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美式与白拿铁 更新时间:2026/5/29 11:14:25 字数:8764

轮子在老旧的防滑斜坡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秋月遥把重心压在拉杆上,顶开那道掉漆的防盗铁门。

屋子里弥漫着一层属于空置房的石灰味,阳光隔着没擦干净的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一块边缘模糊的金色矩形。

他卸下肩膀上的双肩包,任由它砸在空荡荡的玄关柜上,发出一声闷响。

客厅里只有一架边缘磨损的旧布艺沙发。

遥走到窗边,伸手推开窗户,略带咸味的海风瞬间涌了进来,把洗手间半掩的门吹得嘎吱作响。

他扯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走进洗手间。

洗手池上方的镜子边缘有些泛黄。

遥撑着大理石台面,看着镜子里那个黑发散乱、下颌线清晰的年轻人。

修长的脖颈向下延伸,锁骨在洗得发白的棉质T恤领口下若隐若现。

他试着握了握拳,小臂上因为长期锻炼而练就的肌肉线条随之紧绷。

“总算不用去大码专柜了。”

遥自嘲地笑了一声,抬手拨弄了一下略长的刘海,转过身靠在门框上。

窗外的风把新学校的制服外套吹得微微晃动。

挂在衣架上的黑色西装挺括、利落,尺码是标准身材的L号,再也不是以前那种需要特意剪掉松紧带的特制款。

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把桌上的蓝色签字笔和崭新的笔记本塞进包里。

“差不多该出门了。”

遥拎起外套推开门,反手将那道带着锈迹的铁门重重带上。

高一(A)班的后门虚掩着。

遥单手抓着包,侧身走过讲台时,原本嘈杂的教室莫名低了几个分贝。

前排几个正扎着头发的女生视线跟着他移动,压低的私语声里夹杂着“哪个中学的”和“个子好高”之类的词。

他没怎么在意,径直走到后排靠窗的空位,把包挂在课桌勾上。

“哥们,新来的?”

斜前方一个领口大开、外套系在腰上的男生转过头,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吃完的便利店三明治。

“秋月遥。”

“小林拓海。”对方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含糊地拍了拍遥的课桌,“听你口音不像本地的,哪个区转过来的?”

“刚从国外回来。”遥拉开椅子坐下。

“嚯,海归啊。”

小林挑了挑眉,两手搭在遥的桌沿上,自来熟地凑近,“难怪一股不属于这儿的现充味。不过哥们,友情提示,在这个班混,眼睛别乱瞟。”

遥顺着小林努嘴的方向看过去。

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一个穿着一丝不苟的黑长直少女正低头翻着一厚叠英文文献。

阳光落在她挺直的脊背上,校服裙摆压得极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硬。

“看见没?”小林压低了嗓门,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怎么了?”

“冬月绊。”

小林收回视线,装作整理桌上的八卦杂志,“冬月财阀的独生女。人称‘A班北极圈’。

上周有个隔壁班的帅哥去送情书,话没说完就被她一句‘浪费彼此生命’给顶回来了。

千万别招惹,会被冻成渣。”

遥盯着那个线条凌厉的侧脸,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看傻了?”

小林伸出手在遥眼前晃了晃,嘴角带着点幸灾乐祸的笑。

“没有。”

遥移开视线,揉了揉鼻尖,“就是觉得……有点像我小时候认识的一个人。”

“得了吧,这借口上个世纪就没人用了。”

小林嗤笑了一声,翻开手里的漫画,“要是冬月女王能有你认识的人那么接地气,我把这本周刊吃了。人家那是天上的……”

“她以前很爱哭。”遥看着窗外远处的操场,声音放得很轻,“也很温柔。”

“你认错人了,绝对的。”

就在小林笃定地摆手时,斜前方的翻书声突然停了。

冬月绊放在精装英文书页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有些发白。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被什么极其荒谬的东西惊动了一样,动作僵硬地转过头,视线直勾勾地砸向后排。

四目相对。

遥愣了一下,刚想出于礼貌笑一下,却发现对方的眼神冷得像结了冰。

那双墨黑的眸子里除了惯有的孤高,还夹杂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有事?”冬月绊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清冷得像深秋的泉水。

“不……抱歉,打扰到你了。”遥抓了抓后脑勺。

“如果你的视线有实体,我的后脑勺现在已经烧穿了。”

冬月绊微微眯起眼睛,盯着遥那张轮廓分明的脸,尤其是他那双过分清亮、和小时候一模一样的眼睛,“秋月同学,是吧?”

“你认识我?”遥有些意外地往前凑了凑。

“不认识。”冬月绊答得极快,甚至有些生硬。她搭在书页上的手不知为何有些发颤,声音却比刚才更冷了几分。

“只是开学前看过了名册。还有,我不喜欢陌生人一直盯着我,这会让我觉得像是在被某种缺乏社会化训练的动物观察。”

“咳。”

旁边的小林倒吸了一口凉气,默默把头埋进了课桌堆里。

遥倒没生气,只是看着她那张因为过于紧绷而显得有些苍白的脸,自嘲地笑了笑:“好的,受教了,冬月同学。”

冬月绊猛地转回身,黑长直的发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度。

她死死盯着眼前的英文单词,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刚才那个高大、清爽得不像话的运动系身影。

那个……以前连单杠都吊不上去的死胖子?

天黑得比平时早。

暴雨砸在便利店巨大的塑料雨棚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轰鸣。

空气里全是潮湿的泥土味和关东煮汤汁的香气。

遥站在自动门旁边,一边把淋湿的外套换到左手,一边看着台阶下已经积起水洼的马路。

不远处,冬月绊孤零零地站在雨棚最边缘。

她身上的校服扣子依旧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双手抱着包横在胸前,高挑纤细的身影在路灯下显得有些单薄。

她不时看一眼亮着的手机屏幕,眉头紧锁。

自动门感应着滑开,遥拎着两个塑料杯走了过去。

“路口撞车了,高架整个都堵死了。”

遥把其中一杯还在冒热气的罐装热可可递到她眼皮底下,“一时半会应该进不来。”

冬月绊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缩了半步,背部重重撞在便利店的玻璃窗上。

“……是你。”

她看清来人,原本因为寒冷而有些苍白的脸色瞬间绷紧,视线在遥的手和那杯热饮之间打了个转,“秋月同学,跟踪别人并不是什么光彩的爱好。”

“我要是能预知天气,第一件事是去买彩票,而不是在这吹冷风。”

遥把可可又往前送了送,语气有些无奈,“拿着吧,顺手买的。”

“不需要。”

冬月绊移开视线,声音在雨幕里显得有些发脆,“神乐坂还有五分钟就到。另外,高热量的糖分会让大脑变迟钝,我今晚还有三门功课要预习。”

“神乐坂?”遥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马路。

“你是说你那个穿西装的保镖?两分钟前我看到她发的推特了,她堵在中心医院门口,正一边吃章鱼烧一边拍堵车长龙。

如果你说的是那辆迈巴赫,它现在大概连轮子都动不了。”

“……什么?”冬月绊的嘴角隐蔽地抽动了一下。

“所以,至少还要等半小时。”遥直接把温热的罐子塞进了她冰凉的手心里。

掌心传来的热量让冬月绊整个人僵了片刻。

她本能地想把东西扔回去,但看着遥那双在路灯下显得过分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的眼睛,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合适的词。

“秋月同学。”

她深吸了一口气,抓紧了手里的热可可,语气恢复了惯有的冷硬。

“如果这是你从国外学回来的、针对异性的某种社会化社交手段,我建议你换个对象。我对缺乏边界感的人没有任何兴趣,这只会让我觉得困扰。”

遥看着她,视线落在她因为极力忍耐寒冷而微微发颤的肩膀上。

“嗯,知道了。”遥笑了笑,伸手从包里摸出一把黑色的折叠伞,直接塞进了她怀里。

“你……”

“伞是便利店买的,不用还。”

遥把包顶在头上,退到雨棚边缘,回头冲她摆了摆手:“明天见,你这个大小姐。”

话音未落,他已经一头扎进了白茫茫的暴雨中,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霓虹灯光里。

冬月绊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柄还带着男生留下的体温的雨伞,另一只手里的热可可把她的指尖烫得有些发红。

她死死盯着遥消失的方向,有些烦躁地咬了咬下唇。

“笨蛋吗……连伞都不撑。”

“搭讪的手段太低级了。”

冬月绊站在原地,手里的伞柄被握得咯吱作响。

她低头看着那柄再普通不过的黑色折叠伞,又看了看旁边那杯还在冒着微弱白气的热可可。

“……多管闲事。”

她自言自语着,声音低得连自己都快听不清。那双一向冷泉般的眸子里,头一次晃动起了一层细碎的、无法平息的涟漪。

“秋月,第五组。还有,冬月。”

班主任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把值日表啪地一声贴在黑板一角,“今天放学后,旧校舍二楼的活动室,动作快点。”

最后一排的空气瞬间冷了下去。

遥刚把椅子往后挪了挪,斜前方的小林拓海就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慢动作转过头来。

他两手合十,对着遥拜了拜,眼神里写满了“兄弟走好”的同情,随后用口型无声地吐出四个字:自、求、多、福。

遥无奈地回了个微笑,视线稍微往旁一偏。

斜前方的冬月绊正慢条斯理地把钢笔套拧上。

她没有回头,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背影明显比平时更僵硬了几分。钢笔与桌面碰出的清脆声响。

放学铃响过十五分钟,整栋主教学楼就安静了下来。

遥拎着两把拖把和一桶水,穿过那条连接新旧校舍的空中连廊。

旧校舍的木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沉闷的嘎吱声,空气里那股混合着老木头、霉味和樟脑丸的气味扑面而来。

二楼尽头的活动室门虚掩着。

遥用脚尖顶开门,木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冬月绊已经换上了白色的室内鞋,正站在靠窗的课桌旁。

她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白的抹布,正一丝不苟地擦拭着窗台。

阳光穿过落满灰尘的玻璃,变成一束束肉眼可见的光柱,把她那一头黑长直的边缘染成了淡金色。

“动作太慢了,秋月同学。”

她没有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半秒,声音在空旷、回音明显的旧教室里显得格外清冷,“从主楼过来只需要三分钟,你迟到了整整四分三十秒。”

水桶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遥反手把拖把靠在斑驳的墙根上,看了一眼正踩在椅子上、一下一下拍打着黑板擦的冬月绊。

粉笔灰在落日的光柱里打着旋,把她那个本来就有些虚幻的轮廓弄得更模糊了。

“国外其实没国内传得那么新奇。”遥把抹布扔进水里,溅起几颗水珠,“初中那会,下午三点就放学了,街上连个开着的便利店都没有,无聊得只能去社区游池泡着。”

冬月绊手上的动作没停,黑板擦在木框上撞出单调的节奏。

“我对秋月同学的留学生涯没有任何探究的欲望。”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里的黑板擦捏得极紧,“如果你把多余的精力用在挥舞那把拖把上,我们二十分钟前就该锁门了。”

“我只是觉得太安静了有点怪。”遥自嘲地笑了一声,拧干手里的布,“以前在上初中,班里值日都是放着摇滚乐的。”

“这里是高一(A)班的值日现场,不是你的北美乡村音乐节。”

冬月绊从椅子上走下来,校服裙摆在半空荡了一下。

她把黑板擦端端正正地摆在讲台正中央,甚至连边缘都和木框对得严丝合缝。

“秋月同学,保持安静也是值日生美德的一种。”

她移开视线,声音像是在读一本过期的说明书,“如果你不知道怎么闭嘴,我可以借你一卷封箱胶带。”

遥只能无奈地抓了抓头发,盯着地板上那道被自己拖出来的水痕,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下来。

几秒钟后,细密的雨点开始啪嗒啪嗒地砸在旧校舍酥脆的瓦片上。

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丝潮湿的冷意,把原本沉闷的木头味吹散了不少。

“嗒。”

一截断掉的粉笔从讲台上滚落下来。

角落里那扇破损的木窗下,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塑料抓挠声。

遥停下手里的动作,顺着声音看过去。

一个巴掌大的小东西正拼命从那道不到五厘米宽的窗缝里往里挤。

那是一只浑身淋湿的流浪奶猫,毛发全部黏在身上,显得骨瘦如柴,原本黑色的皮毛沾满了泥水,有些地方还挂着干枯的草屑。

它好不容易把屁股也挤了进来,一个没站稳,直接从窗台上栽进了教室里。

“……喵。”

极其微弱、带着颤音的叫声在空旷的活动室里响了起来。

小黑猫缩在长满霉斑的墙根下,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一样频率极高地哆嗦着。

它努力睁大那双圆滚滚的、过分明亮的墨黑色眼睛,有些惊恐地盯着教室里的两个人类。

遥正要迈步过去,却发现对面的冬月绊整个人突然定格在了原地。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半干的抹布,视线死死锁在那个角落里,连呼吸似乎都停滞了。

“啪嗒。”

半湿的抹布掉在木质地板上,溅起一小圈灰尘。

冬月绊甚至没有看一眼那块她平时最讲究的抹布。

她整个人像被磁铁吸住了一样,连膝盖都来不及弯,直接踩着小碎步、近乎小跑地扑到了角落边。

她把裙摆一折,毫不在意地直接跪在了满是灰尘的地板上。

“小家伙……”

冬月绊的身子压得极低,双手虚虚地拢在小黑猫身体两侧,想碰又不敢碰。

先前那股冷泉般的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亮起了一种近乎融化般的、颤动着的温柔。

“吓坏了吧……是不是冷?”

她的嗓音放得极低,把脸凑得很近,屏住呼吸,手指小心翼翼地在离小猫头顶一公分的地方悬着。

“不哭不哭……肚子都湿透了。”

小黑猫抖了一下,把脑袋往她掌心里缩了缩,发出一声极其微弱的委屈叫声。

遥站在两米开外,手里还拎着拖把,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彻底定在了原地。

冬月绊纤细的手指伸进校服口袋,捏出一块边缘绣着暗金丝线的丝织手帕。

她小心翼翼地把手帕折成一小块,刚要贴上小猫那对湿漉漉的耳朵——

她一抬头。

两米外,秋月遥像个刚被雷劈过的木雕,手里还死死攥着拖把,眼珠子差点掉在地上。

空气在这一秒彻底凝固。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被无限放大,衬得旧教室内死一般的寂静。

冬月绊嘴角的笑意瞬间僵死。

一层刺眼的红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她锁骨上方炸开,闪电般蔓延过脖颈、脸颊,最后连藏在黑发里的耳根都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啪!”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膝盖重重撞在旁边的课桌沿上,发出一声脆响。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反手一把扯过靠在墙边的扫把,横在胸前,整个人像只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野猫。

“你在看什么,混蛋”

冬月绊的语速瞬间飙到了平时的两倍,“你那是什么下流的眼神?如果你的眼角膜调节功能出现了障碍,我不介意用帮你手动矫正下?”

她攥着扫把柄的指关节捏得发白,整个人气得微微发抖。

遥被这机关枪一样的语速震得往后退了半步,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只是……”

“闭嘴!”冬月绊强行打断他,移开视线盯着墙角的蜘蛛网,可脸上的热度却怎么也退不下去。

遥一言不发地放下拖把,伸手扯下校服外套。

他的动作很轻,弯腰将那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对折,把角落里吓得一动不动的小黑猫连头带脚裹了进去。

“……”

“空腹不能喝冷牛奶,不过现在顾不上了。”遥没理会她的阻拦,单膝跪在地上,顺手拉开双肩包的拉链,从里面掏出半盒没喝完的便当盒装纯牛奶。

他熟练地把吸管剪短,只留下一小截,用手指捏着管口,挤出一小滴悬在管尖,然后慢慢凑到小猫嘴边。

小黑猫抽动了几下粉嫩的鼻子,终于试探性地伸出带刺的小舌头,把那一滴牛奶舔了进去。

“慢点吃。”遥的声音放得很低,眼神专注地盯着小猫**的动作。

冬月绊捏着扫把的手渐渐松了。

她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正耐心地用吸管喂猫的男生。

阳光刚好漏过来一缕,打在遥那头略显凌乱的黑发上。

不知道为什么,眼前这个高大、肩膀宽阔的背影,突然和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

同样是一只野狗,同样是缩在角落里吓得大哭的自己。

那个平时连跑步都会摔倒、总是被人嘲笑的小胖子,也是这样笨拙地张开双臂,用那身肉乎乎的后背死死挡在自己前面。

“……秋月。”她有些失神地呢喃了一句。

“嗯?”遥没有抬头,修长的手指轻轻顺着小猫湿漉漉的脑袋摸了摸,“怎么了?”

冬月绊猛地回过神,视线有些慌乱地撞向窗外,“没什么。

只是觉得你这种熟练的动作,很像那些在街头长期游荡、无所事事的不良少年。”

……

放学铃刚砸下最后一个音节,A班的大多数人还在收拾书包。

冬月绊慢条斯理地将钢笔插回笔套,发出极其轻微的一声脆响。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课桌旁、正有些百无聊赖地整理着西装外套领口的神乐坂枫。

“今晚不用跟过来了。”绊的声音听不出起伏,视线落在一叠整理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复习资料上。

枫的动作停了一秒,锐利的眼神在镜片后动了动:“董事长下午的来电提到了期末的指标,大小姐。需要全科满分。根据日程,今晚应该……”

“我知道。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的、没有监视器和汇报流程的环境。”

绊把资料塞进定制的皮革手提包里,拉链拉得极快,“我要去校外的私人自习室。神乐坂,这是命令。你可以下班了。”

枫盯了她两秒,随后直起身,神色如常地行了个礼:“明白了。”

十分钟后,旧街区一栋略显陈旧的商业楼下。

遥单手抓着双肩包的肩带,站在那块掉漆的“24小时私人自习室”灯牌旁。

海风把他的刘海吹得有些乱,他看了一眼手机,刚准备按灭屏幕,一双洗得一尘不染的白色英伦皮鞋就停在了他的视线里。

“迟到了一分钟,秋月同学。”

“是你来早了。”遥自嘲地笑了一声,指了指里面窄小的电梯,“真要在这种地方补习?你家那间比我整栋公寓还大的书房不能用?”

“我只是不希望冬月家的资源被无意义地浪费在缺乏基础的平民身上。”

绊侧过身,率先迈进电梯,皮革包在身侧轻轻晃动。

她盯着电梯门上反射出的、遥高大的身影,有些生硬地补了一句:“如果你这次期末考拿那种拉低班级平均分的成绩,作为组长,我会觉得很丢脸。仅此而已。”

“行,那就麻烦冬月老师了。”

遥跟进去,看着她那紧绷的侧脸,嘴角无意识地弯了弯。

商业楼斜对面的便利店门口。

神乐坂枫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几乎遮住半张脸的夸张墨镜,顺手把手里那份过期的财经报纸往上抬了抬,刚好挡住下巴。

“没有监视的环境,哈?”

枫盯着前方并排走着的两个身影,嘴角无法自抑地疯狂上扬。

她藏在报纸后面的右手极其熟练地盲操着一部微型微单相机,快门声被连绵的汽车鸣笛声完美掩盖。

马路对面,两人的距离有些微妙。

一辆外卖摩托车突然从巷子里冲出来,遥本能地伸手拽了一下冬月绊的胳膊肘,把她往人行道内侧带了带。

“咔哒咔嗒咔嗒。”

枫在墨镜后面瞪大了眼睛,手指高频抽动,镜头里精准捕捉到了冬月绊在一秒钟内完成的“瞳孔地震、耳根爆红、猛地甩开手、然后狠狠瞪了男生一眼”的连续画面。

“大小姐,这可比平时精彩多了。”枫咬着下唇,拼命把到了嗓子眼的笑意憋回去,双腿有些兴奋地在原地跺了跺。

前方,遥似乎解释了句什么,冬月绊突然停下脚步,双手抱胸,嘴唇一开一合,语速极快,显然又开启了毒舌模式。

可当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湿纸巾递过去时,她那张紧绷的脸瞬间又垮了下去,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来,眼神飘忽得根本不敢看对方。

“对对对,就是这样。”

枫一边跟着他们的步伐往前挪,一边用报纸挡着脸,小声嘟囔着。

她看着镜头里那个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几乎重叠在一起的两个影子,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按下快门。

“今晚的内存卡,看来是要爆满了。”

商业楼下的老街支着个破旧的蓝色雨棚,铁板上的油星刺啦作响。

“两份,多加木鱼花。”

遥把几枚硬币丢进塑料盒里,回身把一个纸盒子递到冬月绊面前。

白色的沙拉酱和棕色的酱汁淋在滚圆的丸子上,热气顶得上面的木鱼花一卷一卷地动。

冬月绊用两根竹签挑着边沿,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秋月同学,路边摊的卫生许可一般在什么位置?”她用指尖捏着竹签,极力把盒子拿得离自己的衣服远一些,“这种重油重盐、反复加热的碳水化合物,除了给内脏增加代谢负担,没有任何营养学价值。”

“吃这个得一口吞,不然汤汁漏出来更麻烦。”

遥示范着把一个塞进嘴里,含糊地指了指旁边的公园长椅。

冬月绊咬了咬下唇,看着遥那副吃得理所当然的样子,终于妥协似的小心翼翼咬了半边。

滚烫的内馅带着章鱼块的鲜香瞬间在嘴里炸开,她那双墨黑的眸子无意识地微微睁大了一圈。

夕阳把公园的冬青丛染成了暖橘色。

从旁边的24小时便利店出来时,遥手里多了根那种最便宜的蓝色双节棒冰。

他双手各执一头,干脆地一掰,“咔哒”一声,冰屑掉在柏油路面上。

“给,苏打味的。”遥把带着塑料签的那半边塞过去。

“这种含有大量人工色素和甜味剂的……”

“再不拿着要化到手上了。”

冬月绊闭了嘴,有些手忙脚乱地接过来。冰块的凉气刺激着指尖,她学着遥的样子,小口小口地咂着那股廉价却清爽的甜味。

冰凉的刺激感让原本因为备考而有些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瞬间放松了下来。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粘在唇角。

“秋月同学,你平时的生活都是这么低效且缺乏规划的吗?”她看着路边几个在追逐打闹的小孩,声音低了下去,听不出平时那种刺人的锋芒。

“差不多吧,一个人过,怎么简单怎么来。”遥靠在长椅靠背上,伸了个懒腰,“不过偶尔不按课表走,感觉也不赖吧?”

冬月绊转过脸看着路灯下自己落下的影子。

没有母亲冷冰冰的催促,没有神乐坂一丝不苟的行程对齐,只有嘴里还没化干净的苏打冰渣。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勾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但在遥转过头来的瞬间,那抹笑意又被她生硬地压了回去。

“无聊的平民理论。”

她轻轻哼了一声,却把手里那根吃得只剩一截的棒冰棍捏得更紧了些。

自习室的隔音并不好,能听到隔壁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走廊上加湿器的嗡嗡声。

窄小的双人隔间里,两张椅子挨得很紧。遥的左臂只要稍微往外撇一公分,就会碰到冬月绊挺直的肩膀。

空气里那股章鱼烧的酱汁味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她头发上淡淡的柑橘调洗发水香气,在密闭的格子里被体温烘得有些发热。

“辅助线不是这么画的。”

冬月绊把自动铅笔的笔尖重重戳在遥的草稿纸上,发出清脆的“嗒”的一声,“已知条件里已经给出了圆心距,你再去做垂线,除了把步骤弄得和你的头发一样乱,没有任何意义。”

“这公式太长了,国外考试一般都直接给附录。”遥有些头疼地支着下巴,侧过头看她。

“这里是国内的,秋月同学,你要面对现实。”

冬月绊拧着眉头转过脸,刚想继续指责,却发现遥离得太近了。

男生的睫毛很长,一双清亮的眼睛在日光灯下正毫无防备地盯着自己,甚至能看清他领口下因为长期运动而有些明显的锁骨线条。

她握着铅笔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语速开始有些发结:“……听懂了就自己把第三题重做一遍。不要用这种……逃避现实的眼神看着我。”

“谢了。”

遥看着她因为认真而微微抿起的嘴唇,还有那对已经悄悄染上粉红的耳垂,有些无意识地笑了笑,“谢谢你,小绊。”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自习室里那点细微的杂音仿佛被瞬间抽空。

冬月绊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那支自动铅笔的笔尖死死抵在纸面上,“咔哒”一声,一截铅芯受力断裂,掉在两人中间。

她张大了的墨黑眸子颤动了一下,死死盯着遥的脸。

那个尘封在记忆最深处、只有在深夜噩梦惊醒时才会用来取暖的称呼,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眼前这个高大、帅气的男生嘴里跌落出来。

“你……”

冬月绊的声音有些发哑,先前的冷硬和毒舌像是一块遇到沸水的冰,瞬间融化得连渣都不剩。

遥也愣了半秒,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顺口说了什么。

他张了张嘴,刚想解释是自己脑子糊涂了,可对上冬月绊那双瞬间泛起一层水气的、圆滚滚的眼睛时,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两人的距离在狭小的格子里被拉得极近,连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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