紧。
像用丝线把一只醒来的兽勒回黑暗深处。
女侍发出细弱的呜咽。
莉维娅没有看她的脸。
她救这个人,不是慈悲。
尸体会引来教会,活人只会变成流言。
而流言,总有巷子替它找地方躺下。
处理完最危险的出血后,莉维娅站起身。
她没有继续停留。
这里的血味太重,那个低劣同族留下的气息也太明显。继续待在酒窖里,只会让自己的判断变钝。
她离开废酒窖,顺着那缕残留气息追到巷子尽头。
街口人流稍多,一辆深色马车停在阴影下。马车旁,一个穿深红外衣的年轻男人正慢慢擦拭手套。他面容苍白,五官漂亮得有些浮滑,银头手杖靠在臂弯里。
手杖顶端是一枚蛇首。
蛇眼镶着两粒暗红宝石,在巷口微弱的光里闪了一下。男人每擦完一根手指,都会用拇指轻轻抚过蛇首,像在安抚一只看不见的宠物。
有人低声叫他:
“西尔维奥先生,车已经备好了。”
男人轻轻点头。
他转身上车前,似乎察觉到什么,视线朝莉维娅这边偏了一瞬。
隔着街角和人影,两名血族短暂对视。
莉维娅没有走近。
男人也没有。
但他显然感受到了她的位阶。
那张漂亮而轻佻的脸上,笑容出现了一道很细的裂缝。
莉维娅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他们同族才能听清。
“你的餐桌太脏了。”
西尔维奥停了半息。
随即,他笑了一声。
“王都不是夜面,小姐。这里的餐桌多得很。”
他的拇指又抚过蛇首。
红宝石蛇眼像含着两点未干的血。
车门关上。
马车很快驶入更深的巷道。
莉维娅站在原地,没有追。
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西尔维奥。
还有那柄蛇首手杖,以及车门上被泥水遮去一半的细小纹章。
现在追上去杀他很容易。
但不合适。
她不知道西尔维奥在王都经营了多久,也不知道他与哪些灰巷人物、地下酒馆、甚至明面上的贵族有联系。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开始饿得不耐烦。
狩猎之前,先确认巢穴。
这是常识。
莉维娅转身。
就在她回到废酒窖附近时,门口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黑发灰眼的年轻男子,年纪看起来与学院学生相仿,身上穿着不算昂贵却很合身的深色短外套。腰间没有显眼武器,手套却很干净,干净得不像刚刚在灰巷里乱走过。
他懒散地靠着墙,唇边带着一点不太正经的笑。
“小姐,您选药材铺的眼光很特别。”
莉维娅停下脚步。
对方举起双手。
“别紧张,我不是巡逻骑士。”
他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
“当然,这句话在灰巷里一般不算安慰。”
莉维娅看着他。
“您一直站在那里?”
“没有。”他笑了笑,“我虽然没什么正经美德,但至少还没养成偷看贵族小姐翻尸体的习惯。”
“她还没死。”
“所以我说,您的眼光很特别。”他往酒窖里看了一眼,没有靠近,“灰巷里大多数人只会在尸体值钱的时候停下来。”
莉维娅没有解释。
年轻男子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点很好。
知道什么时候闭嘴的人,比知道很多秘密的人更适合活着。
“最近这种事很多?”莉维娅问。
“您指哪种?”他问,“灰巷里的女人倒在废酒窖,还是有人明明看起来像第一次进城的贵族小姐,却能面不改色地站在血味里?”
莉维娅微笑。
“前一种。”
“那就是第三起。”
他的语气终于淡了些。
“灰巷里有人叫它夜咬伤。听起来像老奶奶吓小孩的故事,可惜死人不讲故事。”
“前两个死了?”
“一个被丢进排水渠,一个第二天早上被酒馆老板发现。老板第一反应不是报案,是先确认她还欠不欠酒钱。”
“巡逻骑士不管?”
“管白钟大道上的失窃案、贵族马车刮擦、学生醉酒闹事。”青年耸了耸肩,“灰巷里的人死了,通常先被问为什么晚上还在灰巷。”
他说得像玩笑。
可那双灰色眼睛并没有笑。
莉维娅看了酒窖一眼。
“教会呢?”
“已经闻到味道了。”青年说,“不过教会的人走进灰巷前,总喜欢先点亮火把。等他们到了,该跑的人早跑完了。”
“你知道是谁做的?”
“知道的话,我就不会站在这里和您聊天了。”
“也许您只是喜欢聊天。”
“那倒是。”
他承认得很坦然。
“不过我更喜欢活着聊天。”
莉维娅没有再问。
青年也没有问她为什么对夜咬伤感兴趣,为什么会处理伤口,为什么在看见血时没有尖叫。
他只是看着她,像在看一件被放错展柜的珍贵物品。
美丽。
干净。
危险。
而且显然不该出现在灰巷。
“您需要什么?”他忽然问。
莉维娅抬眼。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您不像迷路。”他说,“也不像好心到会在灰巷救人的圣堂小姐。既然不是迷路,也不是慈悲,那您来这里总该需要点什么。”
他说话很冒犯。
但并不愚蠢。
莉维娅忽然觉得,这个人比刚才那名独眼老人有用。
“我需要不写进账本的药材。”她说。
“可以。”
“不登记姓名的中介。”
“也可以。”
“灰巷的路线。”
“这要看路线通向哪里。”
“暂时通向不会被教会看见的地方。”
青年笑了。
“这条路线比较贵。”
“我付得起金币。”
“金币当然好。”他说,“但灰巷里,金币可以买药、买路、买一句假话。买不到安静。”
“那安静要用什么买?”
“一次消息。”
莉维娅看着他。
青年伸出一根手指。
“以后,如果我需要确认一件和圣辉皇家学院有关的小事,您回答我一次。”
他的笑意仍旧懒散,语气却比刚才认真一点。
“只回答。不要求您动手,不要求您站队,也不要求您承认任何不该承认的东西。”
莉维娅没有立刻答应。
这个条件比金币麻烦。
也比刚才那名独眼老人有价值。
他没有索要一个空泛的人情,也没有试图逼她承诺未来的行动。他要的是信息,而且把范围压在学院。
这说明他知道边界。
也知道边界之内的东西,比边界之外更容易让人接受。
“问题由我判断是否能答。”
她说。
“当然。”
“如果我认为不能答,交易仍然成立?”
青年想了想。
“那您至少告诉我,不能答。”
“这算回答吗?”
他笑了。
“算半次。”
莉维娅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
灰色地带最稳固的合作,从来不是信任。
而是双方都知道,账桌不能随便掀翻。
她眼下不熟灰巷。
而这个人熟。
她知道他不干净。
他也知道她不正常。
这就够了。
灰色地带最稳固的合作,从来不是信任。
而是双方都知道,掀翻桌子之前,最好先确认自己会不会被桌脚砸断腿。
她眼下对灰巷不熟。
而这个人熟。
她知道他不干净。
他也知道她不正常。
但他们都不知道对方最深处的秘密。
这就够了。
“可以。”
莉维娅说。
“只限一次。只限消息。只限我愿意回答的部分。”
青年弯起眼睛。
“公平得像合同。”
“那么,您叫什么?”
他微微弯腰,姿态不像贵族礼,也不像市井礼,更像一种故意做得不标准的玩笑。
“诺亚。”
“只有名字?”
“灰巷里,名字给一半通常比较安全。”
莉维娅看着他。
“莉维娅。”
诺亚笑了一下。
“也只有名字?”
“您刚才说这样比较安全。”
“我喜欢会记仇的客人。”
“我不是您的客人。”
“现在还不是。”
他说得很自然,仿佛未来已经被他轻轻放在桌面上。
莉维娅没有否认。
酒窖外传来另一阵脚步声,这次更杂乱。大概是附近店铺的人终于意识到这里出了事。诺亚转身往外看了一眼。
“您最好先走。”他说,“剩下的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
“让她活下来,让她忘掉一部分,让她在明天早上以为自己只是遇到了抢劫和一个很差劲的男人。”
“很熟练。”
“谢谢称赞。”
“那不是称赞。”
“我就当是。”
莉维娅从袖中取出一枚金币,放在酒窖旁的破木箱上。
诺亚看了一眼。
“定金?”
“安静。”
“这点钱只能买半小时。”
莉维娅又放下一枚。
诺亚笑容更深。
“慷慨的小姐总是令人尊敬。”
“还有一件事。”
“请说。”
“我要能暂时止渴的东西。干净,不追溯来源,不要和今晚的伤者有关。”
诺亚这一次没有立刻开玩笑。
他的视线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我明白。”
他没有问“止什么渴”。
也没有问“给谁用”。
他只是说:
“晚钟前,旧鸦桥下第三个石拱。会有人把东西放在那里。您拿走就好。”
莉维娅看着他。
“这就是灰巷的待客方式?”
“不。”诺亚说,“这是给危险客人的方式。”
莉维娅微微一笑。
“那您应该离我远一点。”
诺亚也笑。
“我正在努力。”
但他没有退。
离开诺亚之后,莉维娅没有立刻去旧鸦桥。
她需要先让自己变得更安静。
血渴已经被压了太久,酒窖里的脏血又让它变得焦躁。如果继续拖到晚钟,她回学院时也许仍能保持微笑,但每一次呼吸都会变得不必要地锋利。
那不好。
她转入另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里远离废酒窖,也远离诺亚。
一名醉醺醺的男人正靠着墙,从怀里掏出别人的钱袋数铜币。他身上有廉价酒味、烟草味,还有刚刚殴打过人的汗味。指关节上沾着别人的血,自己的颈侧却干净。
很好。
不干净的人。
但血本身还算新鲜。
男人看见莉维娅时,眼睛亮了一下。
“小姐,迷路了?”
莉维娅停在他面前。
“是啊。”
她的声音很轻。
“可以请您帮我带路吗?”
男人咧嘴笑了。
“当然可以。”
他伸手过来。
莉维娅没有躲。
在他的手指碰到她斗篷边缘之前,淡金色眼睛轻轻抬起。
男人的笑容僵住。
灰巷里的声音远了。
他的意识像被一根细针轻轻挑开,松散、迟缓,毫无抵抗地沉下去。
莉维娅扶住他,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搀扶一名醉汉。
她把他带到墙角阴影里。
没有尖叫。
没有挣扎。
没有血滴到地上。
真正体面的进食,不该让餐桌看起来像屠宰场。
她只取了足够让犬齿安静的量。
温热的血滑过喉咙时,训练场、礼拜堂、白钟大道、灰巷、诺亚带笑的灰眼睛,全都短暂地远了一点。
饥饿终于闭上了眼。
片刻后,莉维娅抬起头。
男人靠着墙滑坐下去,像一个喝多了的夜归人。颈侧细小的伤口被血术抹平,只留下两点几乎看不出的红痕。
她从他手里取过那个不属于他的钱袋,看了一眼。
里面有几枚铜币,一张小孩写给母亲的纸条,还有一枚廉价木扣。
莉维娅把钱丢到一边。
“抢来的东西别带在身上。”
她把手套重新理平。
“太容易留下线。”
这句话不是怜悯。
只是用餐后的挑剔。
她转身离开。
旧鸦桥下第三个石拱并不难找。
难的是确认它是否真的只有石头、流水和诺亚留下的东西。
莉维娅没有立刻靠近。
她先从桥上走过一次,在卖旧灯芯的小摊前停下,拿起一枚铜镜似的灯盘,借着上面的反光确认身后没有固定的尾巴。
然后,她沿河岸走了一段,混入一群准备回学院的学生后又折回。
第二次经过旧鸦桥时,她才走下石阶。
第三个石拱下,果然有一个封好的黑色小瓶。
瓶口没有标签,外面裹着普通药纸。
她拾起小瓶,没有马上打开。
瓶身干净,没有追踪粉,也没有明显魔法标记。
诺亚至少在第一次交易里没有做蠢事。
这很好。
她收起黑色小瓶。它不是食物,更像灰巷递来的第一张凭证:这里确实有人能按约定保持安静。
回程马车经过学院外的银叶林时,她才借着斗篷遮掩,轻轻揭开瓶塞。
冷。
腥。
混着铁锈和药草味。
低劣得让人不快。
连最低等的夜面宴席都不会把这种东西端上桌。
但它干净。
也安全。
这就足够。
她只饮了一点,确认瓶中之物确实能暂时压制血渴,便重新封好瓶塞。
窗外,圣辉皇家学院的白钟尖顶已经出现在夕光里。
学院里有勇者。
王都里有灰巷。
灰巷里有低劣的同族,也有一只不肯把脚完全踩进阳光里的灰鸦。
莉维娅把黑色小瓶收进袖中。
很好。
艾利欧需要信任。
诺亚需要交易。
而她,需要两者都不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