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块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袍子——陆羽的,沾着血和泥,但还残留着某种像雪一样的气息。
天亮了。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巨大的黑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他动了动,左臂的伤口还在疼。昨晚被残响影擦过的地方,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抽气。
"别动。"
声音从上面传来。江临抬头。
陆羽坐在岩石顶端,银发被风吹得往后飞,像一团烧不尽的烟。她还是那身染血的白袍,但肩膀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蓝光。
她没低头看他,金色的竖瞳望着远方,手里握着那柄冰剑,剑尖抵着岩石表面,划出一道细碎的霜痕。
"你睡了四个小时。"她说,声音很哑,像砂纸,"再睡会错过飞艇。"
"飞艇?"
"浮光港的商船。"陆羽终于低头看他,"每天一班。错过就再等三天。"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但肩膀僵了一下。伤没好透。
小渊从袍子里探出头,揉着眼睛,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像两片湿漉漉的叶子。
"爸爸醒了?"她奶声奶气地问,然后打了个哈欠,"妈妈说你睡得像死猪。我不认识死猪,是什么?"
陆羽的耳根红了。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
"……比喻。"
"哦。"小渊歪着头,"那爸爸是死猪吗?"
"不是。"
"那是什么?"
陆羽没回答。她弯腰,把江临拉起来。手很凉,力道很大,像怕他突然消失。
"走。"她说,"还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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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是下坡。废墟渐渐稀疏,地面从金属碎屑变成碎石,再变成某种被压实了的土。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腥味,像海风,像云海的水汽。
江临跟在陆羽后面,小渊飘在他肩膀上,时不时用翅膀扇他耳朵,凉凉的,痒痒的。
"爸爸,"小渊说,"你真的是从地球来的吗?"
"嗯。"
"地球是什么样的?"
江临想了想。脑子里有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夏天空调坏了睡地板。但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有很多灯。"他说,"晚上不用点火,按一下开关,整个房间都亮。"
"哇。"小渊的眼睛亮了,"那妈妈晚上不用怕黑了?"
江临愣了一下。他看向陆羽的背影。银发在风中飘,肩膀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战斗。
"她……怕黑?"
"御姐形态不怕。"小渊小声说,像怕前面的人听见,"但萝莉形态会。要抱着东西才能睡。以前抱我,现在……"
她没说完,但眼睛往江临身上瞟了瞟,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临摸了摸鼻子。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波动从陆羽那边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害羞和恼怒拧成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小渊。"陆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冷,"再说话就把你塞回源晶里。"
"哦。"小渊捂住嘴,但翅膀还在扇,扇得江临耳朵更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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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里路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不是平地,是废墟和碎石交错,偶尔要翻过断裂的管道,或者绕过深不见底的裂缝。陆羽走得很稳,但速度不快,像是在迁就什么。
江临注意到,她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耳朵动一动,像某种警觉的野兽在听远处的动静。
"有追兵?"他问。
"没有。"陆羽说,"但废墟里有东西。比残响影更麻烦。"
她没解释。江临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刻痕还在,浅粉色的,像一条僵死的虫。他试着用拇指摩挲,触感粗糙,像砂纸。
"你刻的。"陆羽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着,"五百年前。在白色沙漠里。"
"我记得你说过。"
"你不记得。"陆羽说,金色的瞳孔扫了他一眼,"你只是听我说。记忆和听说不一样。"
她顿了顿,冰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尖斜指地面。
"你刻的时候,"她说,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手在抖。血顺着刻痕流下来,你一边笑一边说'这样就不会忘了'。我说你本来就傻,刻了更傻。你说……"
她停住了。耳根又红了,很淡,但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你说什么?"江临问。
陆羽没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银发在风中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小渊从江临肩膀上飘起来,凑到他耳边,翅膀扇出的风带着某种花香。
"爸爸说,"她用气音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刻深一点,这样找你的路上,疼了就记得你在等我'。"
江临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刻痕。凸起的,浅粉色的,像一条僵死的虫。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白色的沙漠,年轻的自己,一边刻一边笑,血渗进沙子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胸口某个地方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轻轻敲。
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重的、很钝的东西从陆羽那边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五百年的孤独和等待拧成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陆羽。"他喊。
前面的人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走快点。"她的声音被风撕碎,"飞艇不等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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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光港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江临的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一座城,是一片。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色的,像凝固的海。悬崖边缘延伸出无数条巨大的悬索桥,铁链有成年人腰那么粗,通往远处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平台。
平台上停着飞艇。巨大的、椭圆的、银白色的气囊,下面挂着雕花的木质船舱。船舱上挂着灯,红的,绿的,紫的,在白天也亮着,像一串发光的宝石。
桥两侧挂满了灯,霓虹灯管和某种发光的符咒交替排列。符咒是金色的,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像是有生命。
"跟上。"陆羽说。
她踏上悬索桥。桥在风中轻微摇晃,她的脚步很稳,像走在平地上。江临跟上去,手扶着两侧的麻绳,麻绳被水汽泡得发胀,握在手里像攥着一条蛇。
小渊飘在他旁边,翅膀扇得很快,像怕掉下去。
"爸爸,"她说,"下面好深。"
江临往下看了一眼。云海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他立刻收回目光,盯着陆羽的背影。
银发。白袍。冰剑在掌心泛着蓝光。
不是他记忆里的兄弟。但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心跳缠在一起,咚,咚,咚。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性别的鸿沟,隔着所有他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陆羽。"他又喊。
这次她回头了。金色的竖瞳在霓虹灯光里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什么?"
"你……"江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为什么等五百年?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问你为什么是我?
最后他说:"你饿不饿?"
陆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自嘲的抽动,是真的笑,很淡,像羽毛落地,像孢子飘落,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礼节。
"我不需要进食。"她说,"圣域的改造……把胃摘了,换成源晶供能。"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还在。
"但你能吃。"她说,"浮光港有酒馆。锈锚。情报商的地盘。到了之后,你可以……"
她没说完。桥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某种更沉重的、从云海下面传来的震动。悬索桥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古老的、不情愿的苏醒。
陆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身,冰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蓝光像应激的猫一样炸开。
"趴下!"
江临没趴。他抓住小渊,把她按进怀里,然后看到——
云海下面钻出什么东西。很大,像一艘船,但不是飞艇,是某种更原始的、像鱼又像鸟的轮廓。黑色的,翅膀张开能遮住半个天空,腹部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像牙齿一样的结构。
空噬兽。
这个名字从记忆断层里浮上来,像从某个被锁死的抽屉里漏出来的一丝缝隙。江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这东西会吃坠落的人。
"跑!"陆羽喊。
她抓住江临的手,往前冲。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得他指骨发疼。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剧烈的、像弓弦拉到满的情绪传过来——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的、更硬的、像淬火后的钢一样的东西。
保护。她在想保护他。
悬索桥在脚下剧烈摇晃。空噬兽从云海下面升上来,腹部的裂缝张开,像一张正在等待的嘴。腥甜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某种腐烂的花香。
陆羽的冰剑扬起,一道冰弧朝空噬兽斩去。冰晶在空气中凝结,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墙,挡在空噬兽面前。
空噬兽撞在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冰墙碎裂,但空噬兽也被撞偏了方向,腹部的裂缝擦着桥的边缘过去,带起的气流把江临吹得踉跄了一下。
"跳!"陆羽喊。
她指着桥尽头。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停着一艘飞艇,气囊正在充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江临没犹豫。他抱着小渊,跟着陆羽往前跑。桥在脚下摇晃,空噬兽在身后盘旋,发出那种像婴儿哭泣又像骨头摩擦的叫声。
陆羽跑到桥尽头,纵身一跃。白袍在风中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她落在平台上,单膝跪地,冰剑插进地面稳住身形,然后抬头朝江临伸手。
"跳!"
江临跳了。
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手被陆羽抓住,力道很大,像要把他的指骨捏碎。他被拽过去,撞进她怀里,白袍上的血腥味和雪的气息混在一起,冲进他的鼻腔。
"……重。"陆羽闷声说,但没有推开他。
小渊从江临怀里探出头,翅膀还在抖,但眼睛很亮。
"妈妈好帅!"她说,"爸爸好重!"
陆羽的耳根红了。她松开江临,站起来,冰剑指向飞艇。
"上船。"她说,"快。"
飞艇的舱门开着,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出头,看到空噬兽,脸色变了。
"操!上来!快!"
江临钻进舱门,陆羽紧跟其后,小渊飘在最后,翅膀扇得飞快。舱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然后飞艇猛地一震,气囊充气完成,开始上升。
空噬兽撞在飞艇下方的平台上,把整个平台撞得粉碎。但飞艇已经升起来了,摇摇晃晃地,朝云海的另一端飞去。
江临趴在舷窗边,看着空噬兽在下方盘旋,然后缓缓沉回云海里,像一条吃饱了的鱼。
"……操。"他骂出声,声音很干。
"习惯就好。"陆羽说。她坐在舱角的地板上,背靠着金属壁,冰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蓝光暗淡下去。她的肩膀在抖,不是明显的抖,是某种深层的、从骨髓里传出来的震颤。
"你受伤了?"江临走过去。
"没有。"
"那你在抖。"
陆羽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像炭灰里未熄灭的火星。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
"……五百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第一次带你逃跑。也是空噬兽。你背着我,跑了三里,腿断了还跑。我说放下我,你说……"
她顿住了。
"我说什么?"
陆羽没回答。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重的、很烫的东西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五百年的后悔和心疼拧成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你说,"她终于说,声音闷在银发里,"'找陆羽。刻了字的。不能白刻。'"
江临沉默了。
他走过去,蹲在陆羽面前。膝盖撞在金属地板上,疼,但他没管。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在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现在换我带你跑。"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陆羽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
飞艇在云层里穿行,引擎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摇篮曲。小渊飘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翅膀轻轻盖在陆羽手背上,像一块小小的、温暖的毯子。
"妈妈,"她说,"爸爸在握你的手。你心跳好快。我听到了。"
陆羽的耳根红透了。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东西传过来——
是甜。甜得发涩。甜得像五百年等待终于尝到了一口。
"……闭嘴。"她说。
不是对小渊说的。是对共感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飞艇继续往前。云海在舷窗外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浮光港的轮廓渐渐清晰,霓虹灯光在云层之上闪烁,像一串发光的宝石。
江临握着陆羽的手,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刻痕。找陆羽。
找到了。但路还很长。
"到了之后,"他说,"你带我去那个酒馆。锈锚。你说有吃的。"
陆羽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里还有泪,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你不是不饿?"
"我饿。"江临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吃。"
陆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淡,像羽毛落地,像孢子飘落,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礼节。但确实在。
"……笨蛋。"她说。
和昨晚一样。但语气不同。是某种更软的、更旧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飞艇开始下降。浮光港的霓虹灯光从舷窗灌进来,把她的银发染成红的、紫的、绿的,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江临握紧她的手。
"到了。"陆羽说。
"嗯。"
"别松手。"
"不松。"
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心跳缠在一起,咚,咚,咚。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性别的鸿沟,隔着所有他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但手是热的。心是跳的。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