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蓝光还没散尽,血腥味就涌上来了。
不是人的血,是某种更凉的、带着金属甜味的液体,从白袍人的伤口里渗出来,沾在江临手背上,黏糊糊的。他甩了甩手,没甩掉,在袖口上蹭了蹭,蹭出一道暗红的印子。
陆羽的冰剑垂在身侧,剑尖滴着那种液体,在月光下像融化的银子。她喘着气,肩膀的伤口又崩了,白袍子染深了一截,但她没管。
"走。"她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
"去哪?"
"上面。"
她指着巷子两侧的建筑。水晶的,墙面上全是发光的招牌,但背面是实的,有突出的管道和阳台,像某种巨大的、正在呼吸的生物的肋骨。
江临跟着她往上爬。管道很滑,沾着水汽和某种黏腻的苔藓,他手指抠着缝隙,指甲缝里塞满了绿黑色的泥。陆羽爬得很快,像某种习惯高处的野兽,银发在月光里一闪一闪。
小渊飘在后面,翅膀扇得很快,像怕掉队。
"爸爸,"她小声说,"妈妈受伤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抱她?"
江临的手指滑了一下,差点松脱。他重新抠紧,抬头看着陆羽的背影。
"她不让。"
"哦。"小渊想了想,"那你可以偷偷抱。妈妈不会发现的。"
"共感会。"
"哦。"小渊又想了想,"那你可以让共感也偷偷传。妈妈发现了也会假装没发现的。"
江临愣了一下。
前面,陆羽的耳根动了动。她没回头,但爬得更快了,像某种被戳穿了心事后的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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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是平的,铺着某种白色的石板,被月光照得像一层霜。风很大,从云海的方向灌过来,带着咸腥味和某种遥远的、像飞艇引擎一样的嗡嗡声。
陆羽走到屋顶边缘,往下看。巷子里的白袍人像一群被捅了窝的蚂蚁,在蓝光里乱窜,但还没发现他们往上爬了。
"暂时安全。"她说。
她转过身,背靠着一个突出的通风管,滑坐下去。冰剑横在膝头,剑身上的蓝光暗淡下去,像一盏即将熄灭的灯。
江临走过去,蹲在她面前。膝盖撞在石板地上,疼,但他没管。
"伤口。"他说。
"没事。"
"血渗出来了。"
"说了没事。"
江临没听。他伸手,去扯她肩膀上的布料。陆羽僵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烫到,但没躲开。
布料和伤口粘在一起,撕下来的时候她抽了口气,很轻的,像怕被人听见。江临低头看着那道伤——从锁骨划到上臂,皮肉翻卷,结了一层薄冰,但冰下面还在渗血。
"怎么弄的?"
"第三个白袍人。"陆羽说,声音很平,"他的枪上有倒刺。"
江临从兜里摸出一块布。是壮硕女人给的湿布,已经干了,散发着淡淡的薄荷味。他把它按在伤口上,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什么。
陆羽的肩膀抖了一下。
"疼?"江临问。
"不疼。"
"共感说疼。"
陆羽没说话。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但耳根红了,很淡,在月光下看得清楚。
江临继续按。布很快染红了,他翻了个面,继续按。血渗得很慢,但持续,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承诺。
"五百年前,"他突然说,"我也这样帮你包扎过?"
陆羽的肩膀僵了一下。
"……嗯。"
"在哪?"
"白色沙漠。"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背着我走了三天。我的脚磨破了,你撕了T恤给我包。T恤很脏,全是沙子。包完之后我的脚感染了,肿得像馒头。"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扯。
"但你一直背着。没放下来过。"
江临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自己,在白色的沙漠里,背着一个叫陆羽的人。他不记得了,但胸口某个地方在疼,不是伤口的疼,是更深的地方,像有人用锤子从里面轻轻敲。
"为什么背我?"他问。
陆羽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因为你腿断了。"她说。
"我腿断了还背你?"
"你腿断了还背我。"她说,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你说'找陆羽,刻了字的,不能白刻'。我说'你腿断了'。你说'腿断了也能背'。"
她顿了顿。
"然后你就摔了。把我摔在沙子里,自己也摔了。我们滚在一起,像两个傻子。你一边笑一边哭,说'找到了,找到了'。"
江临的手停在她的肩膀上。布已经全红了,但他没换,像忘了。
"找到什么了?"
"我。"陆羽说,"你找到我了。在沙漠里。我以为我要死了,但你找到我了。"
她的声音轻下去,像怕惊动什么,像怕惊动五百年前的那个画面。
"然后你说,"她继续说,"'等我回来。我一定会找到你'。我说'你去哪'。你说'去找回家的路'。我说'带我一起'。你说'太危险了'。我说'那我不让你走'。你说……"
她停住了。耳根更红了,像被月光烫的。
"我说什么?"
陆羽没回答。她低下头,银发垂下来,遮住整张脸。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重的、很烫的东西传过来——不是语言,是情绪,像有人把五百年的后悔和委屈拧成一根绳子,勒住他的心脏。
"你说,"她终于说,声音闷在银发里,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等我回来,嫁给我'。"
江临的手彻底停了。
他看着陆羽。看着她低垂的头,看着她银发下露出的尖耳朵,看着她肩膀上那道还在渗血的伤口。
"我……说的?"
"你说了。"陆羽说,"然后你走了。我没等到你。等来了圣域,等来了加列德,等来了……"
她没说完。
"等来了改造。"她说,声音恢复了那种冷的平板,像在念一份旧档案,"等来了婚约。等来了五百年。"
她抬起头,金色的竖瞳直视他的眼睛。里面有泪,但没流下来,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倔强。
"所以你忘了是好事。"她说,"忘了求婚,忘了承诺,忘了……"
"忘了什么?"
"忘了你欠我的。"她说,嘴角扯了扯,那个自嘲的弧度,"一场婚礼。一个家。一个……"
她顿了顿。
"一个记得我的人。"
江临看着她。很久。
然后他把那块全红的布从肩膀上拿下来,叠了叠,塞进兜里。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在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我记得。"他说。
"你不记得。"
"我记得。"他重复,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我不记得沙漠,不记得求婚,不记得怎么刻的字。但我记得……"
他顿了顿。
"我记得我的心跳。"他说,"和你的。连在一起。咚,咚,咚。这不是假的。共感不是假的。你等了我五百年,不是假的。"
他握紧她的手。
"所以我会想起来。"他说,"一次一点。五百年,慢慢还。"
陆羽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像月光,像霜,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礼节。但确实在。
"……笨蛋。"她说。
和之前一样。但语气不同。是某种更软的、更旧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东西。
小渊飘过来,落在两人中间,翅膀轻轻盖在陆羽手背上,像一块小小的、温暖的毯子。
"妈妈,"她说,"爸爸在握你的手。你心跳好快。我听到了。"
陆羽的耳根红透了。她别过脸,银发垂下来遮住表情,但共感像一根烧红的针,把某种很轻的、很软的、像羽毛落地一样的东西传过来——
是甜。甜得发涩。甜得像五百年等待终于尝到了一口。
"……闭嘴。"她说。
不是对小渊说的。是对共感说的。是对她自己说的。
但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很小很小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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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传来飞艇的汽笛声。悠长而沉闷,像某种巨兽的哀鸣。
陆羽突然抬起头。金色的竖瞳望向声音的方向,耳朵动了动,像某种警觉的野兽在听。
"商船。"她说,"去镜澜港的。还有十分钟起飞。"
"镜澜港?"
"水都。"陆羽站起来,冰剑在掌心转了个圈,"艾琳娜的地盘。她能稳定你的侵蚀值。"
她顿了顿,看向江临。
"也能告诉你,"她说,"婚约的真相。"
"什么真相?"
陆羽没回答。她转身走向屋顶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架铁梯,通往下面的飞艇泊台。
"到了你就知道了。"她说,声音被风撕碎,"有些真相,我说不出口。得她来说。"
江临跟上去。小渊飘在他肩膀上,翅膀扇得很快。
"爸爸,"她说,"妈妈说的真相,是什么?"
"不知道。"
"那你想知道吗?"
江临想了想。他看着陆羽的背影,银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想。"他说,"但不管真相是什么,她都是我刻字要找的人。"
小渊歪着头,金色的圆瞳里全是认真。
"那如果真相很可怕呢?"
江临摸了摸她的头。很软,像摸一团温暖的云。
"那就一起可怕。"他说,"两个人可怕,比一个人可怕好。"
小渊想了想,然后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爸爸,"她说,"你和妈妈一样,都是笨蛋。"
"嗯。"
"但笨蛋比较可爱。"
江临笑了。很轻,像石子投入死水。
铁梯很陡,锈得厉害,踩上去吱呀响。陆羽走在前面,脚步很轻,像某种习惯高处的野兽。江临跟在后面,手扶着两侧的铁管,掌心全是锈渣。
泊台在云海之上。木板铺的,缝隙里能看到下面的云气在翻涌,像一片凝固的海。一艘飞艇停在泊台边缘,气囊正在充气,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船头站着一个人。瘦小的,穿着不合身的皮夹克,手里抛接着一枚硬币。指甲是黑色的,像涂了油。
"蜘蛛。"陆羽说,声音很冷。
那人转过头,眼睛很亮,像两颗打磨过的玻璃珠。他看着陆羽,又看着江临,嘴角扯出一个古怪的弧度。
"凛霜。"他说,"好久不见。还带着你的小丈夫?"
陆羽的剑尖抬了抬,但没挥出去。
"船票。"她说。
"涨价了。"蜘蛛说,"圣域的人在找你,企业联盟也在找你。现在带你和你丈夫上船,风险很大。"
"多少?"
"不要钱。"蜘蛛说,把硬币揣进兜里,"要一个承诺。"
"什么?"
"到了镜澜港,"蜘蛛说,眼睛盯着江临,"让时间删除者帮我一个忙。删除一段记忆。我自己的。"
江临愣了一下。
"什么记忆?"
蜘蛛的笑容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戳破了,像程序出现了错误。他的眼睛还是很亮,但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一段,"他说,"让我每晚都醒着的记忆。"
他转身,走向船舱。
"上船。"他说,"起飞了。"
陆羽看了江临一眼。金色的竖瞳里有某种复杂的情绪,像警告,又像同情。
"别问。"她说,"到了镜澜港,帮他。然后忘掉。"
"为什么?"
"因为,"陆羽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有些记忆,删除比记住好。"
她走上跳板,银发在飞艇的气流里像流动的金属。江临跟上去,小渊飘在后面,翅膀扇得很快。
跳板在脚下摇晃,云海在缝隙里翻涌。江临回头看了一眼浮光港,霓虹灯光在远处闪烁,像一串发光的宝石,像一场即将醒来的梦。
他握紧左手腕上的刻痕。
找陆羽。
找到了。不会再丢了。
飞艇开始上升,气囊充气完成,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陆羽站在船头,背对着他,银发在风中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江临走过去,站在她旁边。肩膀轻轻撞了撞她的肩膀。
"到了镜澜港,"他说,"你告诉我,我第一次叫你什么。"
陆羽转头看他。金色的竖瞳在月光下像两颗打磨过的琥珀,里面有什么东西在闪,像深潭里沉着的火。
"你说了三次。"她说。
"哪三次?"
"第一次,"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下铺的,借个火'。"
"第二次?"
"'陆羽?好娘的名字'。"
江临摸了摸鼻子。这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第三次?"
陆羽没回答。她转过头,看向云海深处。镜澜港的方向,水都在月光下像一块沉没的宝石。
"'等我回来'。"她说,声音被风撕碎,像孢子,像碎玻璃,"'嫁给我'。"
飞艇在云层里穿行,引擎的嗡嗡声像某种古老的、不再适用的摇篮曲。江临看着她的侧脸,银发在月光下像流动的金属,像一团烧不尽的烟。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很凉,在抖,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第四次。"他说。
"什么?"
"'我回来了'。"他说,声音很哑,像砂纸磨过铁锈,"这次是真的。"
陆羽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没有抽回去。
共感像一根看不见的线,把两颗心跳缠在一起,咚,咚,咚。隔着五百年的时光,隔着性别的鸿沟,隔着所有他还没想起来的东西。
但手是热的。心是跳的。人是真的。
这就够了。