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峭壁确实不好攀，而莹晏又长在背阴处的岩缝里，根茎细小、色泽浅白，稍不留神就会错过。
但这些对亚瑟来说都不是问题，他以触手吊在陡峭的山壁上，来回找了一个多时辰，把这种药草采了个精光，足足有十几株。
而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阿方索也已经取来了存药。
他利落地将萤晏磨碎、兑水、滤渣，再让格温服下；虽然这些存药的药效确实淡了些，但总比干等着强。
做完这些，他又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寸步不离的守着。
待亚瑟回到旅店，阿方索总算松了口气。
“我已经给圣女大人已经服过药了，”他开口道，语气无奈，“但她还没醒过来。”
“谢谢，”亚瑟点头道谢，举起药草询问，“这个要怎么处理？”
“先研磨，再入水熬煮，滤去杂质即可。”
得到答案后，亚瑟将药草放在桌上，转向阿方索：“辛苦了，你先去忙你的事吧，这里有我。”
阿方索犹豫了一瞬，看看床上的格温，又看看亚瑟，点了点头，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亚瑟按照阿方索说的步骤处理着药物，将处理好的药液一点点喂进了格温的嘴里。
她吞咽反射很弱，喂了两口就呛出来一些，亚瑟便放慢速度，一小口一小口地等她把药汁咽下去。
做完了这些，他也没有再离开，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背靠着墙，侧头望着窗外的光。
光影从斜照到正中、又从正中渐渐偏西，他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他想了许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清楚。
那些画面反反复复地在脑子里翻涌，那些情绪仍在他心中跌宕起伏。
他已经没心情在乎这次到底算不算失败了，他只想着自己当时颓丧的念头，还有格温挡在身前的背影。
他甚至清楚地记得她当时闭上眼时的神情，像害怕到了极点，又下定了什么决心。
………
亚瑟忽然想起了过去，那些被他留在身后的人，那些面孔已经模糊了，可愧疚却刻进了骨子里。
恍惚间，他忆起了科尔对他的嘲讽，那副笑容浮现在眼前，每一句话都像是在说——看吧，你就是这样的人。
阳光一寸寸收窄，天边染上了暖色的余晖。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药起了作用，又或是别的什么原因，总之，床上的人终于动了动。
格温眼睫轻颤，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梦里挣扎着往上浮。
她闷哼了一声，缓缓睁眼，目光涣散了几秒才慢慢聚拢，落在床边亚瑟那张疲惫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喉间有种苦甜相间的味道，让她想起了前世的中药。
亚瑟立刻起身，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唇边。
格温啜了两口，精神一振，将被子递还回去，声音微弱地开口：“你……没事吧？”
亚瑟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他沉默了一瞬，放下杯子，退后半步，忽然低下了头。
“抱歉。”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格温从未在他口中听过的艰涩：“今天是我判断失误，我不该带你深入矿洞，而且我当时……抱歉……。”
他抬起头，眼眶竟有些发红，那双一向沉稳的眼中此刻翻涌着数不清的情绪，让格温看不懂。
“这次是你救了我，谢谢……但比起感谢，我更应该道歉。”
看着亚瑟这副模样，格温眨了眨眼，有点懵。
在她的印象里，亚瑟一向沉稳、冷静、寡言少语、目的性极强……与现在这样相比，实在是有点反差。
这让她一时不知所措，下意识摆了摆手：“不用这样的，而且，我们是合作才逃出来的……不能算我救你，在矿洞里，你也一直挡在我前面……”
亚瑟摇了摇头，抬眸望向她，直接道：“我一开始其实想过丢下你。”
此言一出，格温余下的话都卡在了口中，更傻了。
她当时也想过亚瑟会不会抛弃她，但她没在意那么多。
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亚瑟为什么会把这话说出来，就这么直接说出来。
言罢，亚瑟转身在椅子上坐下，双手抱头，闭上眼，像是在忏悔。
“虫潮围上来的时候，我快速思考着对策，但我想不出我们都能平安的方法，所以我就想着，要不要放弃你。”
“这并非一时兴起，也不是什么危机关头的胡思乱想，而是认真的、理性的、像以前那样权衡着利弊。”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格温快要听不见了，“我当时……真的在认真考虑，要不要丢下你。”
“我曾经是向你保证过会保护你，但是我没能做到，抱歉。”
格温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没想过亚瑟会这样说，也不知该如何回应。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亚瑟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为什么要和她说这些？她又该怎么回应……
这些东西堵在一起，让她一时大脑宕机了。
“我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亚瑟看着她又继续道，“无论如何，我都会保护好你的。”
格温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弄得有些慌乱，她垂下眼帘，避开了他的目光。
思考了片刻，她终于组织了些语言，以回应亚瑟刚才的话。
“……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这条命其实也没那么重要。我……其实完全能理解你的想法，我也不希望你为了保护我而受伤，更不用说付出生命了。”
“说到底，你是勇者，而我只是个穿越来的、冒牌的圣女罢了——你的生命确实比我的更有价值，所以……”
“别这么说。”
亚瑟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很沉，是一种近乎痛苦的制止，像是格温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刺伤他。
格温一怔，抬起眼，只见亚瑟表现的异常痛苦。
他弓着身子坐在椅子上，插进发间的手指指节用力到发白，整个人蜷缩成一种极度自我否定的姿态。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胸腔里，堵得他喘不上气。
格温也被吓到了，在几天的相处中，她还从未见过亚瑟这个样子。
那个总是从容、冷静、什么都兜得住的人，此刻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垮了。
“亚瑟……？”她试探着开口，“你……还好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像是想甩掉什么挥之不去的东西。
格温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
刚才她一直都觉得亚瑟反应过度了。
在她看来，当时那个场面谁都会慌，亚瑟做的也没什么不对；而且君子论迹不论心……
可看着亚瑟此刻的样子，格温忽然意识到一点，这件她以为可以轻易揭过去的事，对亚瑟来说，也许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又想起他了平日里的样子，总是走在前面、从来不抱怨、想把所有事都揽下……
之前她一直觉得觉得是因为这家伙太厉害，厉害到不需要别人的帮助。
但也许，这根本不是因为他不需要别人，而是因为从来都没有人帮助过他。
而她是第一个，所以……亚瑟才会无法原谅他当时的想法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