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笼罩着粉红的雾,粘稠,窒息。你奔跑,在暗夜的走廊,灼热,剧烈。
身后的红雾渗透每一层墙壁,地板,你能够感受到身后她贪婪的视线,仿佛如影随形,从未断绝。
“小墨,你先走,我来拦住她”。
她回身,你只能看到那副亮银色的铁手套划过红雾,像一束光线落入了黑洞中,你伸手,剧痛却突然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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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疼疼疼!”
苏墨龇牙咧嘴地甩着右手。
他居然在梦里把抑制剂针管捏碎了。
玻璃碴正扎进掌心,血珠一滴一滴地往外渗。他一边倒抽着冷气,一边盯着那几片碎玻璃,心里一阵肉疼。
这特制玻璃管好歹能换几个联邦铜板啊……真是亏大了。
“滴——!”
列车铃声适时响起。
“青藤小区到了。请乘客从右侧车门下车。车门即将关闭,小心夹手。”
苏墨晃晃脑袋站起来,往门口挤去。
车厢里人贴着人,像一盒挤得太满的沙丁鱼罐头。身体随着晃动摇摆、碰撞。他刚从梦魇里挣脱出来,额上还沁着汗,脑子昏沉沉的,像塞了团湿棉花。
这个月第四次了。今天第二次。
明明抑制剂没断过,怎么还老是晕菜?难不成……“她”在附近?
不对。“她”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越过护城罩?以“她”这种级别的污染,理应受到联邦特别事务所的重点关注才对。这不可能……
“别挡道!”
还没等他细想,蛮横的声音突然响起。紧接着,身后的力道把他往旁边一挤,车门警示灯已经开始闪了。
他只得草草把右手缠了两圈,往外套口袋里一揣,跟着人流往下挤。几张疲惫麻木的脸从眼前晃过——眼皮浮肿的,眼神空洞的,嘴角下撇的。他下了车。
破败的城区,浸在将入未入的午夜里。
老旧的街道。蛛网般的电线,在偶尔晃动的路灯下投出诡谲的影子。风裹着铁锈与潮湿的气味,穿过巷子。苏墨从写着“青藤”的大石块旁走过,脚下碾过潮湿的藤蔓。
他在一排板房前停下。
总算到家了。
苏墨从腰间摸出锈迹斑斑的钥匙,插进锁孔。
咔嗒一声。
门开了。
门前的少女穿着白T恤,长发垂到腰际。几缕发丝,随着她微微侧身的动作,滑过衣摆。
刘海有些长了,遮住小半张脸,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线,和一段挺直的鼻梁。那双眼睛是纯黑的,像被寒夜浸透的玻璃珠子,此刻正透着几分幽怨。
她没说话。
扶着门把的手,骨节分明。肤色是久不见光的那种白,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麟音?这么晚还不睡?”
苏墨愣了一下,随后扯出个笑。
毕竟和宁秋棠做了那种交易,面对妹妹时多少也有点心虚,这大概,是出于他残存不多的兄长自尊。
“你又加班?炸鸡店现在连半夜都营业?”
苏麟音的目光,极快地从他缠着绷带的右手上掠过。
“最近忙嘛,没办法。”
苏墨说着进门,把外套挂在衣架上。
房子虽旧,却收拾得干净。只是墙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爬到墙角,是去年隔壁爆炸留下的。房东说会修,连同厕所那根裸露开裂的水管一起。说了十四个月。
“好好好,天天半夜都有人吃夜宵。敢情咱们这住的都是滨江区的富老爷啊。”
苏麟音语气里带着刺。她把自己摔进墙边的单人沙发,两条白嫩的细腿架上扶手,轻轻晃着。脚踝瘦得见骨,线条伶仃。
“那老板不让我下班,我也没招啊……话说,你最近好好吃饭没?瘦得跟骷髅似的。”
苏墨说着走近,握住她细嫩的脚踝。
手感硌人。
“吃吃吃,我看你是吃炸鸡吃傻了。”
苏麟音抽回腿,翻身坐正。几枚银币在掌心被数得清脆作响。
“你妹妹我有正事要办。比吃饭重要知道吗。”
“干什么正事需要天天熬夜?你怕不是出去卖笑了?”
苏墨调侃一句,顺手端起桌上的水杯。
只是刚递到嘴边,就被恼羞成怒的苏麟音抵着杯底,猛地往上一推。
“噗——!”
结结实实,呛了一口。
“咳咳……喂!有你这么做妹妹的吗?谋杀亲哥啊?咳咳……”
“我可没见过对着妹妹开荤段子的哥哥。”
苏麟音回怼着,开始清点桌上的联邦银币。
银币一部分散乱,一部分叠得很整齐,看来在他回来之前,她一直在数。
“你哪来这么多钱?不会真去了吧?”
“管得着吗你?你妹妹我有的是聪明才智。”
“你说的是污染学考36分的草履虫同学吗?果然我苏墨的妹妹就是天才。”
“你——!”
苏麟音气得脸颊鼓起,葱白纤指用力戳了戳苏墨的胸口。
“你当初不也是吊车尾!”
“我进的是格斗系,又不注重理论。”
“我看你进的是格调系。”
她一边和他斗嘴,一边数钱。
直到一枚联邦金币突然落在桌上,打断了她。
钱币上的图案是双手交握,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沉钝的光。
“干什么?铁公鸡转性了?”
苏麟音抬眼,挑眉。
“你说干嘛?我要是不补贴你,难道继续让你晚上不睡觉,在外面瞎晃?”
金币是苏墨从宁秋棠那儿得来的小费。他不知道妹妹整天在捣鼓什么,但以他对她的了解,总觉得不至于坏到哪里去。
“不需要。你还不如拿着给右手换个绷带。丑到我了。”
苏麟音把金币推回去。
每天从他那儿拿一枚银币,已经够让她心烦了。更何况……今天这钱,极有可能来自他那只明显新伤未愈的手。
“那你晚上就好好睡觉。别用你的‘聪明才智’去外面赚外快。很危险的,知道不?没钱就直接来找我。”
苏墨用两根手指按住金币,却没有收回。
“你管得着……”
她本想顶回去。
却正对上他那双湛蓝的眼睛。
里头情绪复杂,压着疲惫,压着无奈,以及深深的执拗。
她太清楚了。如果不答应,今天就没完了。
“……行吧。”
苏麟音瘪瘪嘴,到底还是应了。
听到肯定的回答,苏墨这才松了口气,把金币握回手心。
“喂。”
苏麟音在下一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轻了些。
“怎么?后悔了?现在可要不回去了。”
“谁想要了!……我是想问你,你这几个月晚上,到底去干什么了?”
“我……”
苏墨哽了一下。
“不是说了吗?基克那边要我加班。”
“真的?”
苏麟音歪了歪头。
黑眸,深不见底。
苏墨第一次在妹妹身上,感觉到了些许压迫感。
这小麻烦精……难道真发现什么了?
不可能啊。
苏墨自诩这和宁秋棠半年的“交易”,从没露过什么破绽。
“真的。你看你哥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最好是这样。”
苏麟音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最后,才把银币装好,回了自己房间。
“咔哒。”
直到她房门关闭的声音传来,苏墨才松了口气。
给你妹妹看看……让她知道……你不过是个只能依附于我而存在的小琉璃。
宁秋棠的声音,在脑海中无端响起。
她不会知道的。
苏墨攥紧了颈间的赤金吊坠,轻声自语。
他是苏墨。
也只能是苏墨。
必须是苏墨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