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锈味。
江临的肺痉挛了一下,像有人把他的气管打了个结,又猛地松开。他大口喘气,喉咙里灌进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味道,呛得他偏过头咳嗽。
咳了五六声,他才意识到自己正蜷缩在一个很窄的空间里。
后背是冷的。金属的冷。
他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某种光滑的内壁,带着细微的震动——像是这个金属盒子正在发出某种濒死的嗡鸣。
"……什么?"
声音从他嗓子里挤出来,沙哑得不像人声。
他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江临没有慌。他先让自己又喘了两口气,然后慢慢活动手指,从脚踝到膝盖,一寸寸确认自己的身体还在。这是他的习惯,或者说,是他身体里残留的习惯——先确认自己完整,再确认环境。
盒子(他确定这是个盒子,或者棺材一样的东西)的内壁有一个凹陷的把手。他用力一推。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光。
不是阳光,是某种惨白的、频闪的照明,从头顶断裂的管道里漏下来。江临眯起眼,等瞳孔适应后,他看清了外面。
废墟。
巨大的、锈蚀的钢铁结构像被某种更巨大的东西撕开过,扭曲的横梁斜插进地面,断裂的缆线垂下来,末端冒着零星的电火花。风从建筑的裂缝里灌进来,带着一股腥甜味。
江临从胶囊里爬出来,赤脚踩在金属碎屑上,刺痛让他皱了皱眉。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腕。
左手腕内侧,有一行刻痕。不是纹身,是用什么尖锐东西直接划出来的,伤口已经结痂,但字迹清晰——
找陆羽。
刻痕很深,像是怕他自己忘了。
"陆羽……"
他念出这个名字,舌尖有种奇怪的熟悉感,但脑子里像是被挖空了一块。他能想起很多事——地球,城市,高楼大厦,甚至记得自己大学宿舍的床板颜色。但关于"怎么来的这里""陆羽是谁""这行字是谁刻的",一片空白。
心脏突然跳了一下。
不,不是他的心脏。
江临猛地按住胸口。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大概七十下。但在这之下,隔着某种说不清的距离,有另一个心跳声。
更弱。更快。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传来的。
咚。咚。咚。
"……什么鬼。"
他甩了甩头,那心跳声没有消失,反而和他自己的脉搏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共振。不是幻听。太清晰了。
远处传来金属断裂的脆响。
江临抬起头,看到二十米外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起初他以为是风吹动的破布。但那团影子从横梁后面滑出来的时候,他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是一滩活着的墨,边缘不断蠕动、滴落,又在落地前收回体内。中间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针尖似的牙齿。
残响影。
这个名字不是江临"想"起来的,是直接从记忆断层里浮上来的,像是从某个被锁死的抽屉里漏出来的一丝缝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这个名字,但他知道这东西会吃人。
那团影子发出一种高频的、指甲刮擦玻璃的声音,然后朝他扑了过来。
很快。
江临甚至没来得及转身,那东西已经贴到了他面前,腥臭的风喷在他脸上。他本能地抬手去挡,但脑子里有个声音尖叫着告诉他——挡不住。
会死。
那个瞬间,世界跳帧了。
不是比喻。是真的"跳"了一帧。
江临的视网膜上残留着残响影扑到他眼前的画面,但下一秒,他发现自己站在两步之外,而那团影子撞在了他身后的金属胶囊上,发出一声闷响。
0.2秒。
他的大脑自动补上了这个数字。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同时袭上来的是剧烈的头痛。不是那种慢慢加剧的疼,是有人直接往他颅骨里钉进了一根冰锥,从眉心一直刺到后脑。江临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手指死死抠住太阳穴。
视野边缘闪过一行东西。
红色的,像是烧红的铁丝烙在空气里。
【侵蚀值:5%】
那行字只出现了一秒就消失了,但头痛没有消失。江临跪在碎铁屑上,冷汗顺着下巴滴到地上,脑子里像是有台绞肉机在低速运转。
残响影从胶囊上弹起来,似乎有点困惑,那道裂缝般的嘴扭动着,再次锁定他。
江临喘着粗气,抬头看着那团影子。
他忘了什么。
刚才使用那个能力的时候,他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脑子里被抽走了。不是疼痛,是某种更轻的、更软的东西——像是有人用橡皮擦擦掉了一段记忆。他想抓,抓不住。
但他现在没空细想。
残响影又扑过来了。
江临抹了把脸上的汗,左右扫了一眼,抄起脚边一根断裂的钢管。钢管一头是尖的,锈得很厉害。
"……算了。"
他握紧钢管,指节发白。
"先找到陆羽。"
残响影扑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不是江临挡的。是它自己停的。那团黑影像被什么东西烫到,猛地往后缩,裂缝嘴发出凄厉的尖叫,像指甲刮擦玻璃被放大了十倍。
江临愣了一下。然后他感觉到背后的空气变了。
不是风。是某种更冷的、更硬的东西,像有人在他身后打开了一台冰箱,还是速冻层。
他慢慢回头。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刚好照在那块空地上。银白色。不是雪,是头发。很长,散在肩头,被风吹得轻轻飘动。
头发的主人站着,很高,比他高半个头。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尖耳朵从发丝里支棱出来,很薄,很白,能看到细小的血管。
她穿着某种白色的长袍,但已经脏了,沾着血和泥。右手握着一柄剑,不是金属的,是冰,透明的,在月光下泛着蓝光。
剑尖抵着地面。剑身周围三寸,空气凝结着白霜。
残响影缩在阴影里,发出恐惧的、像婴儿哭泣一样的声音。它怕那把剑。或者说,怕握剑的人。
"滚。"
声音很冷。不是装出来的冷,是累到极致之后,连情绪都烧干了的那种冷。
残响影滚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墨,滑进废墟深处,三秒不到就消失不见。
江临还保持着握钢管的姿势。他看着那个银发的人影,心跳突然变得很响——不是他的,是另一个,隔着共感传来的,快得像要跳出喉咙。
银发的人影转过身。
江临对上了那双眼睛。金色的,竖瞳,像某种猫科动物。眼神很疲惫,但底下压着一层没熄尽的火。锋利。看人的时候像用刀子刮你的骨头。
她上下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缠着布条的左手上停了两秒。
"醒了?"她说。声音很哑,像砂纸。
"……你是谁?"
银发的人影嘴角扯了一下。那不算笑,是面部肌肉的一个习惯性抽动,带着某种自嘲的弧度。
她往前走了两步,冰剑垂在身侧,剑尖在金属碎屑上划出细碎的响。她停在江临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然后她做了一件江临完全没预料到的事。
她弯腰,从袍子里掏出一个东西。
发光的。银白色的,拳头大小,像一团被压缩的月光。那团光在她手心里蠕动了一下,伸展开来——
是个孩子。
不,不是普通的孩子。是个小精灵,银白色的短发,金色的圆瞳,尖耳朵,背后有一对透明的、像蜻蜓一样的翅膀。她穿着小小的白色裙子,赤着脚,脚踝上缠着一圈藤蔓编的链子。
小精灵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然后看到了江临。
"爸爸!"
声音很脆,像玻璃珠掉在瓷盘上。
江临的钢管掉在了地上。
"……什么?"
银发的人影——女人——把手里的小精灵往前递了递,像递一件包裹。
"这是你崽。"她说。声音还是那种冷的、哑的平板,"灵魂共生体。叫小渊。"
江临没接。他的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团棉花,嗡嗡作响。
女人等了三秒,见他没反应,皱了皱眉。她把小精灵塞回袍子里,小精灵探出头,好奇地盯着江临。
然后女人做了第二件江临没预料到的事。
她拉开领口。
白色的袍子下面,锁骨上方,有一个印记。金色的,像纹身,又像烙印,形状是两条交缠的藤蔓,中间裹着一颗心脏。在月光下微微发光,像有生命在呼吸。
"灵魂婚约。"她说,"双向绑定。我死你也死。满意了?"
江临低头,下意识地扯开自己的领口。
胸口同样的位置,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印记。金色的,两条藤蔓,一颗心脏。在月光下和她胸口的那个同步闪烁,像两颗遥遥呼应的星星。
"……这什么?"
"婚约。"女人说,"你和我。五百年前缔结的。"
她顿了顿,金色的瞳孔直视他的眼睛。
"我是你老婆。"她说,"也是你兄弟。陆羽。"
江临的膝盖发软。
他扶住身后的金属胶囊,才没滑坐下去。脑子里像有人在用锤子敲,一下,又一下。陆羽。这个名字。兄弟。老婆。婚约。五百年。
"……你男的?"
"曾经是。"陆羽说。声音没有起伏,像在陈述天气,"圣域把我改造成这样。更适合当'圣女兵器'。"
她扯了扯嘴角,那个自嘲的弧度又出现了。
"但婚约是真的。孩子是真的。共感也是真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近到江临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血腥味,铁锈味,还有某种更冷的、像雪一样的气息。
"你胸口的心跳,"她说,"不是我的。是你的。但我们共享。我疼,你也疼。我想你的时候——"
她停住了。耳根突然红了,很淡,但在月光下看得清楚。
"——你心口会发烫。"
江临下意识按住胸口。
确实在发烫。不是比喻,是真实的、像有人在他心脏旁边放了一块炭的温度。而且那温度不是他的,是从某个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隔着共感,隔着五百年的时光。
小渊从陆羽袍子里飘出来,扇着透明的翅膀,飞到江临面前。
她歪着头,金色的圆瞳里全是好奇。
"爸爸,"她说,"你不记得我们了吗?"
江临看着那双眼睛。金色的,和陆羽一样,但圆瞳,没有竖瞳的锋利,只有某种湿漉漉的、像小动物一样的期待。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没关系,"小渊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妈妈说你忘了好多事。但他说,只要你醒了,就一切都好。"
她回头,看向陆羽。
"对吧,妈妈?"
陆羽的耳根更红了。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
"……叫错了。"声音闷闷的,"现在他这个样子,叫哥哥。"
"为什么?"
"因为……"
陆羽没说完。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金色的瞳孔里恢复了那种疲惫的锋利。
"因为你不记得了。"她说,看着江临,"不记得婚约,不记得我,不记得我们怎么来的这里。你只记得地球,记得大学,记得……"
她顿了顿。
"记得我们是兄弟。上下铺。一起喝酒,一起打架,一起追过同一个女生。"
江临的喉咙发紧。
这些他记得。陆羽。这个名字。兄弟。铁哥们。同宿舍。帮他追过女生,虽然最后没成。一起喝过同一瓶啤酒,泡沫溅到下巴上。
但面前这个人——这个银发的、尖耳朵的、身材高挑的女人——和他记忆里的兄弟,没有半点相似。
"你……"他的声音很干,"你怎么证明?"
陆羽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冰凉,按在江临左手腕的刻痕上。
"找陆羽。"她说,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你刻的。五百年前。在白色沙漠里。你一边刻一边笑,说怕醒了变成傻子,找不着我。"
她的手指摩挲着那行结痂的字,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我说你本来就是傻子。"她说,嘴角扯了扯,"你说傻子也得找到兄弟。找到回家的路。"
江临低头看着她的手。很白,很长,指尖有茧,是握剑磨出来的。但手腕内侧,有一行和他对应的刻痕——
找江临。
字迹一样深,一样丑,一样像是怕忘了。
"我也刻了。"陆羽说,收回手,"双向的。找得到。"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共感里,江临感觉到某种钝痛,不是身体上的,是情绪上的,像有人把后悔和孤独拧成一根针,扎进他心里。
"但你没找到。"陆羽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平板,"你睡了五百年。我找了五百年。最后只能把你从那个铁盒子里挖出来,带着崽,来找你。"
她转身,银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
"走。"她说,"这里不安全。残响影会叫同伴。得离开。"
"去哪?"
"浮光港。"陆羽说,"云海上的港口。有飞艇。能到镜澜港。"
她走了两步,停住,没回头。
"艾琳娜在等。她能稳定你的侵蚀值。"
"侵蚀值?"
"你刚才用的能力。"陆羽说,"时间删除。抹掉刚发生的坏事,重来。但每次使用,侵蚀就会加深。到一定程度——"
她顿了顿。
"你会变成另一个人。冷酷,嗜血,敌我不分。"
江临想起视野边缘闪过的那行红字。【侵蚀值:5%】。
"变成什么样?"
陆羽终于回头。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变成我。"她说。
声音很轻,像孢子飘落,像风铃碎裂,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玩笑。
"银发。金瞳。尖耳朵。"她扯了扯嘴角,"敌我不分,只听我的话。"
她转身,继续走。
"所以,"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被风撕碎,"别死。别疯。别忘了我。"
"……再一次。"
江临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银白色的长发在废墟中飘动,像一团烧不尽的烟。小渊飘回来,落在他肩膀上,翅膀轻轻扇动,带来一阵凉意。
"爸爸,"小渊说,"妈妈等了你五百年。他每天都对着你的刻字哭。御姐形态的时候偷偷哭,萝莉形态的时候大声哭。"
她歪着头,金色的圆瞳里全是认真。
"所以你快点想起来吧。"她说,"不然妈妈又要哭了。我不喜欢妈妈哭。"
江临摸了摸她的头。很软,像摸一团温暖的云。
"御姐形态?萝莉形态?"他问。
"对啊!"小渊兴奋起来,"妈妈有两个样子!高的那个叫凛霜,冷的,凶的,但会偷偷给我讲故事。矮的那个叫陆羽,软的,爱哭的,但会抱着我睡觉!"
她掰着手指数,像数什么宝贝。
"高的那个说,只有在你面前才能变矮的。矮的那个说,变高了就不好意思撒娇了。"
江临愣了一下。
远处,陆羽的脚步停住了。她没有回头,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剧烈的、像被戳破了一样的羞耻感传过来。
"小渊。"她的声音很冷,但耳根红透了,"闭嘴。"
"哦。"小渊捂住嘴,但眼睛还在笑。
她扇动翅膀,追上陆羽,落在她肩膀上,凑到耳边小声说:"妈妈,爸爸在看你。他看你的背影看了好久。"
陆羽的肩膀僵了一下。
然后她走得更快了,银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江临捡起地上的钢管,跟上去。
废墟在他身后延伸,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记忆。金属胶囊躺在地上,盖子敞开,像一张空掉的嘴。
他摸了摸左手腕上的刻痕。
找陆羽。
找到了。
但路还很长。
远处传来飞艇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哀鸣。陆羽的背影在月光下越来越小,像一团即将消散的烟。
江临加快脚步。
"等等我。"他喊。
陆羽没有回头。
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瞬。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东西传过来——
是心跳。她的。和他的。隔着五百年的时光,终于重新同步。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