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温沉默了许久，她其实也没想那么多，只是在想，要怎么安慰他，他才能好受一点。
安慰人这种事她本来就不擅长，何况对象还是亚瑟。
这个人平时看起来什么都不需要、什么都不缺、连话都比别人少三分……
她想了半天，觉得还是先摸清楚病因再下药比较靠谱，于是放轻了声音，试探着开口：“亚瑟，你以前……是不是过得比较糟糕啊？”
亚瑟身形一僵，没有说话。
格温权当没看见他的反应，将语气尽量放得轻松随意，如同平时的闲聊。
“说起来，我还不太清楚你以前的事呢。科尔那天说的话，我不觉得是对的，但我确实……有点好奇。”
说罢，她就安静地等待着，没有催促什么。
房间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格温都以为亚瑟不会开口了，直到他抬起头。
他望向窗外的阳光，幽幽呼出一口气，像是在叹息。
“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在奥德赛王国的边境，有着一座名为唤雪城的小城。
每到初冬的第一天，城里总会降雪，雪会从清晨开始飘，洋洋洒洒地落满整座城，直到傍晚才停歇。
一年又一年，从无例外，就像是有人在呼唤着它们一样。
对于城中的人来说，这雪象征着祥瑞，预示着丰收与平安，每到这一天，家家都会团聚欢庆。
但对于有些人来说，这雪并不美好。
故事的主人公，是个无父无母、无家可归的小男孩。
他不喜欢雪，因为雪意味着寒冷、与饥饿……
在边境的城市里，像他这样的孩子并不少见，因为饥荒与灾害时时都在，总会有逃难的人来。
而城中的居民们对此也习以为常了，并不会多看这些孩子们一眼，仿佛他们所处的、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自小男孩记事起，他就不清楚自己的父母与身世，也没时间想这些，因为他要时刻思考怎么活着，因为饿。
他活在街头，为了活下去做过很多卑贱的事。
比如翻别人倒掉的垃圾，或是沿街乞讨，那个时候他受尽了白眼与羞辱，却就是没有食物。
讨不到食物，他就偷、就抢，和别的流浪孩子厮打着争抢一点点残食。
底层的生存从来没有对错，只有活着，或者死去。
偷东西是最轻松，他学的很快，很快不满足于偷食物，他开始偷钱，沾沾自喜，然后被人抓住，打了个半死……
他的生活就是这样，同无数个这样的孩子一样，贯穿它的是饥饿、痛苦、与屈辱。
每到晚上，他还会思考自己要去哪里，因为没有一处地方是属于他的，没有一处是愿意接纳他的。
就像天上的星星，每一颗都那么闪亮，每一颗都不属于他。
他也会看到一些和他一样的孩子，他们彼此间没有交流，因为不知道说些什么，只是远远地望着，然后相互走开。
但他还是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他感到不甘。
他资质低下，没有任何过人的能力，没有任何被上天眷顾的地方——没有家人、没有天赋、甚至连运气都不站在他这边。
捡东西捡不到，偷东西会被抓，施舍的人也会把饭给另一个孩子，而不是他……
就好像这个世界在告诉他，他就是最卑贱的，生来泥泞，也注定要烂在泥里，世界就这样努力地想让他认命。
所以他不甘，他也说不清自己在不甘什么，但每天晚上缩在墙角的时候，他都会看着天上那些亮得刺眼的星星，心里冒出一股又烫又涩的东西……
凭什么有的人一出生就什么都有，而他连明天会不会饿死都不知道？凭什么他想要活下去，就要像条野狗一样刨食？
所以他告诉自己，他要向上爬，要变得很厉害，要不会饿肚子，要有尊严……”
亚瑟停了一下，仰起脸，眼神空洞，像是在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那些记忆究竟是不是自己的。
而格温一直静静地听着，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画面。
瘦小的男孩蜷缩在巷角，以一种凶恶而悲伤的眼神盯着每一个路过的人，像一只被逼到绝路的野兽。
那种悲痛感让她近乎难以呼吸，不禁开始替他期盼……
没错，一定会变好的，这种开局她见过的。
就像她穿越前看过的那些小说与游戏里，这种出身的主角很快就会遇到一个隐世的老师、一个神秘的老者，或者捡到什么天降的秘籍……然后从此逆袭。
没错，一定会的……
她忍不住轻声询问道：“那后来……有遇到什么人帮助他吧？比如……一个师父？或者什么前辈？”
亚瑟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却又笑不出来。
“没有。
或者说，有，如果那算是帮助的话……
半年后，发生了一件事，改变了他的生活。
那一天，他在街头跟人打架，为了半块面包，打得很凶，头破血流；他没赢，也没输，因为面包被踩烂了，谁也没吃到。
他就那样躺在地上，望着那片混合着湿泥的面粉，忽然哭了。
然后，有两个人走了过来，把他扶起，蹲在他面前。
其中一个人掏出帕子擦了擦他脸上的血，笑着向他询问：‘小家伙，挺能打啊。想不想变强？’
听到变强这两个字，他脑子里的某个开关像是被按下了，只是点头。
他没有询问其他的，因为他没想那么多，或者是，他不想去思考那些，他不想再那样活着了。
他跟着这两个人走了，一路来到一个废弃的仓库，再往下走，地下有个很大的空间，那里灯火通明，人声嘈杂。
他第一次走进那里，能看到场地的中央垒起了台子，台子上站着两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在互相厮打着。
四周都是坐满人的看台，那些人衣着华贵，兴奋地那两个厮打的孩子，直到其中一个倒，看台上的人们鼓掌、尖叫、往台子上扔钱。
那两个人告诉他——这是娱乐，城中贵族们私底下的娱乐；而对于他来说，这将是工作。
他可以选择走上去，只要能赢下来，他就能获得食物，钱财，还有那些能够让人变强的东西……
他答应了，为了食物、为了钱、为了变强、为了……更珍贵的东西，比如尊严……
他很快迎来了自己的第一场，对手是个瘦弱的、比他还小的孩子，理所当然的，他赢了。
他轻易地将对手打倒在地，然后望向高台上的裁判，但裁判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挥手示意他继续。
观众们也不买账，高声叫喊着，让他继续打。
他只好继续了，踢向对手瘦弱的肋骨，那一刻、对手吐了血，表情因痛苦而扭曲成夸张的样子……
裁判并没有因此喊停，观众们也一声接一声地高喊着。
他只好继续。
观众的喊叫声狂热而兴奋、对手的呻吟声痛苦而嘶哑，这些声音交杂在一起，直到现在他也忘不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