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曾经问过我,”亚瑟又开口道,“看到那些饥苦的人们,会不会感到同情。”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事实,“不会,真的不会,我只会感到愤怒。”
“我应该希望他们得到帮助,对么?”
“就像我曾经那样,又冷又饿地躲在路面,用狗一样的眼神看着路过的每一个人,希望他们能给予我施舍,我当然希望。”
“但是没有人帮我……”
“后来,我每每忆起此事,都会唾弃那个时候的自己,我不该期望别人的帮助——我能依靠的只有自己。如果我早点明白这个道理,也许后来的很多事我都能有选择……”
说完后,亚瑟摇了摇头,看向格温,忽然低低地笑了。
他曾以为过去的事对他而言就像是未愈的伤疤,可真正说出口后,他并没有感到羞耻、或是痛苦,反倒是释然和解脱。
他看向格温,叹了口气,像是在遗憾。
“我大概能理解你——你生活在温暖的世界、所以会对世界怀抱善意、所以会想要帮助别人,我都能理解。”
“但是……我没有那种温暖,我的世界从来都没有温暖。”
“我能理解你的善良,也愿意为了你去做一些善良的事。但是,抱歉,在我的心里……应该是没有善良这种东西的。”
亚瑟这话既像是对自己前半生的总结,又像是对在矿洞抛下格温的解释。
亦或者,他只是把自己的心展现给了格温,让她去做决断。
他不想欺骗她、就这么把矿洞里的事简单揭过去,所以让决定认真地告诉格温一切,让她来决定,是否原谅他。以及、是否接受这样的他。
格温仰头思考了片刻,忽然想起了曾经的事,斟酌着话语。
过去的事她并不想提,但亚瑟已经倾诉了他的过去,她觉得自己也应该给亚瑟点回馈。
至少,她想让亚瑟明白,她知道那种感觉。
不是隔岸观火的那种空泛的安慰,而是能够感同身受的、真正的理解。
“其实,我也不像是你说的那样,生活的很温暖……”她轻声开口道。
亚瑟一怔,朝她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
“我其实和你有点像。”
“我呢……我的父母都在。”格温停顿了一下,“但他们离异了,在我四岁那年。”
“他们成天吵架,吵到最后谁也不愿意再过下去了。离了婚,各自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家庭……然后都不想要我。”
“后来是我奶奶把我接走的。”她继续道,声音终于有了一点温度,“她一个人,在一个小县城里,靠着抚恤金把我养大,因为我爸妈都不想给抚养费。”
“那段生活其实很艰难,夏天没有风扇,冬天没有暖气,食物也不多,需要一点点省着吃,有时候我还会去找商店老板卖萌讨些吃的,哈哈……”
“但我并不因此感到难过,因为奶奶很爱我。”
“她会把我抱在怀里讲故事,我则给她讲着我上学的事,教她识字,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奶奶,我一定会好好学习,将来会有出息,带她去看海……”
“周末的时候,我们偶尔会去捡瓶子,或是帮别人做些农活,偶尔我会捡到一些有趣的小东西,或是帮工干的好了,别人会多给些报酬,我和奶奶会因为这些事高兴很久,就这样苦中作乐……”
“现在想想,那段时光还真是让人怀念。”
她小小地叹息了一声,随后又鼓起微笑,“就是这样啦,我的童年其实很幸福,当然,也有一些阴霾。”
“因为我很清楚,我是被丢下的嘛。”
亚瑟眼神转了转,心中了然。
他一直有个习惯,在与人接触时,会以阅历试着剖析这个人的性格,以此推断此人之后可能会有的行动。
就像他会信任阿方索、会认为科尔有问题一样,都是基于推断性格的结果。
而格温……这家伙的性格很独特,让他有点读不懂。
乍一看,她像是被人疼爱着长大的,乐观、开朗、待人温柔而赤诚、对什么都充满好奇。
就像是一朵被阳光晒透了的、从未淋过雨的花一般。
但他也会注意到一些别的东西——她会察言观色、在需要的时候选择沉默、很少主动表露想法、对别人的善意会感到惶恐,还有……总之想要证明自己有用。
那种敏感,是很缺爱的人才会有的表现。
“原来如此……”他轻声感慨。
格温没注意到他的话,只是继续讲述着。
“我想说的是什么呢?其实也没有什么,小学是在村子里上的,义务教育,没有学费,所以我才能上学。”
“但上学其实并不快乐。因为别的孩子总会欺负我。”
“他们说我没人要,说我是野孩子。我的书包被他们扔出去,作业本被撕过几回,体育课的时候、他们围成一圈不和我玩。”
“我很难过。但不敢告诉奶奶,怕她担心;也不敢告诉老师,怕惹出事端,就不让我上学了。”
“所以我只能找个没人的地方自己哭,哭完了擦干脸回家,笑着告诉奶奶我今天在学校过得很好。”
“后来上了中学,我遇到一个人。是以前欺负过我的一个同学。他家里出了事,整个人消沉得不成样子,上课趴在桌上不动,也不跟任何人说话。”
“那个时候,我确实有点高兴,我会想,他的报应终于来了,但是我又觉得……他一定很痛苦。”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走到他身旁,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坐在那儿陪了他一会儿,后来他哭了,我就把袖子借给他……”
格温忽然笑了一下,笑容有点恍惚:“我当时在想,如果我小时候,难受的时候,也有人坐到我旁边就好了。”
格温停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变得有些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再后来,我长大了一些,能自己赚点钱了——教别的孩子、趁闲暇给摊贩帮忙摆摊,帮别人算账、或是去后厨帮工,零零碎碎的,什么都干。”
“有时候在街上,我会看到一些孩子,站在卖糖葫芦或者冰淇淋的摊子前面,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又不敢开口问大人要。那种眼神……”
“这个时候,我就会买一份递过去,他们大多会愣一下,然后怯生生地接过去,小声说一句‘谢谢’。”
“我有时候会想——我为什么要做这些呢?”
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我其实是在渴望——我渴望那个时候有人能这样帮我,所以我才会这样做,我一遍遍的帮别人,也是在一遍遍地、试着帮助那个曾经的自己。”
“我想,那些被我帮助的人,心里一定觉得很温暖吧。然后我就觉得自己也好开心。”
“你看……有时,会有人说我善良,但我觉得不是这样的,我那样做也只是为了自己,我想要以此温暖自己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