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声音响起,很快,成群结队的虫型魔物蜂拥而出,从四面八方包围而来。
显然,这不是无序的暴动,而是一场分工明确、组织分明的围剿。
这些虫类魔物种类繁杂、形态各异,它们层层排布、进退有度,规整得令人心底发寒,完全不像野生魔物那样疯狂。
最前方是成片的甲虫,体型巨大,通体呈灰黑色,外壳坚硬光滑,六足飞快爬动,口器锋利如凿,专门啃食矿石与岩土,是正面冲锋的类型。
紧随其后的是瓢型飞虫,身形较小,有着半透明的虫翅,飞行速度极快,擅长远距离突袭,能射出分泌的黏性液体。
岩缝中还藏着肥硕的大型蠕虫,躯体软长黏滑,刀枪难伤,通体暗沉发紫,显然带有剧毒。
而在最深处的阴影里,还有几只巨大的千足虫,它们体型远超其余虫类魔物,颚牙与爪足锋利狰狞。
………
各式各样的虫子层层排布、分工明确,冲锋、攻击、牵制、封锁也做的面面俱到,竟是没有丝毫混乱。
看到这幅场面,素来沉稳的亚瑟头一次面色剧变,眼中多了一丝慌乱。
眼前这些虫类魔物的战力尚不清楚,但他们刚才就遇到一只,是C级的。
以此类推的话,这里每一只魔物很可能都有着接近C级能力者的实力。
而此刻围杀他们的虫群足足有成千之多,这般规模的魔物集群,别说干掉他们了,甚至都可以攻陷一座小型城邦。
这个判断让亚瑟难以置信,月光镇不过是王城近郊的一座边陲小镇,地处王国腹地,按理来说,绝对不可能自然孕育、藏匿如此恐怖的魔物军团。
他瞬间在心底给科尔判了死刑,这些魔物绝对和这家伙脱不了关系。
不仅如此,他还忍不住在心中暗骂科尔的阴毒,这家伙此前的所有说辞都是刻意误导。
他声称矿洞魔物愚钝无智、毫无组织、且数量稀少、还实力孱弱……
亚瑟确实对他心存戒备,并没有完全相信他的话,但也相信了一部分。
或者说,亚瑟觉得科尔说的不可能全错,可现实却并非如此:
这里的魔物数量庞大、且战力不低、还具备着完美的战术调度与组织体系,与科尔所说的完全是反着来的。
无论如何,结果已经出现了——他轻敌了,判断失误,带着格温踏入了这场堪称无解的死局。
“亚瑟,我们怎么办?”
他身旁的格温早已吓得混身紧绷,看着四面八方逼近的虫潮,她声音发颤地询问对策。
亚瑟没有回话,甚至没有侧目看她一眼。
他的大脑在危机下能飞速运转,瞬息遍历了所有突围的可能,权衡利弊结果后,他的心沉了下来。
以眼前的虫潮规模与战力,战斗的话,他们绝无半点胜算。
那出去呢?不行,出路只有一条,被堵住了。
若是他孤身一人,凭借身法、消隐与多年的经验,他有把握能冲出重围、全身而退。
可带上格温……她身体素质太差、需要他时时保护,速度也会被拖慢,如此一来,突围概率无限接近于零。
而想让格温活下去,他就必须倾尽所有、以命相搏,拼着自己的血肉之躯硬生生在虫巢中撕开一条路。
心念至此,他咬牙压下纷乱心绪,身形骤然前冲,抱着一丝希望,发起了一次试探性的先攻。
刃光斩出,劈向最前方的巨型岩甲虫。
只听铿锵一声,火花炸裂。
利刃劈在虫甲表层,破开了甲壳,但却没能重创它。
受击的甲虫瞬间暴怒,硕大的身躯猛地冲撞而来,亚瑟借力瞬身后撤,再度退回了安全范围。
这次交手他并没有吃亏,但心却是彻底沉入谷底。
这虫子确实有C级能力者的实力,单凭短刀,他是没办法快速解决的。
意识到这点后,亚瑟僵立原地,周身的锐气尽数褪去,一股颓丧与迷茫瞬间吞噬了他。
在曾经那段颠沛流离的岁月里,他也曾为了活下去抛下过同伴。
可自从被冠以勇者之名后,哪怕他自己都对这个身份嗤之以鼻,但在他内心深处,他还是想着成为那种坚守道义、守护他人的……勇者。
可现实在逼着他做选择。
要么,抛下格温,重新变回那个连他自己都会唾弃的样子;要么,留下来,保护她,然后死在这里。
挫败感席卷而来,于是他僵住了。
他一直循着预言的指示行动,并希望前路能够真的如预言中所记载的那般。
可这才第一次行动,现实就给了他当头棒喝。
亚瑟不禁开始怀疑,这是否意味着,上天是在否定他呢?
上天在否定着他的身份,否定他的努力,在告诉他,他成不了真正的勇者。
难道他的坚持都只是徒劳?他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终究只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连最简单的守护同伴都做不到,他所谓的勇者之名,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
这份自我怀疑与理念崩塌愈演愈烈,一瞬间击溃了他原本顽强的斗志。
亚瑟低下头,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言不发地立在原地。
他眼底翻涌着纠结、痛苦与茫然,彻底陷入失语的呆滞,对外界的一切恍若未闻。
虫潮仍在逼近,格温将他这副样子看在眼里,焦急起来,慌乱无措,连声呼唤,“亚瑟?你醒醒啊!”
她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亚瑟前一秒还是沉稳果决、严阵以待的样子,怎么在一次试探进攻后就变得萎靡呆滞、毫无斗志。
“喂,别这样啊,我们想想办法,别放弃啊!”她以为亚瑟只是对处境感到绝望,便想着安慰与鼓励他。
但虫潮不会给他们调整状态的机会。
漫天的瓢型飞虫振翅疾飞,铺天盖地的腐蚀黏液隔空射来,毒液裹挟着腥臭,直逼两人的立足之地。
格温吓得面色一变,刚想躲开,却见亚瑟还是一动不动的样子。
她瞳孔骤缩,失声惊呼,“亚瑟?!你快躲开啊!”
可亚瑟仍是没有行动。
格温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拽动他逃离,但他身形僵固,任凭她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
毒液破空的嘶鸣越来越近,带着恶臭的阴影自半空中笼罩而下。
危急关头,格温脑子一片空白,她下意识做出了本能的选择。
哪怕双腿已经因慌乱而微微发颤,哪怕她心底也同样被绝望笼罩,她仍是咬着牙上前了一步。
她挡在了亚瑟身前,抬手施展起光御。
她也不清楚这魔法能不能挡住袭来的攻击,如果挡不住的话,那就只能由她的身体来挡了。
她亦不清楚自己为何会这么做,但她就是这样做了。
而此刻的亚瑟依旧深陷在痛苦的抉择之中。
舍弃同伴独活的理智与求生欲、与守护同伴、毅然赴死的本心,两股情绪在心中激烈对峙,让他动弹不得。
就在他垂头纠结间,他低垂的视线接住了身前女孩的身影。
她浑身都在颤抖,眼神中盛满了慌乱、恐惧、担忧,但就这样毅然地挡在了他身前,那双眼怔怔地看着他。
最后一刻,她睫毛轻颤,害怕地闭上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