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黑美式与白拿铁 更新时间:2026/5/29 15:18:31 字数:8191

冬月绊没有像平时那样甩开视线,她只是那么定定地看着遥,眼神里藏着太多压抑了数年的委屈、难以置信和快要满溢出来的某种情绪。

空气黏稠得像要拉出丝来,暧昧与心动在这一刻被日光灯无情地放大,逼得人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自习室楼顶的钟声砸下十一点的沉闷声响。

狭窄的木质天桥上,微热的夜风裹挟着海水的咸腥,把冬月绊的黑发吹得有些凌乱。

“嘭——”

远处的夜空突然炸开一团巨大的橘红色火光。

夏日祭的烟火比预想中来得更迟,却更剧烈,沉闷的轰鸣声隔着几条街区传过来,把整条空无一人的街道照得忽明忽暗。

遥掐灭了手机屏幕,双手搭在掉漆的铁扶栏上,偏过头看着远处不断升空的流光:“还挺壮观的。以前在国外过节,顶多也就是玩玩仙女棒。”

光影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飞快地交替。

一记明亮的白光将他的眉眼勾勒得极深,随后又迅速隐没进沉沉的夜色里。

冬月绊没有看烟火。

她站在离他半步远的地方,右手死死攥着背包的肩带。

在每一次火光亮起的刹那,她都在贪婪地注视着身侧这个高大、沉稳的背影。

那双一向清冷的眸子里,此刻正剧烈地晃动着碎裂的光斑。

「遥……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心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疯狂地撞击,要把她那些用毒舌和孤高伪装出来的防线彻底撕开。

多年来的窒息感、母亲的绝对控制、还有无数个独自面对冰冷房间的深夜,在这一刻,都被眼前这个带着章鱼烧和苏打冰棒味道的男生挤得没有了容身之所。

“秋月。”她轻声叫他,声音被淹没在下一波升空的尖啸声里。

“嗯?”遥转过头。

“嘭!”

一团巨大的蓝色烟花在他们头顶彻底盛开。

冬月绊没有再给他任何反应的时间。

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要耗尽这辈子所有的勇气一样,猛地垫起脚尖,双手用力揪住了遥制服外套的领口,整个人重重地撞了上去。

冰凉的唇瓣贴在一起的瞬间,遥的瞳孔骤然放大。

微热的夜风停滞了,耳边只剩下烟火砸碎在夜空里的巨大轰鸣。

冬月绊闭着眼睛,长睫毛剧烈地颤抖着,两行冰凉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却把这个吻不由分说地加深。

那不是财阀千金的施舍,而是一只在雪地里快要冻僵的小猫,在用尽全力抓住她唯一的火源。

天桥下的路灯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电流爆裂声。

冬月绊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单手捂着嘴唇,整张脸红得像要烧起来一样,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遥还站在原处,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自己有些发烫的下唇,刚要迈步过去——

一束冰冷、刺眼的LED白光毫无征兆地从天桥下方射了过来,将两人的影子在水泥路面上拉得极长、极扭曲。

一辆通体漆黑、在深夜里静谧得宛如一头巨兽的迈巴赫,无声地滑过了街角,稳稳地停在天桥正下方。

两边标志性的双色车身在路灯下折射出冰冷、高贵的光泽。

引擎还没有熄火,低沉的轰鸣声像是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威压,瞬间把天桥上残存的夏日祭热度碾得粉碎。

遥的眉头皱了起来,身体本能地往前跨了半步,挡在冬月绊身前。

“刷。”

后座那扇贴着极深防爆膜的车窗,以一种绝对平稳、甚至有些残忍的缓慢速度,一点点降了下来。

天桥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彻底停了。

冬月雅美坐在光线昏暗的车厢深处。她穿着一套剪裁凌厉的深灰色高定西装,墨绿色的丝巾用一枚铂金别针扣得没有一丝褶皱。

岁月几乎没在她那张保养得极好的脸上留下任何痕迹,只有那双狭长的、薄情至极的眼睛里,沉淀着让人窒息的掌控欲。

她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天桥上的女儿,只是微微侧着脸,视线落在窗外那展路灯的底座上。

可就是那副毫无温度、冷若冰霜的侧脸,让遥身后的冬月绊整个人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大小姐。”

原本应该已经下班的神乐坂枫,此刻正一身黑西装站立在迈巴赫的车门旁。

她低着头,脸上平日里的松弛和冷幽默褪得一干二净,手心里全是冷汗,声音低得像是在宣读一份判决书。

“董事长在等您。”

“上去。”

冬月雅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带上一丝怒气,却像是一柄冰锥,直直地刺进深夜的空气里。

神乐坂枫一言不发地迈上天桥台阶。

她没有看遥,只是低着头,用一种机械而绝对不容拒绝的力量,轻轻握住了冬月绊颤抖的胳膊肘:“大小姐,请配合。”

冬月绊没有反抗。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任由枫带着她走下天桥。

在跨进车门的前一秒,她甚至不敢回过头去看遥一眼,只是那挺得笔直的脊背,此刻单薄得像是一张随时会被折断的白纸。

“嘭。”

车门在遥面前重重合上,发出一声沉闷、高级的隔音脆响。

后座的车窗再次缓缓降下三公分。

冬月雅美终于转过头。

她的视线越过车窗狭窄的缝隙,居高临下地落在遥的身上。那不是愤怒,也不是警告,而是一种看路边花坛里随手拔掉的杂草、看某种毫无价值的废弃物一样的冷漠。

“秋月同学。”

她的嗓音低沉而优雅,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天平精准称量过,“冬月家的女儿,不是你这种没有未来的平民可以沾染的。”

她甚至没有等遥的回应,视线便已经轻蔑地移开,“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车窗瞬间锁死。

“轰——”

迈巴赫强悍的V12发动机发出低沉的咆哮,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刺耳的声响,整辆车宛如一头漆黑的巨兽,在夜色中绝尘而去。

“秋月——!!”

防爆车窗的隔音极好,可遥还是看清了。

在车辆驶离的刹那,冬月绊整个人扑在了后座的玻璃窗上。

她那张一向高傲、不可一世的脸上写满了惊恐与绝望。

她拼命用双手拍打着冰冷的车窗,眼泪彻底模糊了双眼,嘴唇剧烈地开合着,似乎在声嘶力竭地喊着他的名字。

可仅仅过了两秒,那张流泪的脸就被街角无情的黑暗和迈巴赫猩红的尾灯彻底吞噬。

天桥上,只剩下微热的夜风,还有空气中残存的、淡淡的柑橘香气。

遥死死握着铁扶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可怕的脆响。

早晨八点的阳光,将高一(A)班的课桌线条勾勒得棱角分明。

“唰。”

前排的窗帘被神乐坂枫面无表情地拉开。冬月绊就坐在靠窗的位置,她换回了那一身熨烫得找不到一丝褶皱的校服,黑长直的头发一丝不苟地垂在身侧。

原本总是在早自习前踩点进教室的遥,今天破天荒地提早了半小时。

当他推开门,视线本能地投向那个熟悉的角落时,冬月绊的手指正悬在英语课本的边缘。

她没有抬头。

哪怕遥带动的风吹偏了她桌角的一张便签,哪怕遥那双高大的运动鞋在木地板上踩出清晰的声响,她那双墨黑的眸子也只是死死锁在单词本上,连睫毛都没有颤动一下。

两人擦肩而过。

那一瞬间的空气,冷得像是一堵无形的墙,把那晚天桥上的苏打冰棒、章鱼烧以及那个带着泪水的吻,全部隔绝在另一个平行宇宙。

“秋月,早。”小林拓海在后排有些小心翼翼地打了声招呼,眼神复杂。

“早。”遥拉开椅子坐下,声音听不出情绪。

接下来的整整三天,冬月家的防线布置得近乎滴水不漏。

每当放学铃响,神乐坂枫都会分秒不差地出现在教室门口,像一具穿着黑西装的精致人偶,用绝对防卫的姿态接走她的大小姐。

而冬月绊则退回到了最开始、甚至比最开始还要彻底的“冰山”模式。

值日分组被连夜调整,她和遥之间再也没有任何交集。

甚至在走廊上面对面走过,她也会踩着一成不变的步频,目不斜视地与他擦肩而过。

只是,窗边的那个身影,一天比一天显得单薄。

阳光打在她侧脸上时,几乎能看清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原本就有些清冷的面容,此刻透着一种毫无血色的、病态的苍白。

她依旧在一丝不苟地记着笔记,每一个字都写得像打印机一样标准,可只有坐在她斜后方的遥能注意到——

好几次,她握着钢笔的指尖会不可控制地、细微地颤抖。

遥死死盯着自己掌心里那块还没消下去的、被自习室铅芯划伤的痕迹,整整一节课,再也没有翻过一页书。

“神乐坂?你在这干什么?”

教学楼后方的自动贩卖机旁,遥刚扯下一罐冰咖啡,就被阴影里走出来的黑西装挡住了去路。

神乐坂枫今天没戴墨镜,镜片后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

她警惕地扫视了一圈四周,一把将遥扯到贩卖机侧面的死角。

“别大声嚷嚷,秋月同学。我的手机现在和董事长的秘书处二十四小时同步联网。”枫的声音压得极低,连平日里半真半假的笑意都没了。

遥眉头一皱,握紧了手里的易拉罐:“绊她……怎么样了?”

“不怎么样。大小姐的手机、平板、甚至连房间里的智能音箱都被监控了。”枫自嘲地勾了勾嘴角,“她现在活得像个被格式化的硬磁盘。换句话说,她这几天晚上睡觉没超过三个小时。”

遥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个女人连自己的女儿也要当成工具吗?”

“冬月家不需要‘无用的情感’,这是董事长亲口说的。”

枫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有些僵硬地伸进西装内侧的口袋,摸出一个用手帕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包。

她把纸包死死塞进遥的手里,指尖甚至在发抖。

“这是什么?”遥愣了一下。

“手写信。大小姐昨天深夜躲在被子里,用手电筒照明写的。

在这个时代,只有不通电的纸笔才是安全的。”

枫死死盯着遥的眼睛,语气前所未有的严肃。

“听着,秋月。我用我的职业生涯,甚至是我这条命在帮你当邮差。大宅和学校之间,每天只有下午接送的这二十分钟是盲区。”

遥握紧了那个带着淡淡柑橘香气的纸包,指关节泛白:“她……在信里说了什么?”

“自己回去看。”

枫重新戴上墨镜,遮住了眼底的决绝,“你以为大小姐在学校对你冷淡,是因为她绝情吗?她是在保护你!

如果让董事长知道你还在试图接近她,你以为你还能安稳地坐在那个教室里?”

遥沉默了片刻,抬起头,眼神里燃起一抹不曾熄灭的微光:“帮我带话给她。”

“写下来,明天这个时候。动作要快,我不能在同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三分钟。”枫转过身,黑色的西装下摆在风里冷冽地荡了一下,“别让她等太久,秋月。她真的快撑不下去了。”

“给,今天的。”

第二天放学后的自动贩卖机旁,遥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将一个折得极其方正的便签本内页塞进了枫的手心里。

当晚,冬月大宅二楼那间冰冷如样板间的卧室里。

冬月绊反锁了房门,关掉顶灯,整个人缩进厚重的遮光窗帘后。

她有些颤抖地撕开手帕,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荧光,一行行读着遥那算不上漂亮、却一笔一划写得极深的字。

>“小绊,今天那只小黑猫已经不怕我了。

>我去便利店买了猫罐头,它吃得满脸都是肉泥,圆滚滚的眼睛转来转去,真的很像你那天在旧教室里炸毛的样子。

>还有,小林今天上课睡觉被英语老师用粉笔头砸中了脑门,他吓得跳起来喊‘老师对不起我再也不敢了’,结果全班笑成了一团,你也觉得很好笑对吧。

>窗边的位置很冷吧?如果坚持不住了,就看看窗外。我每天放学,都会在校门口那棵梧桐树下和你打个招呼。”

看着那些琐碎、甚至有些幼稚的日常,冬月绊把信纸死死抵在心口,眼泪啪嗒啪嗒地砸在纸页上,发出一阵压抑的、细微的抽泣。

那是她在这个冰冷窒息的家里,能呼吸到的唯一一口新鲜空气。

凌晨一点,她用冻得有些发僵的手指握着铅笔,在一张带有冬月家徽的专属信纸背面,极快地写下回信:

>“秋月同学,我再次申明,我的眼睛和流浪动物没有任何相似之处。请停止你那匮乏的联想。

>还有,你每天把时间浪费在观察小林的愚蠢行为和喂猫上,如果这次期末考你的数学拿不到及格线以上,我绝对会……

>至于树……笨蛋,别站在风口,容易感冒。”

写到最后,她的笔尖在纸上顿了很久。

听着走廊外保镖定时巡逻的沉重脚步声,冬月绊咬了咬下唇,在信纸的最右下角,极其小心的、用简单的线条勾勒出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猫脑袋。

小猫的头顶上,还歪歪扭扭地画了一顶代表大小姐的微型皇冠。

“明天交给他。”

清晨,冬月绊在坐上迈巴赫的前一秒,面无表情地将信纸塞进了拉链半开的皮革包里。

神乐坂枫目不斜视地接过包,手腕一抖,便将其妥帖地藏进了西装袖口。

在这场由长辈一手操控的窒息黑暗中,这两页带着体温的碎纸屑,成了他们两人心照不宣、也是最原始的甜蜜救赎。

“天知道上帝究竟给这两个孩子安排了什么?”

枫禁闭双眼,又淡然睁开。

……

“这就是你所谓的,‘需要极度安静的备考环境’?”

冬月大宅的书房里,高级雪茄的烟雾在昂贵的沉香木桌面上缓缓散开。

冬月雅美端坐在真皮高背椅上,两根修长、做了精致美甲的手指,正夹着一张带有折痕的便签纸。

那是遥昨天刚传过来的信。

冬月绊笔直地站在书桌前,原本就苍白的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得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死死攥着裙摆,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颤抖却极力维持着最后的尊严:“……还给我。”

“‘小林上课睡懒觉’、‘小黑猫长胖了’……”

雅美用一种近乎荒诞的、没有感情的语调,念着信上那些笨拙的字句。

她冷笑了一声,狭长的眼里满是讥讽与轻蔑,“秋月遥?如果我没记错,他的数学成绩甚至在班级平均线以下。

一个连自己的未来都规划不好的平民,他的字里行间甚至还有两处显眼的错别字。”

“我让你还给我!!”

冬月绊压抑了数日的委屈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她不顾一切地往前跨了一步,伸手就要去夺。

“唰——”

刺耳的撕裂声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惊心动魄。

冬月雅美的面容甚至没有任何波动,手腕只是平静地一动,那张带着遥体温的便签纸瞬间被一分为二。

“不……不要……”绊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空气。

“唰!唰!唰!”

雅美面无表情地继续撕扯着,两手交错,动作熟练、残忍且优雅。

那些写着“笨蛋,别站在风口感冒”、“今天换了猫罐头”的字迹,在两双一模一样却温度迥异的墨黑眸子之间,变成了一片片指甲盖大小的碎屑。

“冬月家的女儿,不需要这种廉价、无用且充满底层酸臭味的自我感动。”

雅美随手一扬,漫天的碎纸屑像是一场残酷的微型暴风雪,洋洋洒洒地落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

其中一片碎纸上,还残存着半只用铅笔画的、圆滚滚的猫耳朵。

“扑通。”

冬月绊双腿一软,整个人跪倒在地板上。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试图去把那些碎纸屑拢进掌心里。可它们太碎了,碎到根本拼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呜……”

她紧紧咬着下唇,咬得嘴唇渗出了一缕殷红的鲜血,试图把哭声死死咽回喉咙里。

可大颗大颗的眼泪还是啪嗒啪嗒地砸在地板上,把那些单薄的纸屑彻底浸湿、晕染,让上面的字迹化成了一团污浊的墨迹。

“明天开始,神乐坂不用去学校了,她会去分公司报到。”

雅美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瘫倒在地的女儿,声音冷得像是在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至于你,期末考试如果有一科不是满分。

秋月遥和他的家人,下学期就不会出现在这个城市了,出去。”

冬月绊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掌心里死死攥着一撮浸透了泪水的碎纸屑。

她没有反抗,也无法反抗,在这个庞大而冰冷的财阀怪物面前,她的爱情和救赎,在期末考的前夕,被撕得粉碎。

北风裹挟着枯黄的树叶,在空旷的公园里发出尖锐的呼啸声。

寒假刚开始没几天,长椅上的温度就冷得像块铁。

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一截,把那只已经长胖了一大圈的小黑猫往怀里死劲按了按,用自己的体温死死护着它。

“喵呜……”

黑猫在厚实的羽绒面料里动了动,探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在昏黄的暮色下,它那双墨绿色、亮晶晶的眼睛正毫无防备地盯着遥。

遥的手指无意识地顺着它的后颈皮毛,看着那双圆圆的眼睛,大半个月来压抑在心底的孤独和思念,像是一把锈蚀的钝刀,在胸口用力地剜了一下。

“怎么这么像那个炸毛的大小姐啊……”

遥自嘲地低喃了一句,声音很快被刀子般的冷风吹散。

就在这一瞬间,长椅上的风似乎顿了一下。

黑猫那双在黄昏里散发着微光的眼睛、它有些倔强又不肯服输的眼神,突然像是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扣动了遥脑海里某处生锈的齿轮。

无数个支离破碎的画面在这一秒疯狂地倒带、重组——

“秋月,你是笨蛋吗?”

“秋月同学,你那是什么下流的眼神?”

“不哭不哭哦……小肚子都湿透了呢。”

那些在旧教室里清冷毒舌的嗓音、在自习室里耳根爆红的娇嗔、以及在漫天烟火下带着泪水和柑橘香气的吻,突然和十年前那个缩在破旧小巷里、一边大哭一边扯着他衣角的小女孩彻底重叠在了一起。

“……小绊?”

遥整个人如遭雷击,他死死盯着怀里的猫,连呼吸都彻底停滞了。

记忆里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被他用胖乎乎的后背死死挡住恶犬的小女孩,那个他找了整整十年、以为再也见不到的青梅竹马,竟然就是每天坐在他斜前方、脸色苍白得让人心疼的冬月绊。

“该死……我怎么到现在才认出来!”

遥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怀里的黑猫吓得叫了一声,顺着他的裤腿滑到地上。

北风在黄昏的公园里疯狂地拉扯着他的衣摆,遥死死攥着拳头,指关节发出可怕的脆响。

他看着冬月大宅所在的方向,夕阳正把那一侧的天空染成血一样的深红。

没有了手写信,没有了神乐坂,可那颗被封存了十年的种子,却在这一刻彻底破土而出,烧得他整个人几乎要沸腾起来。

钥匙在锁孔里拧出了刺耳的摩擦声。

遥几乎是用身体撞开了公寓的门,“砰”的一声把寒风巨响在门外。

他连鞋都顾不上脱,跌跌撞撞地冲进卧室,一把掀翻了床头柜。

“在哪……到底放哪了?!”

抽屉被暴力扯出,里面的旧课本、旧橡皮稀里哗啦地洒了一地。

遥跪在冰冷的地板上,双手沾满了灰尘,在衣柜最底层的纸箱里疯狂地翻找。

终于,他的指尖碰到了一本边缘已经磨损脱线、封面上贴着卡通贴纸的硬皮日记本。

由于动作太急,泛黄的纸页在空气中发出脆弱的哗啦声。

遥坐在地上,急促地喘着粗气,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一页一页地往回翻。

直到翻到小学的某一天,一行歪歪扭扭、带着拼音的稚嫩字迹撞入了他的视线:

>“6月14日,晴。

>今天和小绊(ban)在后巷玩,突然窜出来一只好大好凶的黑狗。小绊吓得哇哇大哭。

>我是男子汉,我张开手挡在她前面。大狗把我扑倒了,真的好疼啊。虽然摔破了膝盖,流了好多血,但大狗最后被路过的叔叔赶走了。

>小绊一边哭,一边用她那块带着小猫图案的花手帕帮我包扎。她哭得眼睛红红的,像个小兔子。

>她还偷偷跟我说:‘遥小胖,谢谢你。长大了以后,小绊要嫁给遥小胖做新娘……’”

日记本在遥的手中剧烈地颤抖起来。

“嗒。”

一滴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泛黄的纸页上,瞬间将那个“绊”字的拼音晕染开来。

“原来……真的是你。”

遥死死抓着那本旧日记,整个人无力地靠在床沿上,把脸深深地埋进了掌心里。

滚烫的眼泪顺着指缝大颗大颗地往下砸,压抑了太久的哭腔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无比沙哑。

“笨蛋……我才是那个最大的笨蛋啊……”

那些冷嘲热讽、那些用毒舌筑起的防线、还有在自习室里她听到那声“小绊”时,眼中那抹快要碎掉的期盼。

她早就认出他了。

她一个人背负着冬月家的恐怖窒息,在无数个被监视的深夜里,用唯一不通电的纸笔,画着笨拙的小猫,默默地守护着他们十年前的约定。

“等我,小绊。”

遥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一把将日记本塞进怀里,那双红透的眼睛里,原先的迷茫与痛苦在这一刻被一股决绝的狠戾彻底取代。

“最后一门,英语,考试结束。请考生立即停笔。”

随着广播里机械的电子音落下,高一(A)班的考场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叹息声。

小林拓海有些脱力地把笔丢在桌上,刚想转过头和遥对个答案,却发现遥的视线死死钉在前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上。

那里是空荡荡的。

只有一张贴着准考证号的干净桌面,上面连一粒橡皮屑都没有。

“别看了,秋月。”小林有些不忍地压低了声音,“我听班主任说了,冬月同学今早直接请了病假。

听说是因为长期精神压力太大,突然发了极度严重的急性肺炎,高烧直奔四十度,现在人还在冬月医院的重症监护里挂水,连结业式都来不了了。”

遥的手指在课桌下死死攥成了一个拳头,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巴拉”一声脆响。

“她母亲呢?”遥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还能怎么样?听人说,那个财阀女人在医院里也只是在对医生下达‘必须在三天内退烧,不能耽误下学期预科课程’的命令。”小林叹了口气,有些担忧地拍了拍遥的肩膀。

“唰——”

就在这时,教室的玻璃窗上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扑朔声。

遥转过头,只见窗外的天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阴沉得像要压下来,一片片鹅毛般的大雪正铺天盖地地砸落下来,将整座城市的喧嚣无情地掩埋。

外面的风雪呼啸着,把学校的法国梧桐吹得剧烈摇晃。

遥盯着那漫天的大雪,脑海里全是冬月绊在信里写的最后那句话:“笨蛋,别站在风口,容易感冒。”

“感冒的人明明是你,小绊。”

遥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在全班惊愕的目光中,一把抓起桌上的外套,迎着窗外刺骨的暴风雪,不顾一切地冲出了教室。

“秋月!你去哪?马上要大扫除和开结业式了!”班主任在走廊上大喊。

“我有比大扫除重要一万倍的事!”

“太牛比了哥们。”

遥的声音被风雪撕碎。他根本没有回头,脚下的运动鞋死死踩在刚积起来的雪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刺耳声响。

刺骨的寒风夹杂着冰凌,刀子一样刮在他脸上。

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顶端,隔着厚厚的高级面料,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那个硬皮日记本的轮廓。

那坚硬的边缘顶在他的胸口,像是一块滚烫的烙铁,把冰雪带来的寒意全部驱散。

“等我,小绊……这次我绝对不会再放手了。”

大雪越下越大,整座城市的能见度降到了极低,路边的霓虹灯在白茫茫的雪幕中扭曲成模糊的光晕。

“即使我们分开了,也要遵守承诺哦,我会一直等着你,不要忘了我。”

“放心好了,过几年说不定我就回来了。”

遥顺着记忆中的路线,迎着顶头砸过来的暴风雪,疯狂地向着冬月财阀旗下的私立医院奔跑。

他的呼吸拉扯着肺部,泛起一阵阵血腥气,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亮。

十年前,那个胖乎乎的小男孩只知道张开双臂挡在恶犬面前,虽然哭得比谁都大声,但他没有后退。

十年后,他已经长高了、变强了,有了足够宽阔的肩膀。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