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院队伍返回白石门内时,已经接近午后。
外环研修只用了两日,却像在学生之间留下了一层不易洗掉的尘。靴底有旧市集的泥,袖口有石粉,记录板边缘被水雾打湿又晒干,骑士科学生的手掌上多了几道绳索勒出的红痕。
但他们的声音比出发前更亮。
“我跟你说,那个渠兽真的从木板下面钻出来了!”
“你昨天说它像水渠里的小龙。”
“那不是为了让低年级听起来不那么害怕吗?”
“它只有这么大。”
“你比划的是狗。”
“水渠里的狗也很可怕。”
有人笑成一团。
另一边,骑士科学生正挥舞手臂,比划艾利欧如何用绳索拉住货车。
“那一下,真的,就这样——车轮一偏,整辆货车停住了!”
“你昨天说是他徒手拦住的。”
“用绳索徒手拦住,有区别吗?”
“区别很大。”
“听起来不够帅。”
“你是来写研修报告,还是来编吟游诗?”
艾利欧站在人群边缘,脸色尴尬得几乎想把自己藏进记录包里。
“不是我一个人办到的。”他试图解释,“塞拉菲娜殿下先疏散了人群,魔法科压住石粉,卡洛斯记录了水渠口,露森特同学提醒了绳索和水雾。还有车夫自己也拉住了马。”
“你看,他连车夫都要算进去。”
“这才像奥瑞昂同学。”
“所以吟游诗题目应该叫《大家一起拦住了货车》。”
“那没人爱听。”
“卡洛斯会听。”
卡洛斯抱着记录板路过,停了一下。
“如果内容准确,我会听。”
众人又笑起来。
莉维娅走在队伍稍后的位置,听见艾利欧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脚步很轻地慢了一瞬。
不是警惕。
至少最初不是。
她很快把那一瞬归类为信息反应。
艾利欧·奥瑞昂在事故后主动分散功劳,拒绝让功劳只落到自己身上。这是非常好的倾向。他没有沉迷于“自己拦住货车”的传闻,没有把渠兽事件归结为个人勇敢,也没有让别人把他塑造成唯一中心。
他仍然试图把自己放回队伍之中。
这样很好。
对圣格,对终祷计划,都很好。
可当他说“露森特同学提醒了绳索和水雾”时,莉维娅仍觉得那句话落下的位置有些不合适。
她没有提醒他:如果想减少她的可见度,最好不要在公开场合反复提到她的作用。
因为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到不像掩护,也不像利用。
他只是认真地认为,那不是他一个人的事。
他把她放进了“我们”。
莉维娅低下眼,看向自己的记录包。
侧袋里还有一只纸包。纸包边缘已经被油浸出一点浅色痕迹,蜂蜜和桂粉的味道被布料遮住大半,却仍然在她走动时极轻地浮出来。
半块蜂蜜饼。
王都旧市集所谓“正宗边境风味”。
桂粉太多。蜂蜜煮过头。面饼太软。边境没有这种味道。
莉维娅已经给过它足够多的解释。
旧市集摊贩对边境口味的误读样本。外环民俗记录的一部分。粗纸上可能留有摊位印记。艾利欧递给她时,周围有人看见,立刻丢弃反而不符合普通贵族少女的社交反应。
解释都成立。
多到她不愿再继续列举。
白石正门前,课程处助教让所有学生停下,提交外环研修临时报告。
学生们排队上交记录,整理补给器材。塞拉菲娜站在队伍另一侧,与圣职科导师低声交谈。她昨夜几乎没有休息,却没有显出疲惫,只是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色,被午后的光照得更浅。
她看见莉维娅过来,目光轻轻落在她记录包侧袋上。
那只纸包露出很小的一角。
塞拉菲娜一定认出了它。
因为她昨晚看见过艾利欧把那块蜂蜜饼递给莉维娅。
也看见过莉维娅说“但不难吃”。
可塞拉菲娜没有问。
她只是把视线移回莉维娅脸上,语气温和。
“昨日的民俗记录,露森特小姐似乎保存得很仔细。”
莉维娅微笑。
“样本保存不当,会影响判断。”
塞拉菲娜看着她。
那双金色眼睛里没有追问,也没有嘲弄。只有一种比追问更难处理的清明。
“也许吧。”
她说完,转身接过圣职科学生递来的药包清单,仿佛这只是路过时的一句闲谈。
莉维娅站在原地。
王女殿下已经不再用问题敲门。
她看见,记住,却不急着问。
追问有边界。
有边界,就能反击。
可这种沉默没有边界。它像一枚没有刺下来的针,被塞拉菲娜安静地藏回袖中。
这不是放松。
是更难处理的克制。
课程处助教清点完报告后,又贴出一张新的通知。
这一次,围过去的学生比刚才更多。
因为那张通知的抬头,比外环研修更像一个真正的故事开端。
边境综合实习预备通知。
庭院里的声音一下变了。
“边境?”
“真的要去边境?”
“不是外环这种边境,是王国边境?”
“通知上写的是东北边境预备实习区域,具体地点待课程处与军务署确认。”
“军务署?”
“那是不是能带正式武器?”
“重点是这个吗?”
“对骑士科来说,当然是。”
“魔物痕迹识别、村镇防卫协助、野外路线记录、圣职救护、团队作战预备训练……”
“这听起来不像研修。”
“这听起来像真的要出事。”
“所以才叫实习。”
有人兴奋,有人紧张,有人已经开始想象边境风雪、魔物足迹、夜间营火与第一次真正离开王都。
艾利欧站在人群前方,看着通知。
他没有像其他骑士科学生那样第一时间去找“正式武器携带许可”那一行。
他的目光在“团队作战预备训练”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莉维娅。
大概是因为她是边境贵族。
至少从所有人知道的身份来看,她比在场任何学生都更接近“边境”。
那一眼没有别的含义。
只是自然的询问。
边境是什么样的?
那里危险吗?
那里会像王都人想象中那样,有粗粝的风、冷硬的面饼和不懂礼节却诚实的人吗?
莉维娅平静地回视。
她知道自己应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一点怀念。一点谨慎。一点边境出身者对王都学生兴奋的无奈。
她做到了。
没有破绽。
艾利欧似乎松了一口气,甚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后重新看向通知。
莉维娅也看着那张纸。
东北边境。
村镇之间距离长,夜间巡防频率低,野外宿营概率高。骑士科、魔法科、圣职科混编,队伍行动紧密,至少一名圣职者常驻。若有军务署观察员或教会修士随行,她单独离队的机会会被压得更窄。
灰巷渠道无法覆盖。
王都供血路径中断。
血渴压制风险上升。
蜂蜜的味道还在记录包侧袋里。
但莉维娅已经开始计算,多少血才能让自己在边境第七夜仍然保持正常体温、正常瞳色、正常魔力流速。
这就是现实。
光照到她身上,不会改变她需要血。
艾利欧可以因为一块蜂蜜饼而高兴。
塞拉菲娜可以在怀疑中选择不问。
学生们可以把边境实习想象成成长、冒险、营火、队伍配合与第一次真正离开王都。
而莉维娅必须先想:
她要活着站在他们中间。
像一个人那样。
并且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为什么能站在那里。
通知下方还有一行小字:
实习预备期:七日。参与学生须提交个人携行清单、药剂需求、魔法材料登记及紧急联络表。
七日。
时间不算宽裕。
但足够安排灰巷供应。
前提是诺亚没有死。
也没有蠢到在西尔维奥事件与北白桦事件之后,把旧鸦桥渠道彻底断干净。
莉维娅收回目光。
记录包侧袋里的蜂蜜饼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像没有重量。
可她背后真正要准备的东西,却正在变得很重。
当天傍晚,学院恢复正常课程。
边境实习通知像一块新鲜石子丢进池塘,涟漪从公告栏一路扩散到餐厅、宿舍、训练场与图书馆。
骑士科学生讨论正式武器。
魔法科学生讨论野外施法限制。
圣职科学生整理急救药剂与净化材料。
基础政务课导师则非常不合时宜地提醒所有人:
“边境实习后,每人提交一份不少于三千字的村镇行政观察报告。”
这句话成功浇灭了一部分学生对冒险的热情。
莉维娅照常上完下午课程。
照常回答导师的问题。
照常在餐厅里吃了符合贵族少女胃口的少量晚餐。
照常与同组学生讨论边境实习携行清单。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正常。
正常得像那半块蜂蜜饼根本不存在。
也像她没有在心里列出另一份清单。
血液。
稳定来源。
保存期。
圣职接触。
疾病。
失踪人口关联。
容器避光。
封蜡。
分装。
运输路径。
备用渠道。
沉默成本。
这些才是真正的携行清单。
入夜后,莉维娅回到宿舍。
她先把学院发放的边境实习预备表放到桌上。
然后取出记录包。
那只纸包静静躺在侧袋里。
纸已经有些软。
蜂蜜味淡下去,桂粉味反而更重。
她把纸包拿出来,放在桌面左侧。
桌面右侧,是她空白的魔法材料登记表。
半块蜂蜜饼。
边境实习材料清单。
前者来自昨日的旧市集。
后者通往七日后的边境。
莉维娅看了它们一会儿。
然后先拿起了笔。
她在材料登记表上写下:
止血草粉。
低温凝胶。
银灯草灰,少量。
净水盐。
基础抗腐剂。
空白药瓶十二只。
可密封炼金管六支。
这些都可以公开登记。
接着,她取出另一张没有学院印章的纸。
这张纸没有抬头。
字迹也不该被任何人看见。
人血,优先。
动物血,备用,不宜多。
储量:至少十日。
考虑战斗消耗与血渴波动,追加三日。
保存期:十五日至二十日。
要求:无圣职净化接触,无病热,无麻醉草残留,无死亡恐惧残响过重。
最后一项,她写得很轻。
然后停笔。
死亡恐惧残响过重的血,会影响压制效果。
她过去试过。
那不是不能用。
但会让她在夜间做梦。
梦见不属于她的恐惧。
她不喜欢。
更重要的是,边境实习中若发生梦中反应,被同队学生发现的风险太高。
莉维娅把第二张纸折起,用指尖按在烛火边缘。
火没有立刻烧起来。
她只是让纸边受热,微微卷曲,留下只有她能识别的折痕。
随后,她换上深色外衣,把银白色长发压进兜帽阴影里。
出门前,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蜂蜜饼纸包。
它仍在那里。
像一个没有被归档的小错误。
莉维娅没有动它。
她关上门。
王都夜色比白天诚实。
白天的王都会把学院、教堂、王宫、广场、白石街道与贵族马车放在最明亮的位置,让人相信这座城市是由秩序建成的。
夜里,墙缝、后门、污水渠、半掩的窗、低声交易与带着酒气的笑,会从同一座城市里浮出来。
它们不是另一个王都。
它们只是白昼没来得及照亮,或者不愿照亮的部分。
莉维娅走进灰巷时,靴底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
她换过路线,避开了学院常用巡逻线,也避开了外环研修后可能被加强留意的水渠口。
旧鸦桥附近的桥洞比上次更干燥一些。
有人换了木板。
也有人在木板下方刻了新的小记号。
乌鸦缺一只眼。
诺亚还活着。
这不是坏消息。
莉维娅没有立刻去半盏灯酒馆。
她先沿着旧河岸走了一段,在第三处废灯柱下停住。
风从桥下穿过,带来潮腥、铁锈和远处酒馆劣质香水混合后的味道。
有人在阴影里笑了一声。
“晚上好,露森特小姐。”
诺亚从废灯柱后的墙影里走出来。
他今天穿得比上次干净一些,但那种干净很灰巷。不是为了让自己显得体面,而是为了让别人以为他刚从一个还算体面的地方出来。
“或者我该说,外环研修英雄小队的魔法科顾问?”
莉维娅看着他。
“消息很快。”
“货车、渠兽、王女殿下、勇者候选、边境贵族小姐。”诺亚摊手,“这种组合在旧市集不算常见。就算我想听不见,也有人会把它说到我耳朵里。”
“你没有出现在那附近。”
“我很珍惜生命。”诺亚笑道,“王女殿下、学院导师、巡防官,还有您都在的地方,通常不适合乌鸦落脚。”
他停顿一下,目光落到她身上。
“不过您身上有旧市集蜂蜜桂粉味。”
莉维娅神色不变。
“外环民俗样本。”
诺亚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出了声。
“哦嚯嚯,民俗样本。”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品尝这几个字。
“真是非常学术。”
莉维娅没有回应这个话题。
诺亚也没有继续问。
他当然知道,莉维娅不会为了自己买旧市集蜂蜜饼。
她身上的甜味如果不是误沾,就是别人递给她的。
至于是谁——
诺亚没有问。
灰巷里有些问题不能问。问了,对方要么付钱买你的沉默,要么付别的东西。
这次,他暂时不想收那笔账。
“您今晚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讨论边境点心。”诺亚说,“说吧,乌鸦能为您叼什么?”
莉维娅取出一枚小瓶。
瓶里没有血。
只有一滴经过处理的红色药液,悬在透明凝胶中。
诺亚接过瓶子,晃了晃。
“炼金?”
“材料需求。”
“哦?”
“我要一批稳定、干净、可保存的血液。”莉维娅说,“人血优先。动物血备用。来源不要牵扯失踪人口,不要有病症,不要有圣职净化接触,不要混麻醉草。分装,封蜡,避光,保存期至少十五日。”
诺亚的笑意慢慢收了一点。
不是消失。
只是变薄。
“数量?”
莉维娅报了一个数。
桥洞下的风安静了一瞬。
诺亚看着她。
“您这是打算开黑诊所,还是准备喂一支小型吸血蝙蝠军队?”
“炼金课题。”莉维娅说,“边境实习需要制备止血剂与魔力稳定剂。”
“炼金师问血,通常先问纯度、抗凝、保存期。”诺亚把小瓶抬到眼前,“您问的是来源、病症、圣职接触,以及是否牵扯失踪人口。”
他偏头。
“这听起来不像制药。”
莉维娅道:“你只需要报价。”
诺亚看着她。
半盏灯酒馆方向传来一阵笑声,有女人的,也有男人的。有酒杯落桌声,荷官拨牌声,也有谁在骂人出老千,又很快被另一个人拖走。
灰巷仍然在运转。
像一只白昼永远不肯承认的胃。
诺亚把小瓶收进袖口。
“灰巷规矩。”他说,“客人给得起钱,理由就会自己闭嘴。”
“你给价。”
“干净血不难。可保存、无病症、无圣职接触,也不难。难的是您要的量,以及不要牵扯失踪人口。”
“灰巷做不到?”
“灰巷当然做得到。”诺亚笑,“只是做到您这个标准,就不是从酒鬼、病人和倒霉鬼身上刮一点那么简单。”
他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城外屠宰场有动物血,便宜,不够好用。”
“备用。”
“第二,黑诊所有献血人,干净,但数量有限,而且要预约。”
“可以。”
“第三,债契血。”
莉维娅看向他。
诺亚耸肩。
“别用那种眼神。不是把人吊起来放血。灰巷里有人用血抵债,一次一点,签得清楚,活得也清楚。比某些贵族的慈善账干净。”
“名单。”
“不会给您完整名单。”诺亚道,“但我可以保证来源。您付钱,我付风险。”
“价格。”
诺亚报了一个数字。
很高。
高得足够让一个普通学院学生在听到后直接放弃炼金梦想。
莉维娅没有皱眉。
“交货时间?”
“三天后第一批。五天后第二批。第七天前补齐。分三处取,不走同一路。”
“容器?”
“深色炼金管,外层药剂封签。看起来像稳定剂原液。”
“很好。”
“当然很好。”诺亚懒洋洋道,“我收费时一向很有职业道德。”
莉维娅取出一只钱袋,扔给他。
诺亚接住,掂了掂。
“预付款?”
“定金。”
“露森特小姐,您真慷慨。慷慨得让我觉得自己应该少问两句。”
“那就少问。”
诺亚笑了笑。
他把钱袋收起,忽然道:“顺便,您白天碰上的阿尔德林伯爵家,不只送修道院粮和灯油。”
莉维娅抬眼。
“继续。”
“他们的车最近也走河岸仓库。”诺亚说,“白天走能写进账本的东西,夜里走账本不喜欢的东西。”
“断环?”
“我没这么说。”
“你暗示了。”
“我只是说,有钱人的车轮压过灰巷边缘时,总会带点不该带的泥。”
诺亚靠在墙上。
“至于那泥是不是断环的,得另算价。”
莉维娅看着他。
“你开始把消息拆得很细。”
“灰巷不靠完整故事吃饭。”诺亚笑眯眯地说,“完整故事通常太贵,也太容易死人。”
这倒像灰巷会说的话。
莉维娅收回视线。
“阿尔德林线先放着。血液优先。”
“边境实习这么麻烦?”
“离开王都,补给不便。”
“炼金课题补给不便。”诺亚重复了一遍,语气十分体贴,“明白。”
他明白很多。
只是选择不说。
莉维娅准备离开。
诺亚忽然又开口。
“露森特小姐。”
她停步。
“如果这批‘炼金材料’出了问题,您会很麻烦吧?”
“所以它不能出问题。”
“我是说,您本人会很麻烦。”
莉维娅没有回答。
诺亚看了她一会儿,笑意比刚才淡。
“知道了。”
他摆摆手。
“灰巷会闭嘴。至少在钱够多、乌鸦还不想死的时候。”
莉维娅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后,她听见诺亚在身后慢悠悠补了一句:
“还有,王都旧市集那家蜂蜜饼,桂粉放得像怕客人尝出面粉味。”
莉维娅脚步没停。
诺亚笑道:“下次换一家。民俗样本也要挑好点的。”
风从桥洞下穿过。
莉维娅的斗篷边缘轻轻动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灰巷的夜色在身后合拢。
回到学院时,已经过了熄灯钟。
莉维娅从侧楼梯回到宿舍,避开巡夜助教与低年级学生常走的回廊。
房间里仍然保持她离开时的样子。
桌上有学院边境实习预备表。
右侧是公开材料清单。
左侧是半块蜂蜜饼。
这两样东西在烛光下显得毫无关联。
一个来自昨日的旧市集。
一个通往七日后的边境。
莉维娅脱下斗篷,洗去手上灰巷潮气。
然后,她取出隐秘暗格里的几只空炼金管,检查封口、冷凝符与避光层。
血液需要低温、封蜡、避光。
需要分装。
需要伪装成药剂。
需要在边境实习期间被合理携带、合理消耗、合理隐藏。
每一步都必须准确。
她处理这些时没有任何停顿。
容器排好。
符文检查。
暗格打开。
备用冷凝石放入。
封蜡刀清洁。
所有动作都顺滑得像训练过无数次。
事实上,也确实训练过无数次。
血族若想站在人类中间,必须比人类更懂得如何处理血。
处理完全部容器后,莉维娅终于看向那半块蜂蜜饼。
它什么都不需要。
不需要低温。
不需要封蜡。
不需要避光。
它甚至已经失去食用价值。
纸包微微塌下去,蜂蜜的甜味变得黏钝,桂粉味像旧市集摊位上那块沾了石粉的招牌,仍然固执地留着。
莉维娅伸出手。
手指停在纸包边缘,没有立刻拿起。
蔷薇血契没有反应。
这说明它不是偏离。
不是危险物。
不是需要立刻清除的证据。
莉维娅垂下眼。
终祷计划需要艾利欧的信任。
更准确地说,需要真实到足以让勇者机制无法简单排斥的信任。
艾利欧正在给她这种信任。
这很好。
至于这半块蜂蜜饼,它只是一件位置尴尬的附带物。
立刻丢弃,会显得过于刻意。
留下,也必须有一个干净位置。
她把纸包拿起来。
在烛光下,粗纸上还有一点蜂蜜痕迹。
艾利欧递给她时,说那是民俗记录的一部分。
他说得那么笨拙。
笨拙到几乎不需要拆穿。
她当然知道,那不是合格的民俗记录。
他也大概知道她知道。
可这正使它更难处理。
不是命令。
不是交易。
不是情报。
不是血契。
不是任务物品。
只是一块太甜、不正宗、毫无价值,却被人认真递来的蜂蜜饼。
莉维娅翻开桌上的《王都外环民俗与路线记录》。
这本书是学院课程参考书,内容普通,纸质稳定,放在书架上不会引人注意。
她把纸包夹进一页空白附录之间。
位置靠后。
不常翻到。
却又足够合理。
如果有人问起,她当然可以说:
那是外环研修样本。
王都人对边境风味的误读记录。
一份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民俗材料。
解释完整。
完整到近乎可疑。
莉维娅合上书。
蜂蜜与桂粉的味道被压进纸缝里。
她把书放回书架,书脊朝外,与其他课程书排列整齐。
随后,她回到桌边,把边境实习材料清单收好,将空炼金管推入暗格。
一边是血。
一边是蜂蜜。
两个解释都成立。
莉维娅熄灭烛火前,最后看了一眼书架。
那本《王都外环民俗与路线记录》安静地夹在一排书中。
没有任何特殊。
就像她一样。
只要位置正确,外表合理,标签干净,没人会知道书页之间压着什么。
她抬手熄灯。
黑暗落下。
血的准备已经开始。
蜂蜜的味道仍然留在纸里。
而白石墙之外,边境实习的路已经在等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