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白桦档案污染案的公告,在学院正门旁贴了三天。
第一天,学生们围在公告栏前,声音压得很低。
第二天,仍有人经过时故意放慢脚步,把“伊萨克·温特畏罪潜逃”那一行再看一遍。
第三天,低年级学生终于开始关心另一张新贴出来的通知。
那张通知比前一张干净得多。
没有“污染”。
没有“协查”。
没有“异端审查局”。
只有端正的学院印章,规整的课程名称,以及一行让许多学生立刻精神起来的字:
王都外环综合实地研修。
莉维娅站在公告栏前时,庭院里已经重新吵起来了。
“外环?真的要出学院?”
“通知上写了,旧市集、白麦桥,还有河岸仓库。”
“旧市集是不是有甜饼?”
“你最好先问导师能不能把甜饼写进研修报告。”
“报告里可以写补给采购。”
“甜饼算补给吗?”
“看你买几块。”
有人笑了起来。
笑声在白石庭院里散开,撞上喷泉水声,又被晨光轻轻托高。
这几天,学院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吵过了。
档案自查时的吵闹带着不安。
正午审判后的吵闹带着压低的恐惧。
北白桦公告刚贴出来时,学生们连笑都像是在确认自己能不能笑。
而现在,他们终于开始为路线、补给、分组和旧市集的甜饼争论。
这也是学院。
它能把“畏罪潜逃”的协查公告贴在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也能在同一块公告栏旁,让学生认真讨论甜饼究竟算不算补给。
莉维娅看着那张研修通知。
纸张新,墨迹干净,边缘压着学院课程处的蓝色印记。
表面上,这只是恢复教学秩序的一部分。
北白桦档案复验暂告一段落。
旧礼拜堂侧廊仍在封锁。
王都安全档案污染案由异端审查局与王立旧卷保管署继续处理。
学院课程逐步恢复。
一切都合乎制度。
也合乎白昼喜欢给出的解释。
莉维娅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王都外环。
旧市集。
白麦桥。
河岸仓库。
半封闭旧水渠口。
小修道院。
路线不长。
风险不高。
对大多数学生来说,这是一场略带兴奋的校外研修。
对莉维娅来说,它先是一张可以拆开的地图。
从学院正门到外环旧市集,沿途有三处巡防岗。
白麦桥附近有两条民间小路,一条能绕开主街,一条贴着河岸旧仓库走。
河岸仓库与灰巷边界相距不远,若遇到意外,撤离方向至少有四个。
半封闭旧水渠口被列入观察点,说明学院已经意识到纸面记录不能完全相信。
小修道院是圣职科名下的旧附属点,适合塞拉菲娜出现,也适合安排学生做民众接触记录。
路线报告末尾有一行小字:
副本将交课程处、地理测绘课与安全审查相关人员备案。
“安全审查相关人员”。
没有写奥蕾莉娅·克莱因的名字。
但莉维娅几乎能想象,那位审查官看到“半封闭旧水渠口”几个字时,会怎样停笔。
白昼的制度很擅长让一个人的目光不必出现在现场。
如果有人要观察队伍反应,这是一条好路线。
如果有人要制造意外,这也是一条好路线。
如果她需要补充血源,或与灰巷渠道交换信息,这条路线也并不坏。
莉维娅把通知从头到尾看完,像其他学生一样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兴趣。
不多。
不太少。
一个边境贵族少女第一次参加学院外环研修,本就应该这样。
“露森特小姐。”
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维娅转过身。
王女今日没有穿正式礼服,只穿学院制服。金色长发束在肩后,圣职科的白色披肩扣得整齐。她站在晨光下,像是那张阴影公告旁边多出来的一段明亮注释。
“殿下。”
莉维娅微微行礼。
塞拉菲娜看着公告栏。
她的视线先落在北白桦公告上,又落到外环研修通知上。
“课程处很会挑时间。”
她说。
莉维娅微笑。
“如果继续让学生每天盯着协查公告,也许会有更多人开始检查自己的家族底页。”
塞拉菲娜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听起来只是玩笑。
至少足够像玩笑。
“所以让他们去看路?”
“路比纸好一些。”莉维娅说,“至少泥会诚实地沾在鞋底。”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似乎想问什么。
但最终,她只是轻轻点头。
“也许。”
归档之后,塞拉菲娜不再轻易把问题问出口。
这不是放下怀疑。
莉维娅知道。
有些人沉默,是因为没有想法。
有些人沉默,是因为开始学习如何把想法藏得更稳。
塞拉菲娜属于后者。
她的目光从公告上移开,落到人群里。
“奥瑞昂同学在那里。”
莉维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艾利欧站在公告栏另一侧。
他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先看路线。
也没有去和骑士科同学讨论要不要把外环研修当作一次小型行军。
他的视线停在分组名单上。
很久。
学生们挤在他旁边,有人伸手拍他的肩。
“艾利欧,你看见了吗?我们组要走白麦桥!”
“听说旧市集那边的烤苹果饼很出名。”
“你是不是在找露森特小姐的名字?”
有人开了个不算恶意的玩笑。
艾利欧像是终于反应过来,耳根有点红。
“不是。”
他停了一下。
“我在看低年级学生被分到哪几段。”
那名学生愣住。
“啊?”
“还有魔法科没有实地课程记录的人。”艾利欧指着名单,“如果他们走河岸仓库那段,可能会比较慢。”
“你连这个都看?”
“路线报告不是只写路。”艾利欧说,“人也在路里。”
周围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笑着推了他一下。
“你还真像导师。”
艾利欧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不远处,有人抱着一摞旧水渠资料从资料室方向走出来。
“维恩同学真的把水渠封闭记录借走了?”
“他连水渠都要查?”
“他说,如果路会吞人,最好先知道它什么时候张口。”
学生们笑成一团。
莉维娅没有回头。
她知道那是谁会说的话。
卡洛斯不需要站在公告栏前,才能让某个观察继续存在。
晨光落在艾利欧肩上。
骑士科制服被他穿得很整齐,却没有贵族学生刻意整理过的锋利。他站在人群里,仍然显得有些青涩。可当他的手指落在名单上的时候,莉维娅忽然发现,他看的不是战力。
不是谁能走在前面。
不是谁适合殿后。
不是哪一组能最快完成任务。
他在看谁可能掉队。
这是一个效率不高的习惯。
在真正的战场上,先确认弱点并不总意味着先保护弱者。更多时候,它意味着决定哪些位置必须被舍弃,哪些人不能被放进第一序列。
艾利欧的判断还没有冷到那个程度。
或者说,他仍在拒绝让自己的判断先冷下去。
莉维娅垂下眼。
艾利欧·奥瑞昂仍然不是一个合格的武器。
至少现在不是。
这很好。
也很麻烦。
“露森特小姐?”
塞拉菲娜的声音让她重新抬头。
“您在看什么?”
莉维娅神色不变。
“我在想,奥瑞昂同学很适合当队长。”
这句话是真的。
只是没有说完。
塞拉菲娜看向艾利欧。
“因为他会照顾别人?”
“因为他会先看见别人。”莉维娅说。
塞拉菲娜沉默片刻。
然后,她轻声说:
“这两者不一样。”
“是。”
莉维娅微笑。
“所以难得。”
塞拉菲娜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把这句话记了下来。
莉维娅知道她记住了。
就像奥蕾莉娅会把“过于顺畅”写进密卷一样,塞拉菲娜会把一句看似普通的话,放进她自己那张关于人心的网里。
不过没有关系。
从那一夜开始,她们都学会了另一件事。
不是所有被记住的东西,都能成为证据。
庭院另一侧,课程处助教站上台阶,用扩音术把声音送过来。
“各位同学,请安静。”
吵闹声渐渐落下。
助教展开手里的课程板。
“本次王都外环综合实地研修,是学院恢复常规课程后的第一项跨科目训练。参与科目包括骑士科、魔法科、圣职科、基础政务课与地理测绘课。”
一片轻微的哀嚎声响起。
助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那一片立刻安静。
“本次研修目标不是战斗。”助教加重语气,“不是竞速,不是市集观光,也不是骑士科展示谁能背着三天补给跑最快。”
骑士科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笑。
助教继续说:
“各组需完成路线确认、补给记录、民众接触观察、旧设施风险判断,并在抵达白麦桥旁小修道院后提交临时报告。”
她顿了顿。
“另,本次训练原则上不得携带正式武器。”
这句话落下,人群里的声音一下变了。
“不得携带正式武器?”
“连骑士科也不行?”
“那遇到危险怎么办?”
“训练用短杖、木剑、绳索、小刀、急救包、信号烟管、记录板可以携带。正式开刃武器不得携带。”
助教看向骑士科方向。
“再说一遍,本次不是讨伐训练。你们的任务不是击败敌人,而是确认一条路是否能被普通人安全走完。”
普通人。
莉维娅注意到艾利欧在听见这个词时,微微抬起了头。
他的手没有摸向腰侧。
那里本来也没有剑。
但他像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手指在身侧轻轻收紧。
很轻。
若不是莉维娅一直看着他,大概不会注意到。
塞拉菲娜也看见了。
她没有说话。
艾利欧自己大概不知道,有两个人在同一刻看见了他的这个动作。
一个在想圣格。
一个在想人心。
莉维娅则想起归档间那一夜,艾利欧听见警示钟时,手摸向不存在的剑,又按住桌面提醒自己那里只有纸。
现在,学院告诉他:
这一次,你不能带剑。
白石庭院里,学生们还在为“不得携带正式武器”议论。
有人觉得轻松。
有人觉得麻烦。
有人觉得这只是导师防止骑士科惹事的手段。
只有少数人明白,对某些人来说,不带剑,并不意味着没有危险。
相反。
那意味着他们必须确认:自己除了剑以外,还剩下什么。
莉维娅收回视线。
外环研修的名单在风里轻轻晃动。
纸边在白石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白石之外的第一张地图,已经钉在所有人面前。
而地图上没有写出来的部分,通常才是真正要走的路。
艾利欧并不知道露森特同学已经看了他很久。
他只觉得今天公告栏前的人太多了。
多到每个人的声音都像一条细线,挤在一起,让他很难分清谁是真的兴奋,谁只是想用兴奋盖住前几天的沉默。
他看了很久名单。
不是因为他看得慢。
尤利安最近总说,他看东西太快了。
快到有时候会漏掉人。
“你能在三步之内判断出对手的重心,却在十步之外看不见队友的鞋带松了。”
尤利安说这句话的时候,用木剑敲了敲他的肩。
不重。
但艾利欧记了很久。
所以他这次先看名单。
低年级学生被分在哪几段。
魔法科中没有外环课程记录的人有多少。
圣职科的临时医疗包安排在第几组。
体力较弱的学生是不是都被放在了中段。
如果旧市集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拥挤,谁会最先跟不上。
这些东西,听起来不像骑士科该最先考虑的事。
可艾利欧觉得,如果自己连名单上的名字都看不进去,就没有资格走在最前面。
其实他最先看见的,是露森特同学的名字。
比看见自己的名字还早一点。
那名字写在第三列偏下的位置,墨色和其他人没有任何区别,字母排列也只是普通的学院书写体。可艾利欧在人群缝隙里看到它时,心里先松了一口气。
这件事没有道理。
也不适合写进训练记录。
所以他立刻移开视线,去看低年级学生的分组,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最先关心的是更合理的东西。
可那一瞬间的轻松,已经出现了。
艾利欧无法把它擦掉。
他并不是今天才开始注意露森特同学。
最早也许是在那场集体礼拜之后。
所有人都在谈论赞歌、圣辉、台下的圣女,谈论谁的祈祷姿态更标准,谁的声音更接近圣职科导师所说的“洁净”。艾利欧却记得,莉维娅站在人群边缘时很安静。
那种安静不像疏离。
更像一个人已经听见了比赞歌更远的声音,所以没有急着跟着别人一起感动。
后来,旧礼拜堂的灯亮起时,许多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有人敬畏。
有人期待。
有人像是终于确认他该成为某种东西。
莉维娅不是那样看他的。
她看他的时候,不像在等他成为某种东西,更像在确认那阵光有没有把他推到不该站的位置。
艾利欧说不清那意味着什么。
他只是从某一天开始,会在人群里先确认她在哪里。
这听起来不像骑士科训练记录里该出现的事。
所以他从来没有写下来。
“你看得好认真。”
有人从旁边说。
艾利欧转头,看见塞拉菲娜殿下站在不远处。
她身边是露森特同学。
两个人都在看他。
准确地说,塞拉菲娜殿下看得很温和。
露森特同学看得很安静。
艾利欧忽然有点紧张。
这很奇怪。
他在训练场上面对三名高年级学生时,都没有这样紧张。
但被露森特同学安静地看一眼,他会下意识开始确认自己的衣领有没有歪,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太像导师,手里有没有拿错东西。
“殿下。”他行礼,“露森特同学。”
“奥瑞昂同学。”塞拉菲娜说,“听说这次你们不能带正式武器。”
“是。”
艾利欧点头。
“这样很好。”塞拉菲娜说。
艾利欧愣了一下。
“很好?”
“至少可以让骑士科想起,不是所有问题都需要用剑回答。”
她说得很轻,像一句玩笑。
周围几个学生也笑了。
艾利欧也想笑。
可他没有立刻笑出来。
因为他知道,自己最近越来越常用剑回答问题。
即使剑不在手里。
听见突发声响时,他会先判断距离。
看见人群争执时,他会先判断谁是主要冲突点。
走进器材室时,他会先看哪些东西能当作武器。
这些判断出现得太快。
快到他还没来得及问自己需不需要,它们就已经把答案放在眼前。
那答案往往很正确。
也正因为正确,才让他害怕。
“奥瑞昂同学?”
莉维娅的声音把他从思绪里拉回来。
“您看起来不像觉得很好。”
艾利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如果是其他同学,他大概会说没什么。
如果是尤利安,他会被立刻看穿。
如果是塞拉菲娜殿下,他会因为对方太温和而更加不知所措。
可露森特同学不一样。
她不逼人。
她只是把问题放在那里,像把一页纸放到桌上。
你可以写。
也可以不写。
“我只是……”艾利欧迟疑了一下,“在想,如果不能用剑,我还能做什么。”
这句话说出口后,他自己先觉得有些丢脸。
骑士科学生说这种话,听起来像抱怨。
可莉维娅没有笑。
塞拉菲娜也没有。
莉维娅只是看了他一会儿。
她的目光很平静。
不像在安慰人。
更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那也许正是这次研修要确认的事。”
她说。
艾利欧怔住。
“确认?”
“路不是只给骑士走的。”莉维娅说,“如果一条路只有带剑的人能通过,那它不能算安全。”
艾利欧听着这句话,忽然觉得公告上的“普通人”三个字又落回了心里。
不是战斗训练。
不是竞速。
不是击败谁。
是确认一条路是否能被普通人安全走完。
普通人不会随身带剑。
普通人也不会在每一次危险到来前,先判断如何最快击倒对方。
“露森特同学说得对。”塞拉菲娜轻声说,“这也许不是削弱你们,而是让你们换一种方式证明自己。”
艾利欧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掌上还有昨天训练留下的薄茧。
尤利安说,他的握剑方式已经比开学时稳很多。
他自己也能感觉到。
开学的时候,他的动作总是追着对方走。
对方出剑,他挡。
对方后退,他追。
对方假动作,他被骗。
可现在,他开始能提前看见一些东西。
脚踝发力的方向。
肩线微动的幅度。
呼吸停顿前的一瞬。
对方还没有出手,他有时已经知道那一剑会从哪里来。
这本该让他高兴。
他确实也高兴过。
每一次训练后,尤利安点头的时候,他都会觉得自己离“能保护别人”近了一点。
可是最近,他偶尔会分不清。
那是他自己练出来的结果。
还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把所有正确答案提前塞进他的身体里。
如果有一天,他做出的每个选择都很正确。
那里面还剩下多少是艾利欧·奥瑞昂?
“艾利欧?”
同组骑士科学生在远处喊他。
“器材室开放了!再不去,结实的绳子都要被拿完了!”
艾利欧回过神。
“我先过去。”
“嗯。”塞拉菲娜点头,“下午集合前别忘了提交携带清单。”
“是。”
艾利欧转身跑了两步,又停下。
他回头看向莉维娅。
“露森特同学。”
莉维娅抬眸。
“您觉得这次应该带什么?”
问出口后,他又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奇怪。
露森特同学是魔法科。
她不需要替骑士科学生决定装备。
可莉维娅像是并不觉得奇怪。
她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的路线。
“绳索。”
她说。
“绳索?”
“外环旧市集有坡道。河岸仓库附近有低墙。半封闭水渠口未必真的封得足够好。”莉维娅语气自然,“如果不能带剑,绳索比木剑有用。”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
“当然,训练杖也要带。否则格兰维尔同学也许会皱眉。”
艾利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
“尤利安确实会。”
莉维娅微笑。
那笑容很轻。
轻得像晨光在纸边停了一瞬。
艾利欧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觉得安心了一些。
器材室里比公告栏前更吵。
正式武器被锁在内侧架子上,外面只开放训练用具。
木剑。
短杖。
绳索。
木楔。
急救包。
便携水囊。
信号烟管。
记录板。
还有一些地理测绘课用的标记旗。
骑士科学生明显对不能带正式剑很不满。
“这根木剑太轻了。”
“导师说不是让你打人。”
“那它为什么长得像能打人?”
“你拿什么都觉得能打人。”
艾利欧站在器材架前,伸手拿起一根训练杖。
木质不错,长度合适。
可以格挡。
可以支撑。
可以推开障碍。
如果握住尾端横扫,也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失去平衡。
艾利欧的手停住。
这些判断又来了。
太快。
太清楚。
像有人把器材室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写成用途表,再把最有效的那几项标红。
他把训练杖放回去。
又拿起一卷绳索。
绳索粗细适中,打结方便。
可以固定货物。
可以拉住跌落的人。
可以越过低墙。
也可以被用错。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那卷太新。”
有人在旁边说。
艾利欧睁开眼。
莉维娅不知什么时候走进器材室。
她手里抱着魔法科的记录板,像是只是顺路来领取测绘用标记旗。
器材室里人很多,没有谁特别注意她。
可艾利欧注意到了。
“太新?”
“新绳遇水后会收紧。”莉维娅从旁边架子上取下一卷颜色稍暗的绳索,“这卷用过几次,纤维稳定一些。”
她递过来时,绳索较旧、较软、不磨手的那一端朝向他。
艾利欧不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的。
可他握住时,掌心确实没有被麻绳刮疼。
“谢谢。”
他说。
莉维娅看了看他手边的训练杖。
“奥瑞昂同学,这次不是讨伐训练。”
“我知道。”
艾利欧回答得有些快。
莉维娅没有指出这一点。
她只是把视线落在那根训练杖上。
“所以您不必选最适合击倒别人的东西。”
艾利欧沉默下来。
器材室里依然很吵。
有人试图把三卷绳索都塞进背包,被助教当场没收两卷。
有人问能不能多领一只水囊,助教说除非他愿意负责背完整组人的空瓶。
周围又笑了起来。
可艾利欧觉得那些声音像是离自己远了一些。
莉维娅把那卷旧绳索递得更稳。
“有时候,最有用的东西不是用来击倒谁的。”
她说。
这句话很普通。
普通到任何导师都可能说。
可从莉维娅嘴里说出来,艾利欧却觉得它落得很深。
因为她不像是在讲道理。
她像是真的知道。
知道一个东西除了击倒敌人以外,还能做什么。
也知道一个人除了成为武器以外,还能做什么。
艾利欧接过绳索。
绳索有一点旧木架和干草的气味。
很普通。
没有剑鞘的皮革味。
也没有训练场木屑被汗水浸过后的气味。
“露森特同学。”他低声问,“你也会这样想吗?”
莉维娅看向他。
“哪样?”
“看见一样东西,就先想到它能不能用来……制伏别人。”
他把“伤人”两个字咽了回去。
莉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很安静。
安静得让艾利欧忽然有些后悔自己问了这个问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问。
也许是因为刚才她说中了。
也许是因为她总像知道很多东西。
也许是因为他有时候觉得,露森特同学好像从来不会被自己的想法吓到。
过了片刻,莉维娅说:
“会。”
她答得比艾利欧预想中更快。
快到不像安慰。
也不像一个边境贵族少女该有的礼貌回答。
随后,她像是意识到这个回答太快,垂下眼。
“边境出身的人,多少会习惯先确认周围有什么能用。”
这是一个很合理的回答。
合理到艾利欧找不出任何问题。
可他知道,刚才那个“会”才是真的。
“但,”莉维娅又说,“能用,不等于必须那样用。”
艾利欧抬头。
莉维娅已经把视线移回器材架。
她挑了一支测绘标记旗,确认旗杆没有裂纹,又拿起一只记录用的炭笔盒。
动作自然。
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顺口。
艾利欧却把它记住了。
能用。
不等于必须那样用。
这句话和尤利安教他的那些战斗技巧不一样。
尤利安教他怎么更快看穿对手。
怎么更稳站住位置。
怎么不追着剑走。
怎么让敌人站到最不该站的位置。
那些都是有用的。
很有用。
可露森特同学刚才说的,是另一件事。
当你已经知道一样东西能怎么用时,你仍然可以选择不用它。
“谢谢。”
艾利欧说。
莉维娅看了他一眼。
“奥瑞昂同学今天已经说过一次了。”
“啊。”
艾利欧有点窘。
“抱歉。”
莉维娅微笑。
“这句倒是第一次。”
艾利欧怔住。
然后他也笑了。
这一次,比刚才自然一些。
器材室窗外,白石庭院被阳光照得很亮。
一只低年级学生养在宿舍区附近的灰白鸽子落到窗台上,被里面的吵闹声吓了一跳,又扑棱着翅膀飞走。
艾利欧看着那只鸽子飞过院墙。
墙外是王都。
王都外面还有更远的路。
他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是他入学以来第一次真正要走出学院:不是去接受审判,不是去追赶异常,也不是去站在旧礼拜堂前看灯光变形,而是去确认一条普通人也能走的路。
这听起来很简单。
简单到不像勇者该做的事。
可他觉得,也许正因为简单,才应该认真做。
下午的准备课结束后,艾利欧回到宿舍,重新整理携带清单。
训练杖。
旧绳索。
急救包。
水囊。
记录板。
炭笔。
信号烟管。
一小包干粮。
没有剑。
他把清单从头检查到尾,又把绳索重新取出来,按照尤利安教过的方法绕紧。
绕到第二圈时,他停住。
绳索可以固定货物。
可以拉住跌落的人。
可以越过低墙。
可以拖开障碍。
也可以被用成别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下想。
然后把绳结换了一个方向。
不是最快解开的结。
也不是最适合束缚的结。
而是最适合在紧急时固定重量的结。
做完这件事后,他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一个结而已。
可他还是把它认真系好。
桌上的训练记录本摊开着。
尤利安要求他们每晚写训练反省。
以前艾利欧总写:
挥剑速度不够。
左肩转向慢。
面对侧翼假动作时判断迟疑。
防守后反击距离过短。
后来,他开始写:
没有先看队友位置。
追击时忘记补给箱方向。
护卫对象离开视野一息。
今天,他看着空白页很久。
最后写下:
外环研修目标:
确认路线。
保护同行者。
记录风险。
他停了一会儿,又补一行:
尽量不要只用最快的方法。
炭笔在纸上留下深色痕迹。
这一行写得不算整齐。
像是写的人还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做到。
艾利欧看了它一会儿,忽然想起公告栏前,露森特同学看着他说:
路不是只给骑士走的。
如果一条路只有带剑的人能通过,那它不能算安全。
他不知道露森特同学为什么总能把事情说得那么准确。
也不知道她是否真的像看上去那样从不慌乱。
但他知道,明天如果他又开始先想到最快的办法,至少还有这句话可以拦他一下。
窗外,学院钟声敲响。
白石回廊渐渐安静。
远处有人还在为明天能不能去旧市集买甜饼争论。
也有人在抱怨不得携带正式武器。
艾利欧合上记录本,把训练杖放在床边。
他想了一会儿,又把记录本重新打开。
在页面最下方,像担心被别人看见一样,写下一行小字:
旧市集甜饼。
写完后,他盯着它看了很久。
这不像训练目标。
也不像风险记录。
更不像骑士科学生应该写进研修准备里的东西。
他想划掉。
可手停在半空。
他想到莉维娅看见外环甜饼时,可能会用那种很平静的语气说:
王都人对边境的想象,一向很有创造力。
只要想到这句话,他就有点想笑。
于是他没有划掉。
他在旁边补了两个字:
民俗。
这样看起来就合理多了。
至少像是合理多了。
艾利欧把记录本合上。
他没有把手伸向腰侧。
那里没有剑。
只有一卷旧绳索,安静地压在背包最上方。
明天,他们要走出白石之外。
这一次,他希望自己能看见路。
也看见路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