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艾利欧

作者:不是小法师 更新时间:2026/6/6 12:00:02 字数:10458

圣辉皇家学院的白石正门,在清晨第一道钟声后打开。

铁门向两侧缓缓退开,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那声音平时很少被学生注意,因为大多数时候,他们只是从门里进出,带着课本、训练器材、没写完的报告,或者因为迟到而匆忙低头。

可今天不一样。

今天他们要走到白石之外。

不是去教会礼拜。

也不是去王都广场旁观审判。

更不是因为旧礼拜堂封锁、灰巷事件或档案污染案被临时叫走。

只是研修。

只是确认一条路。

只是从学院出发,穿过王都外环,经过旧市集、河岸仓库与白麦桥,最后抵达小修道院,在那里交一份路线与风险报告。

听上去简单得不像一件大事。

所以学生们显得很吵。

“谁把我的水袋拿走了?”

“那是我的。”

“你的水袋上为什么写着我的名字?”

“因为我昨天借你的时候写的。”

“你借东西还写自己名字?”

“为了防止你不还。”

“那现在是谁不还?”

前方的助教回头看了一眼。

争论立刻压低。

又很快从另一边重新响起。

有人抱怨绳索太重。

有人抱怨记录板比绳索还重。

有人坚持外环甜饼属于补给采购内容。

也有人认真询问导师,如果在旧市集迷路,算不算路线确认失败。

导师沉默了片刻,说:

“如果你能把自己迷路的路线画清楚,至少地理测绘课不会给你最低分。”

这句话让好几个学生同时松了一口气。

艾利欧背着装备袋,站在队伍中段偏前的位置。

训练杖挂在背包旁。

旧绳索压在最上方。

腰侧是空的。

没有剑。

他当然知道今天不能携带正式武器,也已经在昨晚把一句话写进记录本:尽量不要只用最快的方法。

可真到了出门的时候,腰侧那片空仍然清楚得像被风吹过的伤口。

不是疼。

是空。

他以前以为剑不在身边,只是少了一件东西。

现在他发现,少的是一种最容易回答问题的方式。

有剑时,危险出现,答案总会变得很短。

挡。

斩。

冲过去。

把敌人从别人身边推开。

可今天,这门课告诉他们:这不是讨伐训练。你们的任务不是击败敌人,而是确认普通人能不能安全走完一条路。

普通人。

艾利欧看着前方打开的门。

普通人不会随身带剑。

普通人也不会在进入一条街之前,先判断哪一根木柱适合撞断,哪一只水桶可以打翻制造阻碍,哪一段绳索能最快限制住人的手腕。

他不想总是这样想。

至少今天不想。

“艾利欧。”

尤利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艾利欧转身。

尤利安今天不随队,只是被导师临时叫来协助出发前的装备核对。他穿着骑士科学生制服,袖口和领扣整理得一丝不乱,手里拿着一份名单,看起来像是即使只负责帮忙,也能指出十个人的装备不合格。

“格兰维尔同学。”

尤利安看了一眼他的腰侧。

“空着不习惯?”

艾利欧诚实地点头。

“有一点。”

“很好。”

“很好?”

“如果你完全没感觉,那才麻烦。”尤利安说,“剑是习惯,不是身体的一部分。能察觉它不在,就说明你还知道自己少了什么。”

艾利欧想了想。

“如果我太习惯它在呢?”

尤利安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说:

“那就学会在它不在的时候,把别人带回来。”

艾利欧沉默片刻,点头。

“是。”

尤利安用名单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肩。

“别一直盯着前面。”

艾利欧抬头。

尤利安道:

“真正的前排,不是站得最前的人。是最先知道谁会被撞倒的人。”

这句话他已经听过类似的。

可今天听起来,比训练场上更重。

“我会记住。”

“别只记住。”尤利安说,“用。”

队伍开始移动。

学院的白石正门在他们身后,像一段被阳光照亮的墙。

艾利欧走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学院仍然在那里。

白石,尖塔,喷泉,回廊。

还有公告栏。

北白桦档案污染案的公告已经被撤到侧栏,只剩下小小一张协查附页。王都外环综合实地研修的通知也不再有那么多人围着,因为所有参加研修的人都已经站在路上。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找到了莉维娅。

她站在魔法科学生旁边,背着轻便的记录包,银白色长发束在肩后,制服外披了一件适合外出的浅色短斗篷。她看起来和其他参加研修的学生没有区别。

只是更安静。

她手里拿着路线图,却没有像其他魔法科学生那样反复确认路线,而是先看了天空、风向、街口人流,以及学院门外三处巡防岗的位置。

艾利欧看见这些,忍不住想:她果然会先确认周围有什么能用。

然后他立刻想到自己记录本最后那一行。

旧市集甜饼。

民俗。

他耳根有点热。

幸好没人知道。

也幸好记录本已经留在宿舍,不会被导师检查到那行字。

“奥瑞昂同学。”

莉维娅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艾利欧几乎立刻站直。

“是。”

她看了看他背包上压着的绳索。

“您把绳结换过了?”

艾利欧怔了一下。

“你看得出来?”

“方向不同。”

她说得很自然,像只是随口一提。

艾利欧低头看了眼绳索。

“我换成了更适合承重的结。”

“不是最快解开的那种。”

“不是。”

“也不是最适合束缚的那种。”

艾利欧沉默片刻。

“不是。”

莉维娅看着他。

那目光很轻。

不像审查。

也不像称赞。

更像看见某个很小的答案终于被写在纸上。

“那很好。”

她说。

艾利欧觉得自己应该回答“谢谢”。

可昨天下午他说过太多次谢谢。

于是他只是点头。

“我会尽量用对。”

“绳索吗?”

“不止。”

莉维娅看了他一眼。

艾利欧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得有些奇怪。

他正想补一句,前方导师已经开始催促队伍前进。

莉维娅转回去,像没有追问的意思。

艾利欧松了一口气。

又有一点说不出的遗憾。

他希望她追问吗?

好像也不是。

他只是觉得,和露森特同学说话时,总有些话会比自己预想的更接近心里。

这不太安全。

但也不讨厌。

王都外环西段比白石墙内热闹得多。

白石路面逐渐变窄,路边房屋变得低矮。铺面门口挂着颜色已经褪了的布招牌,窗台上摆着晒干的香草、旧木盒、破了角的陶盆。越靠近旧市集,空气里的味道越混杂。

麦粉。

马汗。

油煎面饼。

湿木板。

河风。

还有一点远处水渠特有的潮腥味。

学生们一开始很兴奋。

他们很少这样成队走在王都外环。

平时来往学院与王都中心,大多经过正式大道,马车、石路、巡防岗、贵族铺面,一切都被修剪得像可以写进礼仪教材。

外环不是那样。

这里的路会突然变窄。

门会突然打开。

小孩会从两个木桶之间钻出来。

商贩会把货架摆到路上,再理直气壮地说:“只摆了一点点。”

有人牵着驴经过,驴比人更不愿意让路。

骑士科一名学生背包被挂住,转身时差点带倒半个草筐。

卡洛斯走在稍后的位置,认真记录。

“旧市集入口三十七码处,通行宽度不足四人并行。左侧货架具备临时阻碍风险。右侧水渠板老化。”

旁边学生看了一眼他的记录板。

“你连货架都要写?”

卡洛斯抬头。

“它刚才差点改变你的行进路线。”

“那叫我差点撞上白菜。”

“在记录里,那叫可移动障碍。”

艾利欧听见这句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后,他发现自己确实在看那些障碍。

不是敌人。

只是路。

谁背包太重。

谁的鞋带松了。

哪个低年级学生开始落后。

哪条巷子太窄,不适合整组通过。

哪个摊位的油锅离路太近。

如果惊马从前方冲来,队伍应该往哪边退。

塞拉菲娜现在的位置是否适合照看后方学生。

莉维娅站在哪里,能看见整条坡道,却又不会显得太突出。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看很多东西。

比开学时多得多。

开学时,他看到的通常只有前方。

训练场上,木剑从哪里来。

对手站在哪里。

导师的口令是什么。

自己有没有挡住。

自己有没有跟上。

而现在,他开始看到前方以外的东西。

这让他有点高兴。

也有点害怕。

因为有些东西出现得太快。

快到像是他还没真正看见,身体已经知道答案。

走到旧市集入口时,一名魔法科学生的背包带忽然松开,挂在旁边堆放的木架角上。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脚步已经被往后一扯。

艾利欧伸手扶住他的肩,同时用训练杖轻轻挑开背包带。

动作很快。

快到那名学生站稳后才眨了眨眼。

“谢谢。”对方有些惊讶,“你反应好快。”

艾利欧低头看了眼背包带。

“是绳扣声音变了。”

他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什么时候开始注意绳扣声音了?

那名学生显然没想那么多,只是拍了拍胸口。

“幸好你看见了。”

艾利欧笑了笑。

“下次别把背包带系在外侧。”

“知道了知道了。”

那人跑回队伍。

艾利欧站在原地,手指仍搭在训练杖上。

他想起尤利安的话。

别只看敌人。

看他脚下的路。

别只看剑。

看会被剑带倒的人。

可这里没有剑。

也没有敌人。

只有一条路。

原来路上也会有这么多东西需要看。

“奥瑞昂同学。”

塞拉菲娜从旁边走过来。

她刚才在后方协助一名低年级学生调整水袋。

“您适合今天的训练。”

艾利欧有些意外。

“我吗?”

“您一直在看别人。”

艾利欧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只是怕有人掉队。”

“这就是合适。”塞拉菲娜说。

她看向前方的人群。

“很多人会在危险出现后才决定保护谁。能在危险出现前看见谁可能需要帮助,是另一种才能。”

艾利欧沉默片刻。

“可是如果真的出现危险,可能还是最快的方法更有效。”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否定。

她只是说:

“最快的方法,未必能保护最多的人。”

这句话和昨天莉维娅说的“能用,不等于必须那样用”有些像。

却又不一样。

塞拉菲娜的话像圣职科的判断。

莉维娅的话更像某种亲身知道后的结论。

艾利欧下意识看向前方。

莉维娅正站在旧市集入口的一处木牌旁,看路线图。

她像是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看了过来。

艾利欧立刻收回目光。

下一瞬,又觉得这样太明显。

于是他重新看过去,假装自己只是确认路线。

莉维娅没有拆穿他。

她指了指前方坡道。

“旧市集主路拥堵。通知里的民间通行路应该在左侧。”

艾利欧走过去。

“左侧那条?”

“嗯。”莉维娅把地图转给他看,“但是这条路会经过半封闭水渠口。”

“所以要确认封闭状态。”

“以及人流。”

她说。

艾利欧看着地图。

莉维娅的指尖落在纸上,离他的手很近。

他忽然想起昨天器材室里,她递绳索时,旧麻绳柔软的一端朝向他。

她的手很凉。

这个念头出现得很不合时宜。

因为他们正在确认路线。

因为旁边还有塞拉菲娜和另外两个学生。

因为外环旧市集的坡道确实需要注意。

可他还是想到了。

艾利欧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地图。

“如果从左侧走,队伍不能拉太长。”他说,“否则后面的人会被主路人流切断。”

“所以中段需要有人看住。”

莉维娅道。

艾利欧点头。

“我站中前段。”

“不是最前?”

“最前只看得到前面。”艾利欧说,“中前段可以看到前面,也能回头看见后面有没有掉队。”

莉维娅看了他一眼。

“很好的判断。”

艾利欧觉得胸口轻轻一跳。

不是因为这句话有多特别。

只是因为她说“很好”时,语气太平静,像真的在评价,而不是安慰。

他忽然很想让她再这样说一次。

这个想法冒出来后,艾利欧立刻觉得自己很奇怪。

他是来研修的。

不是来讨一句称赞的。

可那一点小小的高兴,已经像旧市集里飘来的甜味一样钻进心里。

队伍按左侧小路前进。

这条路比主路窄。

两侧是一排半旧的铺面,木檐很低,有几处被油烟熏得发黑。坡道从这里往下延伸,最终接到白麦桥前的宽街。左侧断断续续铺着水渠木板,有些地方被铁锁封住,有些地方只用旧木牌写着“禁止靠近”。

木牌上的字已经掉漆。

孩子大概不会认真看。

大人也未必。

艾利欧把这点记进脑子里。

还没等卡洛斯写到记录板上,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马嘶。

很尖。

随后是木架撞击石阶的声音。

艾利欧抬头。

坡道上方,一辆装着石粉袋、油布和旧木架的货车歪斜着滑下来。车夫拼命拉缰,马前蹄打滑,左轮撞上路边突出的石阶,整辆车猛地一斜。

绑绳断开。

一只木架滚落。

石粉袋裂开,白灰瞬间扬起。

人群尖叫。

坡道下方,一个小孩站在水渠木板边,被吓得一动不动。

两名学院低年级学生刚刚负责询问商贩路线,此刻正站在货车可能侧翻的位置。

艾利欧的身体先给出了答案。

右侧木架上有铁钩。

抢过来。

切断车辕。

让马倒下。

货车会侧翻,但能最快停住。

马受伤。

车夫可能被甩出去。

左侧摊位会被砸塌。

石粉会爆开。

水渠边的小孩会被灰呛住,低年级学生可能被木架扫倒。

答案很快。

快得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把最短路线画了出来。

艾利欧的手已经动了。

一步。

第二步还没落下时,他咬住牙,强行停住。

不。

不是这个。

不是最快的那个。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

也听见货车轮轴在石面上刺耳地摩擦。

慢一步。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清楚地意识到,慢一步需要用力。

“塞拉菲娜殿下!”

他喊。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稳。

“人群向右墙退!不要靠水渠!”

塞拉菲娜几乎同时抬手。

圣辉没有爆发成刺眼光芒,而是像一层温暖的白纱落在人群前方。受惊的人群短暂安静了一瞬。

这一瞬足够她的声音传出去。

“所有人靠右墙!孩子先走!不要推!”

圣职科学生跟着她动作,开始引导人群。

艾利欧转身。

“卡洛斯!记录板——挡住石粉!”

卡洛斯没有问为什么,立刻把备用硬板递给旁边学生,挡住飞散的白灰。

“魔法科,水雾!压石粉,不要冲马蹄!”

有学生慌忙施术,水流太急,差点冲到马蹄。

“低一点。”

莉维娅的声音从后方响起。

她没有提高音量,却刚好让那名学生听见。

水流压低,变成贴地的薄雾,石粉被湿气按住,没有继续炸开。

艾利欧听见她的声音,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不是因为她替他解决了什么。

而是因为她在那里。

他抓起训练杖,冲向货车左前轮。

他知道自己不能真的挡住整辆车。

他也知道,自己只需要改变一点点方向。

十秒。

也许五秒。

让孩子离开水渠边,让低年级学生退开,让马不要被迫倒下。

他把训练杖卡进车轮旁边的斜缝,用肩膀顶住车架边缘。

力量从木架上压下来。

沉得可怕。

他的脚在泥地上滑了一下。

下一瞬,车轮下方的石缝像是微微凸起,给了训练杖一个可以借力的角度。

艾利欧没有时间思考这是不是巧合。

他只是咬牙撑住。

“往左拉缰!不要让马倒!”

车夫满脸是汗,照做。

货车发出刺耳的偏转声。

绳索。

艾利欧想起背包上的旧绳索。

“绳子!”

他刚喊出口,一捆绳索已经被扔到他手边。

莉维娅站在人群边缘,裙摆沾了石粉,手上还握着另一端绳头。

柔软的一端落在艾利欧掌边。

仍然是那一端。

艾利欧抓住绳索,将它绕过车架,用训练杖压住绳环。

“骑士科!两个人,往右拉!”

两名学生冲过来。

一开始用力过猛,险些把绳子拉断。

艾利欧大喊:

“不要拉停,拉偏!跟车轮走!”

他们调整方向。

绳索绷紧。

货车偏离原来的侧翻线,右轮撞上路边矮石墩,速度终于慢下来。

最后一只石粉袋滚落,砸在泥地上,发出沉闷声响。

货车停住。

人群静了一息。

随后,哭声、咳嗽声、骂声、松气声一齐爆开。

艾利欧还顶着车架。

他的肩膀发麻,手掌被绳索勒出红痕,胸口像被人用锤子敲过。

可是货车停住了。

马没有倒。

孩子被圣职科学生抱离水渠边。

低年级学生坐在地上发抖,但没有被木架扫中。

有人大声说:

“停住了!”

然后更多声音跟着响起。

“学院的学生!”

“快扶人!”

“水,谁有水?”

塞拉菲娜已经蹲在摔倒的商贩身边,检查他的手臂。

卡洛斯在记录,同时把记录板递给一个咳嗽的孩子挡住粉尘。

莉维娅站在货车另一侧,低声提醒魔法科学生维持水雾,不要让石粉再次扬起。

她看起来很平静。

但艾利欧看见她袖口有一小块擦痕。

像刚才扔绳索时被木架边缘刮到。

他的心忽然乱了一下。

不是战斗判断。

只是很想问她有没有受伤。

他刚准备开口,水渠木板下方忽然传来一阵闷响。

卡洛斯第一个转头。

“水渠口。”

下一瞬,半封闭的木板被从下方撞开一角。

一头湿漉漉的低阶渠兽从缝隙里窜出来。

它不大,只有成年犬大小,背上覆着暗绿色鳞片,四肢细长,眼睛被石粉刺激得发红。它显然不是被谁驱使,只是受惊后从阴湿处逃出来,撞进了更嘈杂、更明亮、更让它恐慌的人群里。

它冲向最近的空隙。

而那个空隙旁边,刚好站着一个哭得喘不过气的小孩。

艾利欧的身体再一次给出答案。

训练杖横击喉下。

压颈骨。

一息内让它失去行动。

有效。

很快。

不会让它继续靠近孩子。

但它可能会死。

艾利欧握紧训练杖。

那一瞬,他几乎已经看见了动作完成后的样子。

渠兽倒下。

孩子获救。

旁边学生惊呼。

一切正确。

一切太正确。

他想起昨夜记录本上的字。

尽量不要只用最快的方法。

也想起莉维娅刚才的话。

能用,不等于必须那样用。

艾利欧强迫自己把训练杖偏开半寸。

只是半寸。

渠兽扑来的瞬间,他没有打向喉下,而是用杖身横挡它前胸,借冲力向侧方一引。

它比他预想中更快。

也更滑。

训练杖险些脱手。

艾利欧右脚后撤,左膝压低,绳索还缠在手腕上。他顺势拉住剩余绳圈,绕过水渠旁的短柱。

“别靠近!”

他喊。

“塞拉菲娜殿下,孩子!”

塞拉菲娜已经抱起那个小孩,将他交给圣职科学生。

渠兽被绳索带偏,爪子在石面上划出刺耳声响。

它挣扎着要往人群里钻。

艾利欧没有硬拉。

尤利安说过,硬拉会把力变成对方的方向。

他跟着渠兽冲了半步,在它第二次发力时猛地转向,让绳索从短柱另一侧绕回。

不是束缚颈部。

是前肢。

绳圈套住渠兽前肢,借它自己的冲力一带。

渠兽翻滚出去,撞进一堆湿麻袋里。

麻袋塌下,正好把它压住,却没有压死。

它还在挣扎,发出尖细的叫声。

艾利欧冲过去,用训练杖压住麻袋边缘。

“不要打!”他喊住旁边举起木棍的商贩,“它只是受惊!”

商贩愣住。

“可它——”

“后退!”艾利欧的声音更重了一点,“给它路。”

这一次,连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声音里的变化。

不是命令敌人的声音。

是让混乱停下来的声音。

莉维娅从另一侧走来,指尖抬起,一小片水雾落在渠兽眼睛附近,洗去石粉。渠兽的挣扎渐渐弱下来,尖叫也低了。

“左边有水渠支口。”她说,“如果把人群让开,它会自己回去。”

艾利欧点头。

“所有人退到右墙!”

塞拉菲娜接上他的命令。

“不要围观!让出左侧!”

人群慢慢后退。

艾利欧松开一点绳索。

渠兽从麻袋下挣出来,惊恐地看了人群一眼,沿着左侧湿痕飞快钻回水渠支口。

木板啪地一声落回去。

四周安静下来。

这一次,连骂声都停了。

有人小声说:

“没杀它?”

另一个人回答:

“杀它做什么?它也吓坏了吧。”

艾利欧手里握着训练杖和旧绳索。

手掌痛得发麻。

肩膀也痛。

呼吸很重。

但他清楚地知道,自己刚才做到了另一种选择。

不是最快。

不是最冷。

也不是最容易被称作漂亮的那一种。

可孩子没有受伤。

渠兽没有死。

人群没有二次混乱。

他忽然觉得膝盖有些发软。

不是因为害怕。

更像某个被强行按住的东西还在身体里撞。

“奥瑞昂同学。”

莉维娅走到他面前。

她递给他一块手帕。

很干净。

不知是她自己的,还是从急救包里取的。

艾利欧接过。

“谢谢。”

莉维娅看着他的手。

“您刚才慢了一步。”

艾利欧的心沉了一下。

他低声说:

“我知道。”

他以为她在说,他犹豫了。

如果再快一点,也许货车可以更早停住。

如果不犹豫,也许渠兽不会扑到离孩子那么近的地方。

他刚想解释,莉维娅已经继续说:

“所以很多人活下来了。”

艾利欧抬起头。

莉维娅的声音仍然平静。

像战术评估。

像事实陈述。

不是夸奖,也不是安慰。

可正因为这样,它听起来像是真的。

“最快的方法不一定是对的方法。”她说,“至少今天不是。”

艾利欧握着手帕。

他的手还在抖。

可是某种更深的东西,慢慢安静下来。

“我刚才差点用了另一个办法。”他说。

莉维娅看着他。

“我知道。”

“你知道?”

“您冲向右侧的时候,看的是铁钩。”莉维娅说,“渠兽冲出来时,您的杖尖先对准的是喉下。”

艾利欧沉默。

他不意外她看见。

甚至有一点说不清的安心。

她看见了那些更快、更坏、更冷的选择。

可她没有把他当成已经做出那些选择的人。

她只是告诉他,他慢了一步。

所以很多人活下来了。

艾利欧忽然觉得眼眶有一点热。

这很奇怪。

明明他没有哭的理由。

也没有人死。

事故已经停住。

渠兽也回去了。

大家都在忙。

塞拉菲娜正在救治商贩,卡洛斯正在记录,导师正在和车夫交涉,学生们终于开始恢复声音。

可他就是觉得,有什么东西被莉维娅那句话轻轻扶住了。

“结打得不错。”

莉维娅忽然说。

艾利欧低头看向绳索。

刚才为了不勒住渠兽颈部,他临时改了绕法。绳结不算漂亮,但确实撑住了重量,也没有收死。

“是昨天换过的那个。”

他说。

莉维娅看了一眼。

“我知道。”

艾利欧握紧手帕。

他忽然想笑。

不是因为绳结有什么值得高兴。

而是因为她记得。

那卷绳索是她昨天递给他的。

柔软的一端朝向他的掌心。

旧市集事故结束后,研修并没有立刻终止。

导师确认无人重伤,车夫与商贩被交给外环巡防岗处理,水渠口重新加了临时封绳。课程处助教脸色很难看,但最终还是让各组继续完成路线确认。

“这正是风险观察的一部分。”助教说这句话时,看起来像是希望这部分少一点。

学生们比出发时安静许多。

他们开始真正记录地面坡度、货车通行频率、木板腐朽程度,以及人群受惊时的退路。

卡洛斯的记录板已经写满了半面。

他站在水渠口旁,认真补了一行:

低阶渠兽受惊后倾向寻找湿暗通道。非攻击性优先,不宜用杀伤方式处理。

旁边骑士科学生看见,低声说:

“你连它害怕都记录?”

卡洛斯没有抬头。

“如果以后有人再遇到,就知道不必先杀它。”

那名学生闭嘴了。

艾利欧听见这句话,心里微微一动。

不必先杀它。

原来这种东西也可以写进报告里。

不是英勇。

不是战绩。

不是击败。

只是“不必”。

队伍经过旧市集中心时,甜味从路边飘来。

艾利欧一开始没反应过来。

直到旁边有学生说:

“甜饼摊还在!”

他才停了一下。

摊子没有被货车撞翻。

只是招牌被石粉弄脏了一角,摊主一边骂车夫,一边继续翻烤面饼。蜂蜜和桂粉的味道从铁盘上升起来,甜得几乎有些过分。

旧市集甜饼。

民俗。

艾利欧忽然觉得自己的记录本像被人从背包里翻出来一样。

他看向莉维娅。

莉维娅正在和魔法科学生确认石粉残留会不会影响水渠口标记。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甜饼摊。

也可能注意到了,只是不在意。

艾利欧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塞拉菲娜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甜饼摊。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微微笑了一下,去帮圣职科学生整理药包。

这让艾利欧更尴尬了。

他最后还是走到摊前。

“要几块?”摊主问。

“一块。”

“外环蜂蜜饼,正宗边境风味。”

艾利欧听见“正宗边境风味”这几个字,差点转身就走。

但已经来不及。

他付了钱。

蜂蜜饼被包在粗纸里,热气透出来。

他拿着那块饼,站了片刻,像拿着一份比事故报告更难交出去的文件。

然后他走向莉维娅。

“露森特同学。”

莉维娅转过身。

艾利欧把那块蜂蜜饼递过去。

“这是……”

他顿住。

说补给,太假。

说想请你尝尝,太直接。

说我昨天写进记录本里,想知道你会不会觉得王都人把边境记错了,那简直不可能说出口。

最后,他把最荒唐但最安全的那个理由拿出来。

“民俗记录的一部分。”

莉维娅看着他。

她没有立刻接。

艾利欧觉得自己的手有点僵。

周围人声吵闹,甜味浓得发晕,远处还有导师在催促各组赶紧采购补给。

但这一刻,他只能看见莉维娅的眼睛。

她一定知道这不是民俗记录。

她当然知道。

她那么聪明。

聪明到他有时候觉得,自己所有藏得不够好的念头都会被她看见。

可她没有拆穿。

莉维娅接过蜂蜜饼,打开纸包,咬了一小口。

艾利欧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桂粉太多。”

她说。

艾利欧心里微微一沉。

“蜂蜜煮过头。面饼也太软,边境没有这种味道。”

“果然是假的。”

他小声说。

莉维娅看了他一眼。

“也不能这么说。”

艾利欧抬头。

“王都人想象中的边境,也许就是这个味道。”

她看着手里的蜂蜜饼,停顿片刻。

“太甜了。”

艾利欧不知道该不该失望。

然后,他听见莉维娅补了一句:

“但不难吃。”

艾利欧笑了。

这次他没能藏住。

“那就好。”

他说。

说完又觉得这句话傻得厉害。

好什么?

甜饼不难吃而已。

这甚至不是他做的。

可他就是高兴。

像今天出门以来所有沉重的东西中间,忽然多了一点很小、很亮、完全不适合写进研修报告的东西。

莉维娅把剩下的半块蜂蜜饼重新包好。

艾利欧以为她会还给他。

她没有。

她把它收进自己的记录包侧袋,和路线图压在一起。

“回去之后,也许可以写进民俗记录。”

她说。

艾利欧看着那个侧袋。

心跳忽然快了一点。

“嗯。”

他说。

“民俗记录。”

黄昏前,他们抵达白麦桥旁的小修道院。

比原定时间晚了半刻。

导师没有责备。

因为路线记录完整,事故处理记录完整,伤员交接完成,水渠口确认封闭,补给采购虽然少了一部分,但至少没有人漏在旧市集。

小修道院的钟声很轻。

不像审判广场的赞歌。

也不像学院警示钟。

它敲响时,夕阳正落在白麦桥上,把河面照成温暖的金色。

学生们疲惫地坐在修道院外院里,开始整理报告。

有人鞋上全是泥。

有人头发里还有石粉。

有人因为帮忙搬货车木架,手臂酸得抬不起来。

可他们都在。

艾利欧坐在长桌前,铺开报告纸。

他先写路线。

再写旧市集坡道风险。

再写货车失控事故。

再写半封闭水渠口与低阶渠兽。

写到“事故处理”时,他停了很久。

他原本想写:

未使用正式武器。

但今天他们本来就没有正式武器。

这句话没有意义。

于是他划掉,重新写:

没有使用最快方法。

他看了一会儿,又觉得这句话不像报告。

像反省。

可今天最需要记录的,好像正是这个。

他继续写:

货车事故中,最先想到的方法可以更快停止车辆,但可能造成马匹倒地、货车侧翻与二次伤害。实际处理采用偏转路线、绳索牵引与人群疏散。

低阶渠兽事件中,未采取杀伤性制伏。采用绳索导向、让出通路,使其自行返回水渠。

写到这里,他停住。

炭笔的尖端在纸面上留下一点深色痕迹。

旁边,塞拉菲娜正在写圣辉安抚效果与人群反应。

她看见他停笔,轻声问:

“写不下去了?”

艾利欧看着报告纸。

“我不知道该不该写我一开始想做什么。”

塞拉菲娜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以后你要带领别人,最好不要只记录自己做对了什么。”

艾利欧抬头。

这句话和她昨晚说过的意思很近。

或者说,从昨晚开始,他才终于明白这句话的重量。

“不确定也可以写进去吗?”

“可以。”塞拉菲娜说,“只要你愿意以后再读到它。”

艾利欧沉默片刻,点头。

他在报告下面写:

我仍然会先想到最快的方法。

写完这句,他的手指紧了一下。

然后继续写:

但今天,慢一步并没有让事情变坏。

他想起莉维娅的声音。

您刚才慢了一步。

所以很多人活下来了。

艾利欧低头,在最后写下:

如果以后我必须走得很快,请让我记得,今天有人因为我慢了一步而活下来。

写完后,他把笔放下。

窗边,莉维娅正在整理明日要交的路线图。

她还是很安静。

像不会被市集、石粉、渠兽、蜂蜜饼、学生报告真正留下的人。

可是艾利欧知道,她今天接过了那块甜得过分的饼。

她说不难吃。

她还把剩下的半块收进了记录包里。

这件事没有任何战术价值。

也没有课程意义。

更不应该写进骑士科训练反省。

但艾利欧觉得,自己今天确实把某件东西带回来了。

不只是路线。

不只是报告。

不只是一次没有拔剑的事故处理。

还有一点很小、很亮、无法向任何导师解释的高兴。

那高兴不属于勇者。

不属于圣格。

不属于任何人期待他成为的东西。

它只是艾利欧·奥瑞昂,在白石之外的一天里,偷偷留下的一点东西。

他低头看向报告纸。

在最下方,原本空白的地方,他又补了一行很小的字。

边境风味蜂蜜饼:不正宗,但不难吃。

写完后,他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次,没有人问他为什么笑。

窗外,小修道院的钟声又响了一次。

夕阳彻底落下去。

白麦桥的河面从金色变成浅灰。

艾利欧合上报告。

今天,他没有剑。

也没有成为任何传说。

他只是走完了一条路,救下几个人,放走一头受惊的渠兽,又买了一块太甜的蜂蜜饼。

然后,有人看见他慢了一步。

并告诉他,那不是错误。

这一夜,他只是艾利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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