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永不分离

作者:秋瑾羽织 更新时间:2026/6/3 22:02:01 字数:4777

江临是被冻醒的。

不是冷,是某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块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下面,身上盖着一件白色的袍子——陆羽的,沾着血和泥,但还残留着某种像雪一样的气息。

天亮了。铅灰色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远处有巨大的黑影在云层里若隐若现。

他动了动,左臂的伤口还在疼。昨晚被残响影擦过的地方,布条和皮肉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疼得他抽气。

"别动。"

声音从上面传来。江临抬头。

陆羽坐在岩石顶端,银发被风吹得往后飞,像一团烧不尽的烟。她还是那身染血的白袍,但肩膀的伤口已经结了层薄冰,在晨光里泛着蓝光。

她没低头看他,金色的竖瞳望着远方,手里握着那柄冰剑,剑尖抵着岩石表面,划出一道细碎的霜痕。

"你睡了四个小时。"她说,声音很哑,像砂纸,"再睡会错过飞艇。"

"飞艇?"

"浮光港的商船。"陆羽终于低头看他,"每天一班。错过就再等三天。"

她从岩石上跳下来,落地很轻,但肩膀僵了一下。伤没好透。

小渊从袍子里探出头,揉着眼睛,翅膀还没完全展开,像两片湿漉漉的叶子。

"爸爸醒了?"她奶声奶气地问,然后打了个哈欠,"妈妈说你睡得像死猪。我不认识死猪,是什么?"

陆羽的耳根红了。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

"……比喻。"

"哦。"小渊歪着头,"那爸爸是死猪吗?"

"不是。"

"那是什么?"

陆羽没回答。她弯腰,把江临拉起来。手很凉,力道很大,像怕他突然消失。

"走。"她说,"还有十里。"

---

路是下坡。废墟渐渐稀疏,地面从金属碎屑变成碎石,再变成某种被压实了的土。空气里的铁锈味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咸腥味,像海风,像云海的水汽。

江临跟在陆羽后面,小渊飘在他肩膀上,时不时用翅膀扇他耳朵,凉凉的,痒痒的。

"爸爸,"小渊说,"你真的是从地球来的吗?"

"嗯。"

"地球是什么样的?"

江临想了想。脑子里有画面——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夏天空调坏了睡地板。但都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有很多灯。"他说,"晚上不用点火,按一下开关,整个房间都亮。"

"哇。"小渊的眼睛亮了,"那妈妈晚上不用怕黑了?"

江临愣了一下。他看向陆羽的背影。银发在风中飘,肩膀绷得很紧,像随时准备战斗。

"她……怕黑?"

"御姐形态不怕。"小渊小声说,像怕前面的人听见,"但萝莉形态会。要抱着东西才能睡。以前抱我,现在……"

她没说完,但眼睛往江临身上瞟了瞟,露出两颗小虎牙。

江临摸了摸鼻子。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波动从陆羽那边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害羞和恼怒拧成一根针,轻轻扎了他一下。

"小渊。"陆羽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冷,"再说话就把你塞回源晶里。"

"哦。"小渊捂住嘴,但翅膀还在扇,扇得江临耳朵更痒了。

---

十里路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不是平地,是废墟和碎石交错,偶尔要翻过断裂的管道,或者绕过深不见底的裂缝。陆羽走得很稳,但速度不快,像是在迁就什么。

江临注意到,她每走一段就会停下来,耳朵动一动,像某种警觉的野兽在听远处的动静。

"有追兵?"他问。

"没有。"陆羽说,"但废墟里有东西。比残响影更麻烦。"

她没解释。江临也没再问。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左手腕上的刻痕还在,浅粉色的,像一条僵死的虫。他试着用拇指摩挲,触感粗糙,像砂纸。

"你刻的。"陆羽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她不知什么时候放慢了脚步,和他并肩走着,"五百年前。在白色沙漠里。"

"我记得你说过。"

"你不记得。"陆羽说,金色的瞳孔扫了他一眼,"你只是听我说。记忆和听说不一样。"

她顿了顿,冰剑在掌心转了个圈,剑尖斜指地面。

"你刻的时候,"她说,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手在抖。血顺着刻痕流下来,你一边笑一边说'这样就不会忘了'。我说你本来就傻,刻了更傻。你说……"

她停住了。耳根又红了,很淡,但在晨光里看得清楚。

"你说什么?"江临问。

陆羽没回答。她加快脚步,走到前面,银发在风中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小渊从江临肩膀上飘起来,凑到他耳边,翅膀扇出的风带着某种花香。

"爸爸说,"她用气音说,像在说一个秘密,"'刻深一点,这样找你的路上,疼了就记得你在等我'。"

江临的脚步停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刻痕。凸起的,浅粉色的,像一条僵死的虫。他试着想象那个画面——白色的沙漠,年轻的自己,一边刻一边笑,血渗进沙子里。

脑子里一片空白。但胸口某个地方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轻轻敲。

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重的、很钝的东西从陆羽那边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五百年的孤独和等待拧成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陆羽。"他喊。

前面的人没回头。但她的脚步慢了一瞬。

"……走快点。"她的声音被风撕碎,"飞艇不等人的。"

---

浮光港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江临的腿已经酸得不像自己的。

不是一座城,是一片。云海在脚下翻涌,白色的,像凝固的海。悬崖边缘延伸出无数条巨大的悬索桥,铁链有成年人腰那么粗,通往远处漂浮在云海之上的平台。

平台上停着飞艇。巨大的、椭圆的、银白色的气囊,下面挂着雕花的木质船舱。船舱上挂着灯,红的,绿的,紫的,在白天也亮着,像一串发光的宝石。

桥两侧挂满了灯,霓虹灯管和某种发光的符咒交替排列。符咒是金色的,在空气中微微浮动,像是有生命。

"跟上。"陆羽说。

她踏上悬索桥。桥在风中轻微摇晃,她的脚步很稳,像走在平地上。江临跟上去,手扶着两侧的麻绳,麻绳被水汽泡得发胀,握在手里像攥着一条蛇。

小渊飘在他旁边,翅膀扇得很快,像怕掉下去。

"爸爸,"她说,"下面好深。"

江临往下看了一眼。云海在脚下翻涌,深不见底。他立刻收回目光,盯着陆羽的背影。

银发。白袍。冰剑在掌心泛着蓝光。

不是他记忆里的兄弟。但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心跳缠在一起,咚,咚,咚。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性别的鸿沟,隔着所有他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陆羽。"他又喊。

这次她回头了。金色的竖瞳在霓虹灯光里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什么?"

"你……"江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问什么。问你为什么等五百年?问你为什么变成这样?问你为什么是我?

最后他说:"你饿不饿?"

陆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自嘲的抽动,是真的笑,很淡,像羽毛落地,像孢子飘落,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礼节。

"我不需要进食。"她说,"圣域的改造……把胃摘了,换成源晶供能。"

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还在。

"但你能吃。"她说,"浮光港有酒馆。锈锚。情报商的地盘。到了之后,你可以……"

她没说完。桥突然剧烈摇晃了一下。

不是风。是某种更沉重的、从云海下面传来的震动。悬索桥的铁链发出刺耳的呻吟,像某种古老的、不情愿的苏醒。

陆羽的瞳孔骤然收缩。她猛地转身,冰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蓝光像应激的猫一样炸开。

"趴下!"

江临没趴。他抓住小渊,把她按进怀里,然后看到——

云海下面钻出什么东西。很大,像一艘船,但不是飞艇,是某种更原始的、像鱼又像鸟的轮廓。黑色的,翅膀张开能遮住半个天空,腹部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像牙齿一样的结构。

空噬兽。

这个名字从记忆断层里浮上来,像从某个被锁死的抽屉里漏出来的一丝缝隙。江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知道,但他知道这东西会吃坠落的人。

"跑!"陆羽喊。

她抓住江临的手,往前冲。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紧得他指骨发疼。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剧烈的、像弓弦拉到满的情绪传过来——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冷的、更硬的、像淬火后的钢一样的东西。

保护。她在想保护他。

悬索桥在脚下剧烈摇晃。空噬兽从云海下面升上来,腹部的裂缝张开,像一张正在等待的嘴。腥甜的风从下面灌上来,带着某种腐烂的花香。

陆羽的冰剑扬起,一道冰弧朝空噬兽斩去。冰晶在空气中凝结,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墙,挡在空噬兽面前。

空噬兽撞在冰墙上,发出沉闷的响。冰墙碎裂,但空噬兽也被撞偏了方向,腹部的裂缝擦着桥的边缘过去,带起的气流把江临吹得踉跄了一下。

"跳!"陆羽喊。

她指着桥尽头。那里有一个平台,平台上停着一艘飞艇,气囊正在充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江临没犹豫。他抱着小渊,跟着陆羽往前跑。桥在脚下摇晃,空噬兽在身后盘旋,发出那种像婴儿哭泣又像骨头摩擦的叫声。

陆羽跑到桥尽头,纵身一跃。白袍在风中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花。她落在平台上,单膝跪地,冰剑插进地面稳住身形,然后抬头朝江临伸手。

"跳!"

江临跳了。

失重感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手被陆羽抓住,力道很大,像要把他的指骨捏碎。他被拽过去,撞进她怀里,白袍上的血腥味和雪的气息混在一起,冲进他的鼻腔。

"……重。"陆羽闷声说,但没有推开他。

小渊从江临怀里探出头,翅膀还在抖,但眼睛很亮。

"妈妈好帅!"她说,"爸爸好重!"

陆羽的耳根红了。她松开江临,站起来,冰剑指向飞艇。

"上船。"她说,"快。"

飞艇的舱门开着,一个满脸胡茬的男人探出头,看到空噬兽,脸色变了。

"操!上来!快!"

江临钻进舱门,陆羽紧跟其后,小渊飘在最后,翅膀扇得飞快。舱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响,然后飞艇猛地一震,气囊充气完成,开始上升。

空噬兽撞在飞艇下方的平台上,把整个平台撞得粉碎。但飞艇已经升起来了,摇摇晃晃地,朝云海的另一端飞去。

江临趴在舷窗边,看着空噬兽在下方盘旋,然后缓缓沉回云海里,像一条吃饱了的鱼。

"……操。"他骂出声,声音很干。

"习惯就好。"陆羽说。她坐在舱角的地板上,背靠着金属壁,冰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蓝光暗淡下去。她的肩膀在抖,不是明显的抖,是某种深层的、从骨髓里传出来的震颤。

"你受伤了?"江临走过去。

"没有。"

"那你在抖。"

陆羽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里有某种东西在闪,像炭灰里未熄灭的火星。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然后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

"……五百年。"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我第一次带你逃跑。也是空噬兽。你背着我,跑了三里,腿断了还跑。我说放下我,你说……"

她顿住了。

"我说什么?"

陆羽没回答。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重的、很烫的东西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五百年的后悔和心疼拧成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你说,"她终于说,声音闷在银发里,"'找陆羽。刻了字的。不能白刻。'"

江临沉默了。

他走过去,蹲在陆羽面前。膝盖撞在金属地板上,疼,但他没管。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在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现在换我带你跑。"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身体记得。"

陆羽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

飞艇在云层里穿行,引擎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摇篮曲。小渊飘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翅膀轻轻盖在陆羽手背上,像一块小小的、温暖的毯子。

"妈妈,"她说,"爸爸在握你的手。你心跳好快。我听到了。"

陆羽的耳根红透了。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东西传过来——

是甜。甜得发涩。甜得像五百年等待终于尝到了一口。

"……闭嘴。"她说。

不是对小渊说的。是对共感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飞艇继续往前。云海在舷窗外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海。远处,浮光港的轮廓渐渐清晰,霓虹灯光在云层之上闪烁,像一串发光的宝石。

江临握着陆羽的手,没有松开。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刻痕。找陆羽。

找到了。但路还很长。

"到了之后,"他说,"你带我去那个酒馆。锈锚。你说有吃的。"

陆羽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里还有泪,但嘴角那个弧度还在。

"你不是不饿?"

"我饿。"江临说,"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和你一起吃。"

陆羽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很淡,像羽毛落地,像孢子飘落,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礼节。但确实在。

"……笨蛋。"她说。

和昨晚一样。但语气不同。是某种更软的、更旧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飞艇开始下降。浮光港的霓虹灯光从舷窗灌进来,把她的银发染成红的、紫的、绿的,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江临握紧她的手。

"到了。"陆羽说。

"嗯。"

"别松手。"

"不松。"

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心跳缠在一起,咚,咚,咚。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性别的鸿沟,隔着所有他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但手是热的。心是跳的。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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