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辉皇家学院出发那天,王都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不大。
它只是把白石庭院洗得更亮,把回廊边缘的灰尘压下去,把学生们刚擦好的靴尖重新沾上一层薄薄的水痕。
骑士科学生对此表现得很不满。
“我昨晚擦了半个小时。”
“这说明你昨晚的半个小时很有意义,至少它让靴子在被弄脏前干净过。”
“卡洛斯,你闭嘴。”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
“事实不适合在清晨说。”
魔法科学生则忙着检查防潮袋、符纸盒和备用墨水瓶。
圣职科学生整理药包、绷带、净水符与临时圣辉灯。
基础政务课的几名学生抱着厚厚一摞表格,表情比所有准备上战场的人都更沉重。
“为什么边境实习也要写行政观察报告?”
“因为边境也有行政。”
“魔物会看行政观察报告吗?”
“魔物不会,但导师会。”
这句话让几个人短暂地沉默了。
然后有人小声说:
“那还是魔物比较仁慈。”
雨声落在庭院石板上,细而密,像学院把最后一点王都气味留在他们身后的方式。
莉维娅站在魔法科队伍中,浅色斗篷扣在肩前,记录包斜挎在身侧。她今天的行装比大多数魔法科学生都更轻。
至少看起来如此。
公开清单里,她携带的是野外施法材料、两支稳定剂、三瓶净水药剂、基础伤药、备用斗篷、记录板,以及一本边境植物图鉴。
实际清单里,还有二十四支深色炼金管。
第一批。
第二批。
第三批。
诺亚确实没有死。
也没有蠢到在西尔维奥和北白桦之后,把灰巷所有旧路都关死。
那些炼金管被装在防震药剂匣里,外层贴着“低温稳定剂原液”的封签,字迹整齐,印记真实,足够应付学院助教的检查。
当然,如果检查者是奥蕾莉娅·克莱因,那还不够。
但今天不是审查日。
今天是边境实习出发日。
白昼喜欢给每一件事贴上正确标签。
只要标签足够干净,很多东西都可以从门里带出去。
莉维娅垂下眼,确认药剂匣扣合完好。
血液低温保存。
避光。
分装。
外层冷凝符三重。
行军中每日最多取用一支,必要时半支。
若出现圣职科近距离净化术覆盖,应提前将药剂匣转入金属隔层。
若遇突发检查,则以“魔力震荡后稳定剂易失效”为理由拒绝当场开启。
每一步都有解释。
解释足够干净。
干净到那只药剂匣扣上之后,看起来就和所有学院行装一样普通。
莉维娅没有继续想。
“露森特小姐。”
塞拉菲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维娅抬头。
王女今日没有穿那种过于显眼的圣职礼服,而是穿着学院外出制服。白色披肩换成了更适合行军的短款,边缘缀着细小的圣辉纹。她的长发束得比平时更紧,金银色发丝被雨气打湿一点,贴在颈侧,看起来比在礼拜堂里更像一个真正要走进风里的人。
“殿下。”
莉维娅行礼。
塞拉菲娜看了一眼她的记录包。
只是看了一眼。
没有问里面装了什么。
这已经成了她们之间某种安静的习惯。
塞拉菲娜会看见。
莉维娅会知道她看见。
然后她们都不把话说破。
“药剂匣很重吗?”塞拉菲娜问。
这个问题很普通。
普通到几乎没有危险。
莉维娅微笑。
“还好。边境湿冷,稳定剂保存比较麻烦。”
“需要圣职科帮忙保管一部分吗?”
“不必。”莉维娅回答得很自然,“圣辉保存环境对某些魔法材料不够友好。”
这句话也是真的。
塞拉菲娜点点头。
“那路上请小心。边境实习期间,所有私人物资都要在每日集合时确认数量。”
“我知道。”
莉维娅停了一下,又补充:
“谢谢殿下提醒。”
塞拉菲娜看着她。
雨落在两人之间。
很轻。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把一只小小的防水布袋递过来。
“这是圣职科准备的保温符。不是圣辉符,不会影响魔法材料。”
莉维娅看着那只布袋。
塞拉菲娜的手指很稳,指尖却被清晨的雨气冻得有些发白。
“每个小组都有?”莉维娅问。
“有。”
“那我收下。”
莉维娅接过布袋。
她的指尖碰到塞拉菲娜的手。
只是一瞬。
塞拉菲娜的体温比她高。
这很正常。
人类的体温本就比她高。
王女没有立刻收回手。
也许只是因为雨天手指有些僵。
也许是因为她在确认莉维娅的手是否过冷。
莉维娅在那一瞬间判断了三种解释。
然后,她松开手,把布袋放进记录包外侧。
“很实用。”
“希望用不上。”塞拉菲娜说。
“边境实习中,实用的东西通常都会用上。”
塞拉菲娜轻轻叹了口气。
“露森特小姐,您有时很会破坏祝福。”
“我只是提高祝福的准确性。”
塞拉菲娜怔了一下,随后很轻地笑了。
那笑声被雨声遮住大半,只有很短的一点落在莉维娅耳边。
塞拉菲娜笑起来时,白昼会短暂显得不像制度。
不是大教堂穹顶上那种过分灿烂、近乎命令的光。
而是雨后窗边一小块没有被写进祷文的亮。
它不会逼人低头。
却容易让旁观者忘记,自己站在暗处。
莉维娅把那只布袋又往记录包里推了一点。
塞拉菲娜越真实,就越不适合被轻视。
庭院另一侧,骑士科队伍出现了新的骚动。
艾利欧·奥瑞昂正在帮一名低年级学生重新调整背包带。
那名低年级大概也是第一次参加远行,背包扣得太紧,肩带压得他整个人都向前弯。艾利欧蹲下身,把绳结拆开,又重新穿过固定环。
他的手指动作比外环研修时熟练许多。
不快。
但稳。
“这里不要收得太死。”他说,“走半天以后会磨破肩。”
低年级学生有些紧张。
“可是导师说装备不能晃。”
“不能晃,不等于不能呼吸。”
旁边有骑士科学生笑了一声。
“艾利欧,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导师了。”
艾利欧抬头,表情明显僵了一下。
“不是。”
“那像什么?”
他想了想。
“像昨天被导师纠正过的人。”
这句话让周围笑起来。
低年级学生也跟着笑,紧张松了不少。
艾利欧站起来时,像是察觉到什么,转头看向莉维娅这边。
雨雾很薄。
庭院很亮。
中间隔着骑士科、魔法科、圣职科和政务课学生,隔着一排装着器材的马车,隔着助教们清点名单的声音。
可他还是看见了她。
莉维娅也看见了他。
艾利欧似乎想说什么。
也可能只是想点头。
最后他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肩带,又指了指她的记录包。
意思很简单。
需要帮忙吗?
莉维娅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记录包。
药剂匣在里面。
血在里面。
不能让他碰。
于是她抬眼,对他轻轻摇头。
艾利欧点点头。
没有失望。
至少没有明显表现出来。
他只是把自己的背包重新背好,又回去帮另一名学生检查水袋。
莉维娅收回视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拒绝得太快。
快到几乎像在保护什么。
这不合适。
药剂匣不能让外人碰。
艾利欧的圣格状态不明。
人类学生之间过度亲近会造成视线集中。
塞拉菲娜就在旁边。
解释成立。
每一条都成立。
莉维娅把手指按在记录包搭扣上。
皮革被雨气浸得微凉。
她没有再看艾利欧。
这时,台阶上传来一声清亮的咳嗽。
“所有参加东北边境综合实习的学生,请按小组列队。”
说话的是本次实习的总带队导师。
克蕾雅·维里塔斯。
莉维娅在圣辉皇家学院的人员名册里见过这个名字。
克蕾雅导师出身魔法科,负责实地课程与野外魔物识别,年龄比大多数学院导师年轻一些。她有一头深棕色短发,眼神很清,手里永远拿着一支细长的银杆教鞭。
她不像奥蕾莉娅。
奥蕾莉娅看人时,会让人觉得自己是一份尚未归档的证词。
克蕾雅看人时,则像在判断这个人如果在沼地里摔倒,先该拖哪条胳膊才不会造成二次伤害。
都不算舒服。
但后者至少更适合今天。
克蕾雅身侧还站着两名导师。
骑士科的罗德里克导师,肩背宽阔,左脸有一道旧伤,据说曾在北境边防军服役。
圣职科的玛蒂娜修女,年纪稍长,笑容温和,腰间挂着药箱和一只铜铃。
此外,还有两名助教、四名随队护卫,以及一名军务署观察员。
军务署观察员站得稍远,披着灰色雨斗,帽檐压得很低。
学生们对他兴趣很大。
他对学生们没有兴趣。
这很军务署。
克蕾雅导师抬起银杆教鞭,点了点身后的木板。
木板上贴着一份路线图。
王都。
驿道。
雾桦哨镇。
临时实习区。
周边村落。
旧猎道。
浅林。
废弃烽火台。
红线、蓝线与黄线在地图上分得很清楚。
“在你们开始想象自己成为边境英雄之前,”克蕾雅说,“请先记住三条规则。”
学生们立刻安静。
这种开场比任何“同学们请安静”都有效。
“第一,本次实习不是讨伐任务。你们的任务是低危魔物识别、村镇协防观察、团队行动训练与基础野外记录。”
银杆教鞭点在地图边缘。
“第二,学生只处理低级威胁。所谓低级威胁,指的是单个或小群体、无明确组织性、无术式污染、无魔王军痕迹的魔物。若出现中级以上魔物、群体异常迁徙、驱使痕迹、术式残留,或任何疑似魔王军关联迹象,所有学生立刻后撤,由导师、护卫与军务人员接管。”
她停顿片刻。
“这不是建议。是命令。”
骑士科队伍里,有几个原本眼睛很亮的学生立刻收敛了表情。
克蕾雅继续:
“第三,任何学生不得私自离队。每组必须保持在导师信号范围内。信号范围以蓝焰符为准,超出范围者记重大违规。若因此导致他人进入危险区域,学院会通知家族、教会或担保人。”
这句话比“扣分”更有杀伤力。
贵族学生怕通知家族。
圣职科学生怕通知教会。
平民奖学金学生怕通知担保人。
克蕾雅很懂教学。
罗德里克导师在旁补充:
“你们可以害怕,可以犯错,可以向导师求助。边境实习不是为了证明你们不需要保护。恰恰相反,它是为了让你们知道什么时候必须请求保护。”
他的声音比克蕾雅低沉许多。
“真正的战士,不是永远冲在前面的人。是知道什么时候不能让身后的人跟着自己送死的人。”
艾利欧抬起头。
莉维娅注意到了。
他似乎很认真地记住了这句话。
这很好。
也未必有用。
有些话进入人的耳朵。
有些东西进入人的骨头。
圣格属于后者。
它不会因为导师在清晨雨里说了三条规则,就安静地停止生长。
莉维娅垂下眼,看向地图上那条通往雾桦哨镇的蓝线。
蓝线很干净。
但边境从来不会因为地图干净,就真的变得干净。
队伍在第二声钟后出发。
他们先乘马车离开王都外环,沿东南驿道转入东北边境方向。道路最初仍然平整,两侧还有村庄、磨坊和巡防岗。学生们坐在车厢里,起初很兴奋,后来被车轮晃得渐渐安静。
到午后,王都的白石路彻底消失。
雨停了。
风开始变冷。
那是一种王都没有的冷。
王都的冷通常被墙、屋檐、灯火和人声切碎。
边境方向的冷则更直。
它穿过树林、沟渠、空地与低矮荒草,不问人有没有扣紧斗篷,就从领口钻进去。
有魔法科学生打了个喷嚏。
旁边骑士科学生立刻道:
“这就是边境风吗?”
“这只是普通的风。”
“你怎么知道?”
“因为导师还没让我们写观察记录。”
这句话又让半车人笑起来。
莉维娅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面的地势一点点变开阔。
人类定居点变稀。
田地之间的距离拉长。
道路两侧的树木从修剪过的行道树,变成了枝条交错的野桦和低松。
再往前,雾气开始出现。
很淡。
贴着地面。
像有人把白色的布铺在草根之间。
雾桦哨镇之所以叫雾桦,不是因为名字好听。
它确实有雾。
也确实有桦树。
白色树干立在道路两旁,在薄雾里一截一截露出来,像许多没有写完的骨。
学生们渐渐不笑了。
不是害怕。
至少还不到害怕。
只是他们终于意识到,王都真的被甩在身后。
学院、餐厅、训练场、图书馆、旧温室、白麦桥、灰水渠,所有熟悉的地方都变得很远。
远到连昨日还困扰他们的报告字数,都显得亲切起来。
“露森特小姐。”
艾利欧的声音从对面传来。
莉维娅转头。
他坐在车厢另一侧,膝上放着记录板。车轮晃动时,他会下意识伸手扶住旁边低年级学生的背包,防止对方撞到木板边缘。
“边境的风,都是这样吗?”
车厢里有几个人立刻看过来。
边境贵族少女。
这时候就应该说点边境贵族少女该说的话。
莉维娅看向窗外。
“不是。”
她说。
“这只是第一道边风。”
“第一道?”
“真正靠近边境线时,风会更干,也更硬。夜里会从帐篷缝隙里钻进来,让人觉得自己睡在一把没磨好的刀旁边。”
车厢安静了一瞬。
有人小声说:
“听起来很可怕。”
莉维娅微笑。
“习惯以后还好。”
“怎么习惯?”
这个问题来自一名魔法科女生。
莉维娅想了想。
“先学会不要和风争。”
“风还能争?”
“当然。”莉维娅说,“王都人很容易做这件事。披风被吹乱,就立刻整理。头发被吹散,就立刻按回去。火苗歪了,就急着挡。可边境的风不会因为你整理披风,就改方向。”
她停顿片刻。
“所以先确认什么不能被吹走。火种。地图。药剂。队友。至于头发和披风,随它去。”
车厢里有人认真记了下来。
艾利欧也记了。
他低头写字时,神情很认真。
莉维娅看见笔尖在记录板上移动。
她本不该在意他写了什么。
但车厢晃动,艾利欧的记录板微微倾斜。她从对面看见了其中一行。
第一道边风:不要和风争。先确认不能被吹走的东西。
后面还有一个括号。
括号里写着:
露森特同学说。
莉维娅移开视线。
太完整了。
他连出处都写。
这很适合报告。
也很不适合她。
她把视线投向窗外。
雾气贴着桦树根部流动,车轮压过湿泥,发出轻微的响声。
车厢里的温度确实比刚才高了一点。
人太多。
马车封闭。
塞拉菲娜刚才给低年级学生启用了一枚保温符。
每一种解释都足够普通。
雾桦哨镇在傍晚前出现在他们视野里。
它比学生们想象中小。
没有高墙。
没有吟游诗里那种插满旗帜的边境堡垒。
它只是一个建在低坡上的哨镇。
木栅栏围住外围,栅栏上挂着几盏风灯。镇口有一座石砌哨塔,塔顶飘着王国边防军的蓝白旗。旗面被雾气打湿,颜色显得有些旧。
镇内房屋大多低矮,屋顶压着防风木板。几条窄路从镇口延伸进去,路边堆着劈好的木柴、猎夹、旧网和装满干草的筐。
有孩子趴在窗边看他们。
也有老人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学生队伍,又看了一眼导师和护卫,随后才放松一点。
圣辉皇家学院的队伍对他们来说,既是新鲜事,也是麻烦。
学生意味着钱。
也意味着声音、好奇、错误和需要保护的人。
镇长是个瘦高的中年人,名叫埃德蒙·霍尔。雾桦哨镇驻防队长则叫贝尔克,胡子很硬,说话也很硬。
“低级魔物最近从东侧浅林出来得多。”贝尔克队长站在临时会客厅里,指着地图,“灰脊啮兽,雾沼鼠,偶尔有刺角犬。数量不算大,但比往年这个季节早。”
克蕾雅导师问:
“有组织性吗?”
“暂时没有。”
“伤亡?”
“牲畜伤了几头。一个伐木工腿被咬伤,没有死。”
“术式残留?”
贝尔克摇头。
“镇上的识痕师没看出来。”
克蕾雅看向军务署观察员。
观察员没有说话,只在记录纸上写了一笔。
这就是“有待确认”的意思。
莉维娅站在学生队伍后方,听着这些信息被一条条放到桌上。
灰脊啮兽。
雾沼鼠。
刺角犬。
低级魔物。
无智。
群体性弱。
受气味、食物、血、腐肉和低等驱赶术影响。
正常情况下,它们不会在这个季节成批靠近有人类气味的哨镇。
浅林深处有更强的捕食者,魔力潮汐轻微异常,或者有人在驱赶它们。
前两种都麻烦。
第三种最麻烦。
因为驱赶者比魔物聪明。
而聪明的敌人会利用学生、导师、规则和善意。
当晚,学院队伍被安排在镇东侧的旧仓屋和哨塔附属屋中。
学生们对住宿条件表现出非常真实的反应。
“这床会响。”
“说明它还活着。”
“我不想睡活着的床。”
“窗户漏风。”
“边境风。”
“边境风也不能进屋睡吧?”
“我的墨水冻住了。”
“你为什么把墨水放在窗边?”
“我想观察它的低温变化。”
“那你成功了。”
这些声音在旧仓屋里来回飘,驱散了不少初到边境的紧张。
塞拉菲娜带着圣职科学生检查炉火、热水和伤药存放处。
艾利欧和骑士科学生帮镇民搬运临时隔板,把男生与女生住宿区分开,又加固了一处松动的窗闩。
卡洛斯已经开始记录“边境旧仓屋住宿结构与风向影响”。
有人问他:
“这个也要写进报告?”
卡洛斯回答:
“如果半夜被风吹醒,最好知道风从哪里进来。”
莉维娅在魔法科住宿区靠墙的位置整理行装。
她把公开药剂放在上层。
把真正的药剂匣放进内侧暗袋。
然后,她借着取斗篷的动作,取出一支深色炼金管。
冷。
稳定。
封蜡完好。
她没有立刻饮用。
旧仓屋里人太多。
圣职科学生太近。
而且塞拉菲娜刚才走过时,视线曾经落在她的药剂匣上。
王女殿下什么都没有问。
但那不代表她什么都没有看见。
莉维娅把炼金管重新放回去。
今晚可以等。
至少现在可以。
她刚扣好行囊,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铜铃声。
不是学院的集合铃。
是哨镇东侧巡哨铃。
旧仓屋里的笑声迅速落下。
克蕾雅导师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所有学生留在原地,按小组集合。骑士科预备组、魔法科识别组、圣职科救护组,带装备到院内。其余人等待指令。”
没有人问“发生什么”。
这说明克蕾雅确实适合带队。
边境的第一课,最好不要从废话开始。
学生们迅速行动起来。
比在王都外环时快。
也比在学院训练场上乱。
有人差点拿错斗篷。
有人把水袋挂反。
有人紧张得把记录板当成盾牌抱在胸前。
但总体还算合格。
艾利欧从隔壁出来时,已经系好护腕,训练剑挂在腰侧。
这一次不是空的。
边境实习允许学生携带学院制式训练刃。
不开锋。
但足够挡、推、挑、压。
他看见莉维娅,脚步短暂慢了一下。
“露森特同学。”
“奥瑞昂同学。”
“你的药剂——”
他说到一半,像是意识到这个问题不该在这里问。
莉维娅看着他。
雨后的边境夜气贴在他发梢上,他的额前有一点水痕,像刚才帮人搬东西时没来得及擦干。
他的视线落在她的记录包上,又很快抬起。
“我是说,”他说,“你的斗篷扣子松了。”
莉维娅低头。
斗篷前扣确实松了一枚。
大概是刚才取药剂时碰到的。
这很小。
小到不会影响行动。
艾利欧似乎也知道这很小。
可他说完之后,没有再上前。
他在等她自己处理。
这比直接伸手更谨慎。
也更令人难以分类。
莉维娅抬手扣好。
指尖碰到锁扣时,她发现锁扣有些冷。
艾利欧还站在那里。
像确认一枚扣子归位,真的也是行动准备的一部分。
“好了。”她说。
“嗯。”
他点头。
然后补了一句:
“小心别被风吹开。”
这句话本可以很普通。
偏偏他说得太认真。
莉维娅看着他。
“奥瑞昂同学,边境风不会专门针对我的斗篷。”
“我知道。”
“那您在担心什么?”
艾利欧停了一下。
院外火把亮起来,风把火光吹得偏斜。那一瞬间,他的眼睛被映得很亮。
“我在确认不能被吹走的东西。”
他说。
莉维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起车厢里他的记录板。
第一道边风。
不要和风争。
先确认不能被吹走的东西。
那本来只是一句边境经验。
普通。
实用。
适合写进报告。
她不确定艾利欧是否知道,他把这句话用在了不该用的地方。
也许他知道。
也许不知道。
这才麻烦。
“那您应该先确认队伍。”莉维娅说。
“嗯。”
艾利欧看着她。
“所以我来了。”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
很冷。
莉维娅听见旧仓屋外有人喊集合,听见罗德里克导师安排骑士科学生的位置,听见塞拉菲娜在不远处提醒低年级学生带上手套。
她还听见自己腕骨下方极轻的一次脉动。
不是血契。
不是命令。
只是血管深处对饥饿的提醒。
这具身体需要血。
需要冷静。
需要保持正常。
不需要在一次边境夜风里记住一个人类少年说话时过于认真的眼睛。
“走吧。”她说。
艾利欧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旧仓屋。
院内已经点起火把。
贝尔克队长带着两名巡哨站在栅栏口,声音压得很低:
“东侧羊栏被撞开了。三只灰脊啮兽,可能还有雾沼鼠。数量不大,但有一只往浅林边缘跑,怕它引来更多。”
克蕾雅导师迅速判断:
“低级威胁。学生预备组可以参与。罗德里克导师,骑士科两人前压,保持十步距离。魔法科负责照明和限制路线,不许追入林中。圣职科在栅栏内建立救护点。若发现第四只以上啮兽或任何异常痕迹,学生立刻后撤。”
罗德里克点头。
“艾利欧·奥瑞昂,尤利安·格兰维尔,你们在第一线外侧。记住,是阻拦,不是追杀。”
尤利安也在此次实习队伍里。
他站在骑士科学生中,制服整理得一丝不乱,雨后的泥水没有让他的姿态显得狼狈,只让他更像一柄被擦过的训练剑。
“明白,导师。”
艾利欧也答:
“明白。”
克蕾雅看向魔法科。
“莉维娅·露森特,米拉·霍恩,负责左侧坡道限制。照明术不要照眼睛,照地面。你们的任务是让它们无路可冲,不是把整片林子点亮。”
“是。”
莉维娅回答。
塞拉菲娜则被玛蒂娜修女安排在救护点前侧。
“殿下,您负责稳定学生和镇民,不必靠近第一线。”
塞拉菲娜没有争辩。
“是,修女。”
每个人的位置都清楚。
每一道命令都留有后撤空间。
这才是学院实习该有的样子。
学生可以犯错。
导师必须在错误真正咬人之前站到前面。
制度如果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就只是把年轻人推向边境的漂亮文书。
莉维娅跟随魔法科小组走到左侧坡道。
她看见羊栏方向的木板被撞开一角,几只羊挤在栅栏边,发出受惊的叫声。泥地上有拖痕、爪印和几点暗红色血迹。
灰脊啮兽很快从阴影里窜出来。
第一只比大型犬略小,背部覆盖灰色硬毛,脊线隆起,前牙外翻,眼睛在火光下泛着浑浊的黄。
低级魔物。
无智。
饥饿。
攻击性来自本能。
莉维娅没有心理负担。
它不是西尔维奥。
不是任何夜面同僚。
更不是会在临死前读懂背叛的人。
对莉维娅而言,它没有名字。
它只是会咬断羊腿、撕开人类小腿、被气味和驱赶术带到这里的野兽。
艾利欧先动了。
他没有冲。
这是莉维娅注意到的第一点。
如果是刚开学的艾利欧,他也许会下意识向前一步,挡在所有人前面。
现在他横移。
训练刃压低,脚步卡在灰脊啮兽冲向羊栏缺口的路线上。
不是最前。
是必须经过的位置。
灰脊啮兽扑上来。
艾利欧用刃背斜压它的下颚,肩膀顺势转开,没有硬顶,而是借力让它撞向旁边的木桩。
砰的一声。
木桩震动。
啮兽发出尖厉叫声。
尤利安从另一侧补位,训练刃准确压住第二只的前肢,把它逼回泥地中央。
“左侧!”
罗德里克导师提醒。
第三只从羊栏阴影里钻出,速度比前两只更快,直冲低坡。
米拉·霍恩的照明术慌了一下,光球偏高,照得那只啮兽眼睛一亮,反而让它发狂般转向人群。
有低年级学生倒吸一口冷气。
莉维娅抬手。
地面湿泥无声下陷。
不是攻击。
是限制。
啮兽前爪踩入泥中,速度骤然慢下。下一瞬,细小水线从坡道两侧汇拢,像几根透明绳索缠住它的脚踝。
普通水缚术。
学院二年级魔法科内容。
只是施法速度快了一些。
水线更细一些。
落点更准一些。
不足以让导师怀疑她超出学生范畴。
足够让那只啮兽摔得很难看。
米拉惊讶地看了她一眼。
莉维娅没有看回去。
“照地面。”她提醒。
米拉立刻把光球压低。
“是!”
啮兽挣扎着想站起来。
艾利欧已经赶到。
他没有直接刺穿它的喉咙。
学院训练刃也做不到。
他用剑柄重击它头侧,再用膝盖压住它背脊,同时喊:
“绳索!”
尤利安扔来绳圈。
艾利欧接住,动作极快地套住啮兽前肢。
太快了。
比外环研修时快。
比训练课上也快。
快到像他还没完全想完,身体已经给出了正确答案。
莉维娅的视线停在他手上。
绳结收紧。
啮兽挣扎。
艾利欧手背被硬毛划出一道细痕。
血立刻浮出来。
很少。
一线红。
边境夜风里,血味被吹得很薄。
薄到普通人闻不见。
莉维娅闻见了。
她喉间微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不是饥饿。
至少不只是。
她已经有血源。
记录包里有二十四支炼金管。
干净。
安全。
没有体温。
没有心跳。
没有一个人因为你闻见他的血而回头看你。
艾利欧抬手擦了一下手背,像完全没把那点伤口放在心上。
莉维娅移开视线。
这时,第四只灰脊啮兽从羊栏后方的破木箱下猛然窜出。
它太小。
也太快。
之前所有人都把它当成阴影。
它不是冲向艾利欧。
也不是冲向尤利安。
而是冲向站在救护点边缘的一名圣职科低年级学生。
那名学生手里还抱着药箱。
脸色瞬间发白。
塞拉菲娜第一时间抬手。
一道浅金色屏障在低年级学生前方展开。
啮兽撞上屏障,发出尖叫。
但它没有立刻弹开,而是用前爪疯狂抓挠,硬毛间有一点不正常的黑光闪过。
塞拉菲娜眉头轻微一皱。
“它不对——”
罗德里克导师已经出手。
他几乎是在塞拉菲娜话音落下前抵达。
一柄未开锋的重剑从侧面拍下,精准击中啮兽脊骨后方。
没有血肉横飞。
没有英雄式斩杀。
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
啮兽被压进泥里,再也动不了。
院内安静了一瞬。
罗德里克导师收剑。
“所有学生后退三步。”
没有人犹豫。
这就是导师存在的意义。
低级威胁可以让学生处理。
突发异常由教师接管。
学生可以在实习里学会成长。
制度却不能提前把他们当成不需要保护的人。
克蕾雅导师走到那只啮兽旁,蹲下检查。
玛蒂娜修女也靠近,用一枚小型净化符照过它的背毛。
黑光没有再出现。
但莉维娅已经看见了。
不是黑光。
是毛根下方的一小块烙印。
非常浅。
像被粗暴烫上去,又被时间和泥水磨掉了一部分。
普通学生也许只会把它当成烧伤。
克蕾雅导师显然不会。
她用银杆教鞭轻轻拨开硬毛,表情沉下来。
“罗德里克。”
罗德里克导师看了一眼。
眉头也沉了。
贝尔克队长低声骂了一句边境脏话。
“这是什么?”
克蕾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回头看向学生。
“今晚实战观察到此为止。所有学生返回院内,由助教清点人数。圣职科检查伤口,魔法科记录目击情况,骑士科整理围栏。没有导师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尸体。”
学生们明显有些失望。
也有些紧张。
第一场边境实战来得很快。
结束得也很快。
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我们真的和魔物战斗了”的兴奋中完全清醒,就被导师一句话推回了“学生”的位置。
这很好。
如果学院能一直这样理智,很多事故都不会发生。
可惜,边境从来不会因为制度写得正确,就按正确的方式安静下去。
艾利欧站在不远处,看向那只被罗德里克导师压制的啮兽。
他的眼神有些奇怪。
不是害怕。
也不是兴奋。
更像是听见了某种旁人听不见的声音。
莉维娅几乎立刻注意到了。
塞拉菲娜也注意到了。
王女殿下刚刚替低年级学生稳定完呼吸,抬头时,视线落在艾利欧侧脸上。
那一瞬间,三个人之间没有对话。
但某种东西已经被放进边境夜色里。
克蕾雅导师带着罗德里克和贝尔克队长检查尸体。
学生被带回院内。
火把重新插好。
羊群仍然惊魂未定。
镇民在远处低声议论。
旧仓屋方向传来学生们压低的兴奋声。
“刚才你看见了吗?”
“奥瑞昂同学那个横移好厉害。”
“格兰维尔也很稳。”
“露森特小姐的水缚术太快了吧?”
“那是水缚术吗?我怎么觉得我还没念完她就已经施完了?”
“天才边境贵族少女,合理。”
“你这个解释也太方便了。”
“总比我承认自己没看懂好。”
莉维娅听见了。
没有回头。
她站在院墙阴影下,取出记录板,写下今晚的第一场实战记录。
灰脊啮兽四只。
其中三只表现符合低级魔物习性。
第四只体型偏小,攻击目标选择异常,疑似受外部驱赶或刺激。
背脊毛根处发现浅层烙印。
火灼痕。
非自然伤。
非普通猎户标记。
她写到这里,笔尖停住。
风从栅栏外吹来。
火把晃了一下。
那只啮兽背上的烙印已经被克蕾雅导师用布遮住,但莉维娅仍然能在脑中复原它的形状。
残缺的弧线。
向内扣的三齿。
外缘有极细的断点。
不是完整徽记。
只是驭兽印的一部分。
很粗糙。
很低级。
像某个不耐烦的夜面施术者随手烫在低等魔物身上的消耗品标记。
可是低级不等于陌生。
莉维娅见过它。
很多年前。
或者说,不该以人类学院学生的年龄去计算的“很多年前”。
夜面边境,黑雾沼以北,旧魔军驯兽营外。
一群被驱赶的低等魔物跪伏在泥里,背上烙着相似的印。它们没有资格被赋予真正军徽,只配承受命令残渣。
那时有人站在她身侧,声音懒散地说:
“低等兽不用太精细。只要它们知道往哪儿死就够了。”
莉维娅记得那句话。
也记得说话的人。
不是因为他重要。
而是因为他很有用。
魔王军里有很多强者。
但“有用”与“强”不是同一件事。
有些人擅长赢。
有些人擅长让不值钱的东西死在正确的地方。
后者更适合边境骚乱。
更适合制造低级魔物异常。
更适合让一场学院实习看起来只是略微失控。
莉维娅慢慢合上记录板。
她忽然觉得夜风比刚才更冷。
不是因为边境。
而是因为她终于明白,第一道边风送来的不是魔物。
是一个名字的影子。
“露森特同学。”
艾利欧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莉维娅转头。
他不知什么时候走近,手背上的细小伤口已经被圣职科处理过。浅金色净化痕还留在皮肤上,像一条很淡的光线。
他的眼神仍然停在那只啮兽尸体的方向。
他不像已经推理出了答案。
可他问得太准。
“那个标记,”他低声问,“你见过吗?”
莉维娅看着他。
这个问题不该由他问。
至少不该现在问。
克蕾雅导师还没有公布判断。
军务署观察员还没有表态。
学生理论上只能记录目击情况,不能擅自推断异常来源。
艾利欧却问了。
而且不是问“那是什么”。
是问“你见过吗”。
莉维娅的手指在记录板边缘轻轻收紧。
“为什么问我?”
艾利欧似乎也怔了一下。
他不是完全不明白。
只是那一瞬间的笃定太快,快到像有人在他心里替他走完了前半步。
可他还是来了。
“我不知道。”
他说。
“只是刚才看见它的时候,我觉得……”
他停住。
莉维娅没有催。
艾利欧看向她。
火光落在他眼底,明亮,却不完全温暖。
“它不应该在这里。”
莉维娅听见自己心里某个位置极轻地沉了一下。
圣格。
它在看。
它通过艾利欧的眼睛,看见了不该在这里的东西。
不完整。
不清晰。
却已经足够指向异常。
莉维娅微笑。
她让那个微笑保持在边境贵族少女该有的范围内。
一点困惑。
一点谨慎。
一点不愿吓到同伴的克制。
“我也只是觉得不像普通伤痕。”她说,“等导师判断吧。”
艾利欧看了她一会儿。
他似乎相信了。
或者说,他愿意先相信她。
“嗯。”
他点头。
“你说得对。”
他说完,没有立刻走。
莉维娅注意到他的视线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手指仍然按着记录板边缘。
太用力。
指节微微发白。
莉维娅松开手。
已经晚了一瞬。
艾利欧轻声问:
“你冷吗?”
边境夜风吹过两人之间。
这个问题非常普通。
普通到几乎荒谬。
在一只带着夜面驭兽印的魔物尸体旁,在教师与军务署开始压低声音交谈的时候,在圣格可能已经闻到异常气味的时刻,他问她冷不冷。
莉维娅本该说不冷。
她的体温控制得很好。
她甚至不应该表现出需要照顾。
但艾利欧已经解下了自己的备用手套。
不是要碰她。
只是递过来。
手套上还带着一点人类体温。
“不用。”莉维娅说。
拒绝很快。
和清晨一样快。
艾利欧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坚持。
只是点头,把手套收回去。
“那如果需要,再告诉我。”
“好。”
这也是一个很普通的回答。
普通到毫无意义。
因为她当然不会告诉他。
她不能告诉他自己真正需要什么。
不能告诉他,冷不是问题,饥饿才是。
不能告诉他,那只啮兽背上的标记来自夜面驯兽营,来自一个她认识的人,来自魔王军里某个擅长让低等生命死在正确地方的旧识。
不能告诉他,如果这个人真的在边境,那么这场实习从一开始就不是实习。
更不能告诉他,这也许正是魔王希望她看见的东西。
克蕾雅导师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所有学生回屋。今晚加强守夜,明早调整路线。”
学生们陆续返回旧仓屋。
艾利欧也被罗德里克导师叫走。
他离开前回头看了莉维娅一眼。
那一眼很短。
没有问。
没有追。
只是确认她还站在那里。
莉维娅站在院墙阴影下,看着他走进火光里。
塞拉菲娜从救护点方向经过,停在她身边。
“露森特小姐。”
“殿下。”
塞拉菲娜没有看啮兽尸体。
她看着莉维娅。
“刚才那只魔物撞上屏障时,圣辉有一瞬间被污染感干扰。”
莉维娅神色不变。
“严重吗?”
“不严重。”
塞拉菲娜说。
“但不该有。”
两人都沉默下来。
风吹过栅栏,带来浅林的潮气和牲畜受惊后的味道。
过了一会儿,塞拉菲娜轻声问:
“您知道那是什么吗?”
这是今晚第二个人问她。
但塞拉菲娜的问题和艾利欧不一样。
艾利欧问她,是因为某种本能把他带到她面前。
塞拉菲娜问她,是因为她看见了莉维娅的停顿。
王女殿下已经不轻易敲门。
可如果门缝里有血味,她仍然会站在门外。
莉维娅看向那片被火把照亮的泥地。
“我不确定。”
这句话不算谎言。
她确实不确定。
不确定是谁。
不确定来意。
不确定魔王把这个标记放到她面前,是为了提醒、命令,还是试探。
塞拉菲娜看着她。
“但您觉得它不普通。”
“殿下也这样觉得。”
“是。”
塞拉菲娜没有否认。
她们之间再次安静下来。
最后,塞拉菲娜道:
“如果明天导师要求学生停止参与,我会支持。”
莉维娅微微侧头。
“即使骑士科会失望?”
“失望比死亡容易处理。”
这句话很像塞拉菲娜。
不是神殿式的圣洁。
不是王室式的漂亮。
是她自己的光。
莉维娅轻轻点头。
“您说得对。”
塞拉菲娜转身离开。
旧仓屋门口,她停了一下,回头道:
“还有,露森特小姐。”
“什么?”
“如果您今晚觉得冷,可以使用我给您的保温符。”
莉维娅看着她。
塞拉菲娜神色平静。
“那不是圣辉符。”
她说。
“不会影响您的魔法材料。”
说完,王女殿下走进屋内。
莉维娅独自站在边境夜色里。
她没有立刻回去。
她取出记录板,把刚才停下的那一行补完。
背脊烙印:疑似低阶驭兽印残痕。
然后,她停了停。
在下一行写下:
来源待确认。
笔尖悬在纸面上。
待确认。
这个说法很适合学院报告。
很适合白昼制度。
很适合一个学生在第一次边境实习夜里该有的谨慎。
但莉维娅知道,自己心里已经有了另一个名字。
加雷斯·沃恩。
她没有写出来。
那不是一个适合出现在圣辉皇家学院实习记录里的名字。
在夜面边境,加雷斯并不算最强的那一类人。他没有西尔维奥那样适合站在宴会与阴影交界处的脸,也没有伊萨克那种近乎可笑的偏执忠诚。
他更像一把旧钩子。
不锋利,不华丽,甚至不常被人注意。可只要被他挂住,某些东西就会被拖到它们该死的地方。
低等兽。
流民。
哨兵。
或者,一场看似普通的学院实习。
莉维娅不止一次见过他的手法。黑雾沼以北,旧猎道以南,还有几处连王庭正式战报都懒得命名的小规模骚乱里,类似的驭兽印都曾出现过。
加雷斯·沃恩不喜欢浪费真正的兵力。
他喜欢让不值钱的东西先死。
这很符合他。
也很符合一枚弃子在意识到自己被舍弃之前,会做的事。
远处浅林里,雾气从桦树之间升起来。
白色树干在夜里一截一截露出,像某种被切开的骨。
第一道边风穿过栅栏,吹过火把,吹过她扣得很好的斗篷。
它没有吹走地图。
没有吹走火种。
没有吹走队伍。
却把加雷斯·沃恩的手法,吹到了她面前。
一个旧日夜面的影子。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学生实习路线上的名字。
以及一个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放上祭台的人。
莉维娅抬起手,按住腕骨下方。
蔷薇血契安静无声。
没有命令。
没有催促。
没有来自魔王的低语。
这反而更糟。
因为沉默有时不是放任。
而是棋手已经落子之后,等待棋子自己看懂。
旧仓屋里,学生们仍在低声讨论第一次魔物战。
有人兴奋。
有人后怕。
有人模仿艾利欧横移挡住啮兽的动作,被同伴笑他像一只滑倒的鹅。
有人说露森特小姐的水缚术漂亮得像从泥里长出来的银线。
有人说塞拉菲娜殿下的屏障救了那名低年级学生。
那些声音很年轻。
很亮。
很真实。
莉维娅站在门外听了一会儿。
然后,她从记录包内侧取出那只深色炼金管。
封蜡被她无声划开。
血液是冷的。
干净。
没有心跳。
她垂下眼,在阴影里饮下半支。
铁锈味沿喉咙滑下去,压住饥饿,也压住刚才艾利欧手背那一线红色留下的血味残响。
诺亚的渠道确实可靠。
她把剩下半支重新封好,放回暗袋。
再抬头时,莉维娅·露森特已经恢复成一个正常的边境贵族少女。
她走进旧仓屋。
火光、学生、笑声、湿斗篷和热汤的味道一起涌过来。
艾利欧坐在炉火旁,正在被几个骑士科学生追问刚才那一步到底怎么做到。
他抬头看见她,像是松了一口气。
塞拉菲娜坐在另一侧,手里捧着药册,视线却也轻轻落过来。
莉维娅在门口停了一瞬。
然后她微笑,走进他们中间。
像莉维娅·露森特本该那样。
而雾桦哨镇之外,浅林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雾里低低叫了一声。
声音很远。
很轻。
不像威胁。
更像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